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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朔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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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第153章 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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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
    蓉妃再度转过身,望着冷酷无情的皇上,纵声疯狂大笑。
    雨水混着泪水淌过她惨白的脸颊,笑声凄厉,在滂沱风雨之中回荡不休。
    “你根本不配我们李家世代男儿抛头颅、洒热血,为你戍守山河!”
    她握着长剑的手用力收紧,眼底尽是燃尽之后的死寂与恨意。
    “也好!我李蓉宁可死在自己手中,绝不愿让你们这些肮脏龌龊的宫中人,来玷污我的身躯!”
    说完,她起抬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尽数看过。
    声音嘶哑,字字泣血,带着沉沉的诅咒,散在漫天冷雨里。
    “愿这深宫中,追名逐利之人,所得皆是镜花水月。你们今日如何对待的我,来日,亦会落到你们自己身上,或是你们至亲骨肉身上。”
    “这宫墙之内,人人机关算尽,终究,皆逃不过一场万般凄凉。”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任何人,手腕一转,剑锋向着自己脖颈横了过去。
    侍卫见状大惊,纷纷厉声呼喊,想要冲上前阻拦,却已经晚了一步。
    手中的利剑缓缓从手中滑落,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清脆的声响转瞬被滂沱雨声吞没。
    蓉妃身躯笔直一松,缓缓向后倒落。她仰面朝天,任由冷雨覆满脸颊,一双看透深宫百态的眼,缓缓阖上。
    我李蓉,十五岁入深宫,浮沉十六载,从才人到妃位,身居高位,荣宠傍身,风光无两。
    世人皆道我骄矜跋扈,恃宠而骄,可这后宫步步噬人,若无一身锋芒,几分狠绝,我早成了尘埃枯骨。
    我这一生,从来没有天真烂漫的资本。
    我懂权衡,懂制衡,懂人心鬼蜮,懂帝王凉薄。
    我比谁都清醒,却偏偏守着李家忠骨,守着一丝君臣道义,硬撑了整整十六年。
    我争体面,守身份,护族人,忍常人不能忍。
    我失幼女,丧胎身,长夜孤寒,久病无人问津。
    可我从不在人前哭,从不在帝王面前卖惨乞怜。
    更不会如旁人那般柔婉求宠,卑微示弱,我李蓉,做不来。
    我这一生的错,从来不是不够温顺。
    是我太信家国大义,太信功过公允。
    我李氏世代戍边,铮铮忠骨,换不来帝王半分恩义。
    今日我大闹宫道,不是疯癫,不是绝望哭闹。
    我只是亲手撕碎这后宫虚伪的太平,撕碎帝王虚伪的恩宠。
    你们想看我狼狈求饶?我偏不。
    你们想定我罪,辱我名,毁我家族?我便当众掀翻所有体面。
    深宫女子,大多为情爱,为荣枯,为活命周旋一生。
    唯独我,从头到尾,为家族,为傲骨而活。
    我不争苟活,不求原谅,不盼垂怜。
    死在今日大雨之中,恰好。
    洗净我十六年宫尘,洗净所谓的恩宠假象。
    从此,世间再无恃宠骄矜的蓉妃。
    只剩宁折不屈的李蓉。
    我输了命运,输了世道,输了帝王凉薄。
    但我从未输风骨。
    这深宫囚得住我的命,囚不住我的气节。
    你们所有人,今日冷眼旁观,曲意逢迎,机关算尽。
    来日这宫墙牢笼,终究会一一反噬其身。
    此生深宫一场大梦,醒时万事皆空。
    无怨无悔,亦无再恋。
    我累了,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风雨潇潇,血色浸染积水的青石板。
    那一袭繁华绯色,终究沉寂在漫天大雨之中。
    十六年深宫浮沉,一生傲骨,终落得雨落人亡,大梦成空。
    (下)
    皇上传下口谕,蓉妃罪身,不许入妃陵,草草处置便可。
    话音落下,他再没有向那具倒在雨水中的躯体看上一眼,袍角一拂,带着满心愠怒,悻悻转身离去。
    皇后轻叹一声,便同苏妃与众位宫人陆续退走。
    宫道两旁的太监宫女,也尽数散去。
    只剩两名侍卫,拿来一张草席,草草裹住蓉妃的遗体,拖拽着离开了。
    冷雨不断冲刷石板,地上的血色,渐渐淡去。
    整条宫道空荡荡的,只剩雨声哗哗,方才的喧嚣,转瞬归于沉寂。
    江朔宁怔怔立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被草席裹起的蓉妃身上,看着草席被侍卫拖拽着,一点点越走越远。
    一只绣鞋脱落,孤零零遗留在积水的青石板上。
    “等等!”
    江朔宁猛地出声喝止。两名侍卫脚步骤然顿住。
    她撒手丢掉油纸伞,快步冲上前,指尖颤抖拾起那只绣鞋,奔至草席旁边。
    直到此刻,她依旧恍若置身幻梦。
    可草席缝隙之间,蓉妃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赫然入目,残酷的现实重重砸落下来。
    她缓缓屈膝蹲下身,双手止不住地发抖,小心翼翼,替她把绣鞋套回脚上。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没有多言,再度拽起草席,拖着蓉妃的遗体缓缓走远。
    江朔宁仍旧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滞留在满地泥水之中。
    心口像被巨石堵住,闷得喘不过气。方才风雨里蓉妃那句诅咒,一遍一遍在耳边盘旋回响。
    这宫墙之内,人人机关算尽,终究,皆逃不过一场万般凄凉。
    大雨哗哗落下,将她的身影,孤零零罩在空旷的宫道之上。
    这时,一柄油纸伞轻轻撑在了她的头顶,替她隔开漫天冷雨。
    江朔宁心神麻木,缓缓抬起头,撞入眼帘的是一张同样血色尽褪的面庞。
    “回去。”
    宝忠一身紫色衣袍,头戴钢叉帽,眉眼带着几分病态的柔和,声音虚弱低沉,
    “眼下万万不可沾惹蓉妃的半分事端,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江朔宁怔怔地望着他,目光落在宝忠握着伞柄的手上。
    那只手上缠着厚厚一层白布,她喉咙骤然发紧,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宝忠!我……我好像,在蓉妃的身上,看见了自己日后的下场。”
    宝忠心头发疼,暗暗将大半伞面朝她这边倾斜过去,气息微微不稳。
    “有我在,你不会的!”
    雨水顺着伞沿滴滴答答往下坠落,他手上缠着的白布,已经被飞溅的雨丝微微洇湿。
    江朔宁缓缓起身,垂着眼眸,心口翻涌着无尽酸涩与委屈,眼泪毫无预兆地簌簌滚落。
    “你不是不愿再见我了吗?先前那些话,你不是说全都不作数了么……
    何苦拖着一身伤,还要跑到这里来。你怎么一点都不会疼惜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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