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一番纵论华夷兴衰的话语落下，殿内余音仿佛还在梁柱之间来回回荡。
御座身侧的朱雄英，目光一直留意着阶下一众将帅。
很快，他便察觉到了异样。
站在诸将前列的蓝玉，脑袋微微垂着，眼皮半耷，眼珠却在眼眶里不受控制地悄悄打转。
表面上看着似是俯首恭听，可那副模样哪里是在听天子宏论，分明是魂魄早已飘到九霄云外。
朱雄英心底了然。
自己这位舅公，人站在奉天殿的丹陛之下，心思早就飞到别处去了，多半还在心心念念等着赐宴开席，盼着痛饮美酒。
当着天子的面公然走神，这也只有蓝玉能做到了。
而御座之上的朱元璋，此刻心中实实在在是满腔快意，面上的笑意也并非全然伪装。
他望着阶下这批随自己一路走来的勋臣宿将，心中感慨万千。
想当初起兵濠梁，追随他起家的，不过就是濠州的乡邻子弟。
一群农夫、游民、小吏，乡里一地出来的人才，跟着他披甲起兵，南征北战，硬生生打下这万里大明江山。
古来便有言，一县之才，可以治天下。
今日回想过往，朱元璋心中生出无限豪情。
昔日汉高祖刘邦，起于沛县，倚仗沛县同乡一众豪杰，击败项羽，方才一统宇内。
而如今的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刘邦平定中原，天下依旧还有诸多边患未曾根除。
可到今日，北元朝廷被蓝玉一战捣毁，伪帝被俘，漠北百年边患彻底扫平。
对内，天下洪武大治，对外，北疆强敌土崩瓦解。
几十年南征北战，征伐、平叛、拓边，一桩桩一件件军事上的大事，到如今，差不多尽数做完……
一念及此，朱元璋胸中激荡……
殿中安静片刻，朱雄英见皇爷爷心绪正好，便从坐席之上缓缓起身，袍角轻扫地面，对着御座躬身拱手：“皇爷爷自濠梁起兵，定九州，驱胡虏，复我华夏衣冠。”
“如今北元覆灭，漠北俯首，古来帝王开疆定乱，能做到这般地步的，寥寥无几。”
“此皆是皇爷爷雄才大略，亦是天命归于大明。”
这番话不似虚浮的阿谀，句句贴合今日之功，听得朱元璋心头大畅……
好长时间自己没有听到大孙子，这般夸自己了。
这个时候，朱元璋是真的高兴。
一声大笑骤然响起。
正在走神的蓝玉猛地被笑声拽回神思，身子微微一震，慌忙抬起头来，眼神还有些许茫然。
就在这时，朱雄英目光直直落向他，高声唤道：“凉国公！”
猝不及防被点到名字，蓝玉浑身一凛，连忙收敛心神，脚步上前半步，向着太孙的方向躬身拱手：“臣在！”
朱雄英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边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方才皇爷爷一番训言，字字皆是对你的期许。你立下不世战功，固然可喜，可万万不可就此志得意满，心生骄矜。往后北疆还有无数事务要做，还望你收敛心性，谦抑自持，为我大明再立新功。”
蓝玉此刻心神方才归位，脑子还有几分发懵，连忙深深躬身，腰背弯得很低，恭恭敬敬应答：“臣谨记太孙殿下教诲！”
应答的语调略显仓促，看得出来，他还没有完全回过神。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也不继续深究蓝玉方才走神之事，只是淡淡一笑，开口打破殿中略显紧绷的气氛。
“想来诸位在外征战许久，今日归朝，站了这么许久，想必都已经等急了。”
“不必继续在此殿中久立，众人移步，前往文华侧殿赴宴，先饮酒用膳。咱稍后便过去。”
说完，他看向身侧的朱雄英：“玉哥儿。”
“孙儿在。”朱雄英应声出列。
“你带着他们前去。”
“是。”
“哎，对了，你要少饮酒，最好别喝，你酒量那么好，待会咱过去了，要是把他们都喝到了，咱还怎么饮呢。”
朱元璋这番话，让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众将皆是哈哈一笑，等着众人笑完，发现笑声未止，众人望去，才发觉是蓝玉还在笑……
“皇爷爷……”朱雄英出言，声音大了一些，也算是打断了蓝玉的笑声。
“孙儿晓得了。”
说完，众人在朝着朱元璋行礼，随后有序退出奉天大殿。
一众将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偌大奉天殿只剩下朱元璋一人，方才那副待客的温和笑意依旧挂在脸上，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旁人难以窥见的深意。
他望着殿门的方向，低声喃喃自语。
“蓝小二啊蓝小二……”话说一半，又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评价蓝玉，话锋一转，“倒是九江，这个孩子，着实出彩。”
另外一个时空中，诸位看官或许会笑话李景隆，说他是饭桶，是草包。
可身在当下的朱元璋，看得却通透。
何为打仗？
世人大多以为，上阵冲锋、斩将夺旗，才叫会打仗，那只是猛将之能。
但真正的统兵大帅，不全靠阵前搏杀。
大军数十万出征，兵员调度、粮草转运、军械分配、各部人马协调，安抚兵卒，权衡各部矛盾，这些统筹调度、后方调度的本事，一样是带兵的根本。
冲锋陷阵，一勇之夫便可为之，居中调度，运筹节度，才是大帅的资质。
此番北征，李景隆并非冲在最前厮杀的先锋，可军中诸多繁杂军务，粮草督运，各部之间的协调，他处置得井井有条，不曾出过纰漏。
这份能耐，在朱元璋眼中格外可贵。
在他心里，李景隆身上已经隐隐具备了大帅的潜质，只是年纪尚轻，阅历尚且不足，还需要好好打磨调教。
朱元璋心中已经有了打算，自己年岁渐长，余下的这几年，他要着重栽培这批勋贵二代。
论出身，李景隆是李文忠之子，世袭曹国公，宗室姻亲，根正苗红，论功绩，此番北征实打实攒下军功，论才干，军务统筹调度皆可胜任。
身份、军功、才干、亲族关系，几样条件全部齐备。
朱元璋心中暗自盘算，若是悉心教导，将来李景隆，未必不能成为第二个徐达，第二个李文忠，成为辅佐太孙的柱石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