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声音太大，苏羽被吓了一下，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怯生生地抬起眼，看向面前的顾风。
只见对方那张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的脸，难得绷得这样紧，压在眉眼间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克制。
但那怒意不是冲着她来的。
苏羽看了片刻，原本悬着的心慢慢落了下去，胸口也生出一种异样的安心。
原来真的有人会替她的遭遇感到生气。
“谁会这么说你？”
“那些亲戚？”
“过年坐在饭桌对面，一边嗑瓜子，一边随口议论你几句的人？”
“他们了解你吗？”
“他们知道你从小到大是怎么过的吗？”
“知道你每个月有多少工资被拿走吗？”
“知道你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买，工作那么多年，银行卡里只剩下几千块吗？”
“他们知不知道你最崩溃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嘛？”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会站在旁边说一句，你妈妈也是为你好！”
“说完以后，该吃饭吃饭，该回家回家。”
“你疼的时候，他们不在！”
“你哭的时候，他们不在！”
“你快撑不住的时候，他们还是不在！”
“既然什么都没替你承担过，他们凭什么评价你？”
苏羽愣愣地看着顾风。
这一刻，坚定挡在她面前、句句都在维护她的风哥，仿佛真的成了从天而降的神明。
窗外微弱的光落在他的肩背上，恍惚间竟化作万丈金芒，从他身后铺展开来，将她困守了二十多年的阴霾一点点照亮。
她鼻尖蓦地发酸，轻轻眨了下眼，积在睫毛上的泪水便再也承受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可要是所有人都这么说呢？”
她心里没底，连问出口的问题都带着迟疑。
“如果亲戚、邻居、同事……所有人都觉得是我的问题呢？”
“那就让他们觉得。”
顾风很干脆的回答道。
“苏羽，你这辈子到底准备活给谁看？”
“活给你妈看？活给邻居看？还是活给那些跟你一年也说不上几句话的亲戚看？”
他俯身和苏羽抵住额头。
“苏羽……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你不可能让每个人都满意，也没这个必要。”
“你只要珍惜那些真正对你好的人，就够了。”
苏羽怔怔地看着他。
“真正在意你的人，不会理直气壮地拿走你的工资，不会在你最难受的时候骂你矫情，更不会逼你做不愿意做的事。”
“那些根本不在意你感受的人，你还把所有耐心都留给他们干什么？”
苏羽盯着顾风，嘴唇嚅嗫了好几次。
“可是……我真的可以这样吗？”
“我从小听到的都是要听话，不能让别人失望。”
“如果以后我只对爱我的人好，不再管那些不爱我的人，他们不是就更有理由说我错了吗？”
顾风听得心里难受。
这些话困了她二十多年。
困到现在，她连保护自己之前，都要小心翼翼地问施暴者一句，可以吗？
顾风替她把杂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廓，发现有些着凉。
于是，他干脆用手掌替她捂着。
“苏羽，你认真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在他们面前当了二十多年的乖孩子，你快乐吗？”
苏羽没有回答。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顾风胸前的衣服。
这句“你快乐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心里，牵动了那些被她强行压回去的委屈。
只要像以前一样点头，只要顺着所有人的期待回答一句“快乐”，这件事就能轻轻揭过去。
她也可以继续当那个懂事、听话、不让任何人失望的苏宇，继续把所有难过咽回肚子里，假装那些年从未疼过。
可嘴唇动了几下，她竟发不出声音。
那些困住她二十多年的话，像一道道缠在身上的绳索。
她明明已经被勒得喘不过气，却还是本能地替它们寻找理由，替那些伤害过她的人辩解，仿佛只要承认自己不快乐，就等于承认过去的自己一直都错了。
她的眼睫颤得厉害，脸上的血色也一点点褪去。
“我……”
话刚出口，便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苏羽停了下来，喉咙被卡住了。
她抬起眼看了看顾风，似乎想从他的神情里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是不是可以说，是不是说出来以后，就会被指责太任性、太矫情。
顾风没有催她，一直都是安静地注视着，用沉默的守护给予她力量。
苏羽吸了一口气，胸口仍旧闷得发疼。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摇了摇头。
像是在和过去那个始终不敢反抗的自己告别。
摇到第二下时，她已经红了眼眶。
“不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