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久久的沉默。
王砚明将尤老丈的话记下后，又追问了几句。
都是一些码头上十分隐秘的消息。
尤老丈也打开了话匣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把自己知道的，亲眼看过的，一样样说给他听。
如漕运的账房，把给河工的银子写成盘沙银，这样就能多克扣一些，又如把修闸的钱算作犒军费，这样就能多报一下，总之各种名目花哨得很。
哪怕上面想要查，也找不到任何问题。
张文渊和汪显祖他们站在几步外，本来等得有些不耐，听了几句之后，也都不说话了。
汪显祖脸色越来越难看，沉声道：
“娘的！”
“我爹以前总说管漕运这帮人心黑，我还不信！”
“现在才知道，这哪里是心黑，这他妈已经是明抢了啊！”
“朝廷的钱，他们得二百万，皇上分一百万，就这还得谢谢他们了！”
“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今日才知道今上的难处，要不是砚明多问一句。”
“估计咱们也得被蒙在鼓里了。”
李俊说道。
其余几人没有说话，不过脸色同样有些凝重。
随后，王砚明没有再问漕运的事情，而是打听起了漕工的生存状况等等。
没想到，情况更加不容乐观。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基本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王砚明脸上凝重，不过，不等他再问。
这时。
崔五从人堆里挤出来，抱拳喊道：
“王解元。”
“车马已经备好了，咱们该走了。”
“再不走，天就暗了。”
“我知道了。”
“辛苦五叔。”
王砚明点点头，站起身说道。
“解，解元？！”
“天爷，没想到竟然是解元公当面！”
“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还请解元公老爷受我一拜！”
尤老丈闻言，顿时大惊失色，说着，跪下就要朝王砚明磕头。
“老丈不用多礼。”
王砚明连忙扶住了对方，不让他磕头。
紧接着，又朝赵小二使了个眼色。
赵小二会意，从怀中掏出一锭五两左右的小银锭，塞到尤老丈手中。
“老丈收下吧。”
“算是我私人对你的一点帮助。”
“感谢你刚才告诉我这些事情。”
王砚明不容拒绝的说道。
“多谢解元公老爷！”
“多谢解元公老爷！小老儿给您磕头了！”
尤老头抬起头，看了王砚明一眼，然后不顾一切的跪在地上，拼命朝他磕起头来。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只是看这个后生顺眼，便随口跟他多说了几句，竟然能得到这么厚重的赏赐。
五两银子，足够他家几年的花销了，这下再也不用这么辛苦的在码头搬运漕粮了。
王砚明没有多说，最后看了老丈一眼，将他的样貌记下后，便转身与众人会合。
……
马车上。
众人将行李安置好，便再次出发了。
崔五等人骑在马上，前后照应。
王砚明掀开车帘，看着不远处那座满是车马人影的清江浦码头。
冰冷的河风灌进来，冷得人后颈发紧。
那些像蚂蚁一样扛粮的人，坐在粮包上赌钱的兵丁，破布里盖着的小船…都深深的烙在他脑子里，许久挥之不去。
漕运之弊，不在河，在人。
今天他对这句话，突然有了一些新的更深的体会。
一行人坐着马车离开清江浦，已是正午。
大队车马，沿官道继续向北。
走了半日，天将黑时，终于到了山阳城外的一处官驿。
那驿站看着还算规整，前后三进，青瓦灰墙，门口挂着一对风灯，在冬夜的寒风里晃得厉害。
驿丞是个四十来岁，面皮焦黄的瘦子。
见来了这么多举人，又见崔五递上名帖，忙不迭地把人往里让。
他一面吩咐驿丁把马牵到后院槽上，一面亲自给王砚明几人安排房间。
因为人多，厢房不够。
王砚明便主动提出跟张文渊汪显祖他们几人合住一间大的。
将剩下的房间让给了顾宪之，崔养浩，还有周慕白他们。
崔五和一众镖师则歇在前院耳房，因为夜里要轮值守着车马。
顾宪之和周慕白几人没想到王砚明如此大方，都有点不好意思，双方推让一番后，还是按照王砚明说的分了房间。
毕竟出来辛苦奔波了好几天了，都想着晚上能睡个好觉，跟别人一个房间，肯定不如自己独自睡一个房间自在舒坦。
而王砚明他们几人早就一起睡习惯了，所以，倒是不存在这些问题。
将房间安顿好后。
众人又聚在一起，简单吃了个晚饭。
饭菜只有驿里提前备好的粗面馒头，咸萝卜干和老菜汤。
不怎么好吃，也没什么味，只能说是顿热食。
张文渊只吃了一口，便嫌弃难吃不肯在吃了。
“荒郊野驿，有口热的就不错了。”
“再挑食你今晚只有饿肚子了。”
李俊白了他一眼说道。
“唉。”
“小爷也算是体验过人间疾苦了。”
张文渊听后，叹息一声，无奈的拿起一个粗面馒头，又啃了起来。
汪显祖和顾宪之几人适应能力还算可以，全都闷头吃着，谁也没说什么。
而此刻。
王砚明看着驿站外荒凉孤寂的夜色，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感觉有些发紧。
这官驿，好像安静的有点太过了？
上次他有这种感觉的时候，还是在几年前，张府遇袭的那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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