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离沐天拿着那黄纸,手里摆弄几下便折出一只纸船,连靠在他怀里睡眼朦胧的风陵都被吸引了目光。
“天哥,这是什么?”
“符纸做成的船,传说十五的夜晚子时,将它放进河水里,对着它许下愿望,便一定会实现。”离沐天说着,将纸船递给她。
“真的这么灵么?十五的晚上?那不正好是今天?子时?哎呀,子时就快过去了啊!”风陵说着仰头望了望天,盘算着,“我们来的路上有条小河,好像离这不远,天哥我们去许愿吧!”说着便站起身来去拉离沐天。
“下个月吧,我要看守这位姑娘。”离沐天说着扫了一眼洛晓风。
“可是,那还要等一个月呢,一个月以后不晓得我们会在哪,不晓得有没有河……”风陵说着跺了跺脚,“哎呀,不管啦,天哥你留下来,我自己去,许了愿就回来。”
“别胡闹,天不早了,快去睡吧。”离沐天清冷的声音淡淡扫过,随即抱臂倚着树干闭目养神,不再看她。
“唔……好吧,天哥那我去睡了,你不要太累了哦。”风陵说着小心翼翼地走开,一步步走到自己的营帐外,却并未钻进帐篷,而是偷眼看了看仍闭着双目的离沐天,然后转身飞快地掠上树梢,向远处有河的地方飞奔而去了。
离沐天睁开眼,耳中听着她飞掠的方向,看了一眼洛晓风,又缓缓闭上眼。
他只能帮到此了。
暗夜密林下,云雪晴、陆潇青、柳寒夜、陌言四人看到那披着红色斗篷的女子飞奔出去了,柳寒夜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低声道了句,“等我。”随即提气飞身掠上树梢,几个起落已追上风陵,也不出剑,而是单手一掌劈向风陵后肩,风陵几乎连叫也没能叫出来,身子便软倒下去,柳寒夜一把将人抄在手里,脚不沾地,一个旋身又掠回陆潇青等人身旁。
云雪晴看呆了,单是这手千里制敌的功夫,委实让人惊叹。
柳寒夜回到三人身旁,随手将昏迷的风陵抛在地上,毫不怜香惜玉。
陌言脑子转得飞快,“哇!柳大哥好厉害,这回有了人质,我们就能换回阮师兄和洛师姐了。”言罢发现自己的声音大了,连忙住口,回头看了看远处的天山派营帐,幸好没有动静 。
“而且这人质还是天山派的重要人物呢。”陆潇青会心一笑,拍了拍柳寒夜的肩,“干得好,寒夜,剩下的事交给我吧。”
云雪晴点头赞同,虽然自己身为天池弟子,然口舌却并不伶俐,携人质与敌人交涉这种事,她完全不在行,在这四人中,论魄力、胆识、智慧,非陆潇青莫属了,因而此时由陆潇青出面,再好不过。
于是他们三人向远处退开,由陆潇青带着风陵前往天山派的大帐。
漆黑的天幕下,她只能看到那白衣身影携着风陵大步走入敌营了,她听不到他们说什么,甚至看不清他们做什么,只有远处大营中那几个身影闪动。
夜,那么漫长。
她唯一清楚的是,黎明时分,陆潇青回来了,身边带着阮羁涯与洛晓枫。过程如何她难以想象,她只知道这结果,是多么珍贵。
洛晓枫见了她,自然姐妹情深闲话家常,这次沦为天山派俘虏,对于洛晓枫这要强的女子而言不得不说是奇耻大辱,回客栈的路上忍不住把天山派上上下下骂了个遍,唯有提到离沐天时,长叹一声,“唉,要是没有小天从中帮忙,老娘我没准就见不着今天的太阳了。”
一行人各怀心事,整装待发,继续北上前往少林寺与尹情侠等人会合。
数日之后,终于来到少室山的地界,仰望那一片巍峨起伏的山脉,云雪晴不由得驻足凝神,犹记起当年少室山那一场血战,那个时候,与离沐天、陆潇青、陌言并肩作战,而今,她的身边依然有陆潇青、有陌言,却少了那个一举一动都让她挂怀的男子。
他们一路向北,赶在天山派之前到了少林,而天山派却遇到了麻烦,掌门视为掌上明珠的妹妹风陵生病了。
镇上的一家小客栈里,风陵昏睡着,请来的郎中看罢只说是旅途劳顿受了风寒,开的也是祛寒的方子。然而,武学、仙法、医理皆有相通之处,天山派这一干高手又岂是摆设?
风陵自幼习武,身体的底子自然不差,岂是区区风寒便能病得这样严重?
“莫不是这次为昆仑派所擒,受了惊吓?”大弟子袁千叶揣测着。
毒影护法阿玛萝坐在床前诊脉,半晌蹙眉摇头,“陵妹妹体内气息混乱,像是与近日修炼的那昭月珠有关。”
“昭月珠?”风无痕站在床前蹙眉,那昭月珠风陵修炼了也有些日子了,此前为何没觉不妥?莫非那珠子出了什么问题?
离沐天默默地站在一角,凝视风陵苍白的脸庞,没有说话。
阿玛萝敛袖起身,“方才另外两位护法也替陵妹妹诊治过,皆是真气紊乱的迹象,那昭月珠,且停一停再修炼吧,我再与两位护法商议一下。”
“好,辛苦你了。”风无痕点了点头,随着阿玛萝与袁千叶相继走出房门,他也特意走到墙边,轻轻拍了拍离沐天的肩膀,那变得柔和的目光像是在说:别担心。随即也走出房门。
屋子里,只剩下睡在床上的风陵,与倚墙而立的离沐天。
他微微仰起头,凝望着虚无的上空,脑海中回想起那个鄱阳湖畔的夜晚,他的师傅,那个娴静温婉的女子手中拿着几颗被注入了妖气的珠子,对他说:
“找时机将她那颗真的昭月珠换下来。”
他蓦然一省,奔到床前,一把掀开风陵的被子,从她颈中扯出那颗用绳子挂着的昭月珠,月白色的珠子静静地躺在掌心,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然而,他的眼前却浮现出那一晚,风陵手里拿着他折的纸船,飞奔到那无望的黑暗,那里,埋伏着昆仑派与天池派的人。
他长长出了口气,凝望着眼前沉睡的女子,不动不语。
陆潇青一行人来到少林寺时,夜幕微降,拜见了方丈心灯禅师,以及一众少林高僧,并得知尹情侠一队人早了数日已到少林住下。
向心灯禅师通报了近日天山派战况,年迈的老禅师口宣佛号,叹息江湖难安,我辈亦不忍袖手红尘之外。自有知客僧去向早已入住少林的天池弟子传话,不多时,便见尹情侠一行人赶来与大家相见。
云雪晴乍见同门,自然心中激动,除了三师兄阮羁涯、二师姐洛晓风和小师弟陌言外,尹情侠还带来了二师兄章渊、四师姐林雅,等等……她恍然一怔,没看错吧,那站在尹情侠身边的另一个人,赫然正是苍惠长老的得意弟子叶凌烟。
他怎么会来?苍惠长老与掌门苏逸风的关系并不融洽,甚至有谋权篡位之嫌,其座下弟子叶凌烟不知是恩师的缘故,还是自身有着断袖之癖之故,与其他同门很少往来,以至于云雪晴下山这些日子来,极少会想起门中这位师兄,怎么这次掌门师兄派他也下山来,难道就不怕苍惠长老藏着什么阴谋,来让他给大家搞点破坏?
当然,这一切只是她自己所想,叶凌烟依旧淡然如风地站在尹情侠身旁,气定神闲地摇着羽扇。
众人正与心灯禅师等几位高僧在大雄宝殿中议事,他们商讨的战况云雪晴不太懂,然同门都在这里,自己也不好意思离开,不由得便开始东张西望走神,忽然瞥见殿外的石阶上,缓缓走过一个女子,她心中诧异,这寺庙之内除了此次来的天池弟子外,又怎会有其他女子,正疑惑中,却见那女子似乎被这殿中的声音吸引,转过了头。
她蓦然一惊,要说适才看到叶凌烟已然受了些惊吓,此刻见到这女子时,她简直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把扯住了身边的陌言,因为她看到这一身藏青色衣裙的女子,竟是当初在长安城一别不见的安瑶。
正巧心灯禅师也看到她的身影,缓缓招呼着,为大家引荐,“这位安瑶女施主近日在寺中做客,也是你们江湖中人。”
安瑶亦走进殿内,先向心灯禅师恭敬一拜,又与大家施礼相见,言行端庄,无可挑剔,若非云雪晴记得当年在苍桦村外的密林,亲眼见她幻化狐身,此刻又哪里会觉得她是什么狐妖,分明只是个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而已。
安瑶与大家见过了礼,又向心灯禅师告辞,便往暂住的僧房方向去了。她尚自忍住心中疑惑,一向心直口快的陌言却忍不下去了,不由得喊出声来,“她,她,她是狐妖,大师,您怎么收留她?!”
对面尹情侠投来个警告的神色,无论是佛堂之中喧哗还是顶撞佛门高僧,都是极其失礼的事。
心灯禅师却似毫不在意,当下捋须一笑,“为妖?为人?众生而已。”
一句话,如当头棒喝,云雪晴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沁入心田,渗透骨髓,万物生灵,皆是众生,佛门广度人天,又管他什么神仙妖魔,这份悲天悯人的胸怀,无人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