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到李成梁手里的时候,天还没亮。
送信的骑兵跑死了两匹马,从蓟州到辽东,一千二百里路,三天跑完。
马累死在辕门外,骑兵摔下来的时候人已经昏过去了。
李成梁站在帅帐里,手里攥着那份军令,看了三遍。
第一遍,手没抖。
第二遍,手开始抖了。
第三遍,他把军令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跳了一下。
“目光短浅?刚愎自用?祸害百姓?”
李成梁的嗓子沙哑,字字带着怒意。
他盯着军令上那方朱红的大印,胡宗宪的总督关防,扎眼得厉害。
帐外天色发灰,残余的烟气还没散尽。
古勒寨方向的天空,到现在还是浑浊的。
那片山林烧了三天三夜,方圆四十里的树木化成了黑炭。
王杲的主力被困在里面,死了多少人还不知道,但活着跑出来的不会太多。
这是大胜。
李成梁打了二十年仗,从一个穷军户干到辽东总兵,靠的不是别的,靠的是战功。
每一颗首级,每一次大捷,都是他拿命换来的。
现在胡宗宪告诉他,你错了。
“他坐在蓟州,隔着一千多里地,告诉我怎么打仗?”
李成梁一脚踢翻了凳子。
帐帘掀开,一个少年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十三四岁的年纪,身量不高但骨架已经撑开了,眼睛细长,颧骨略高,是标准的女真人长相。
努尔哈赤站在帐门口,没进来,也没退。
他看见了地上翻倒的凳子,也看见了桌上那份军令。
李成梁的脸色像烧过的焦木,黑沉沉的,一碰就能碎。
“进来。”
努尔哈赤低着头走进来,把粥放在桌上,弯腰把凳子扶起来。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东西。
李成梁没看他,盯着帐顶。
“你看看这个。”
努尔哈赤抬头,犹豫了一下,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军令。
他汉字学得快,跟在李成梁身边两年,已经能读大半了。
一行一行看下去,努尔哈赤的眉头越皱越紧。
“总兵……”
“说。”
努尔哈赤把军令放回桌上,退后半步。“胡总督说的,也不全是没道理。”
李成梁猛地转过头,瞪着他。
努尔哈赤没躲那个眼神。
他在抚顺马市混过,在女真各部落之间跑过,从小见惯了刀子和拳头,一个眼神吓不住他。
“山烧了,猎户没地方打猎,采药的没地方采药。这些人确实会恨咱们。”
李成梁冷笑了一声:“那你说,不烧山,怎么办?王杲缩在山里当乌龟,十二万大军围着干耗粮食?粮草还够吃几天?朝廷催得紧,你以为我想烧?”
努尔哈赤不说话了。
李成梁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古勒寨的位置。
“两个月了。两个月!从正月打到现在,王杲一步不退。我的兵在山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折了三千多人,连他的影子都没摸到。”
他转过身,盯着努尔哈赤。
“胡宗宪说我目光短浅。好,我问你,他有什么长远之计?他有能耐,让他来打。”
努尔哈赤低下头,把粥往前推了推。“先吃点东西。”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点。”
努尔哈赤抬起头,“总兵要是气坏了身子,这仗谁打?”
李成梁看着他,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但又不知道该冲谁发。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烫的,舌头都麻了,但他没吐出来。
“胡宗宪在奏报里参我一本,你信不信?”
努尔哈赤站在旁边,没接话。
“他那个人,我知道。当年在东南抗倭,心思比谁都深。现在坐在蓟州当九边总督,统筹全局。”
李成梁把碗重重放下,“统筹全局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他动嘴,我动手。手砍疼了,他说你砍错了。”
努尔哈赤开口:“胡总督的意思,也许不是说您打得不对。”
“那是什么意思?”
“他怕。”
李成梁抬眼看他。
努尔哈赤说:“他怕火烧完了,后面的事情收不住。中立的部落……,比如原来不想掺和的,现在看到明军烧山,会觉得……”
他顿住了。
李成梁盯着他,眼神变了变。“觉得什么?”
努尔哈赤垂下眼。“觉得不安全。”
帐中安静了一阵。
李成梁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推到一边。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外面。
天亮了,营地里炊烟升起来,士兵们在列队操练。
“你也是女真人。”李成梁没回头。
努尔哈赤在他身后站着,没动。
“你告诉我,如果你是那些中立部落的人,你会怎么想?”
努尔哈赤沉默了很久。
“我会想,今天烧的是王杲的山,明天会不会烧我的山。”
李成梁回过头,看着这个少年。
烟气从帐外飘进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所以胡宗宪说得对?”
“胡总督看得远。但总兵做的也没错。”
努尔哈赤抬起头,“王杲不死,辽东不安。只是……站在我们的角度,没有比一把火来得干净的了。”
李成梁走回帐中,在椅子上坐下。
他捏着那份军令,指节发白。
李成梁的声音沉下去,“他知道在山里打仗有多难?树一棵挨着一棵,路都看不见,每走一步都可能中埋伏。我的兵是铁打的还是肉长的?”
努尔哈赤没接嘴。
李成梁把军令往桌上一丢。“罢了。胡宗宪让我收兵,我就收兵。让他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总兵不打算争?”
“争什么?”
李成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是九边总督,我是辽东总兵。军令如山,我抗不了。何况……”
他睁开眼,盯着帐顶。
“何况他背后站着赵宁。”
这个名字一出来,帐中的温度像是又低了几分。
努尔哈赤听过这个名字。
李成梁偶尔提起,语气总是复杂的——有敬,有忌,也有说不清的东西。
内阁首辅,天子亚父,少师衔,太子太傅。
大明朝最有权势的文官。
“赵阁老那边……”
“他会收到胡宗宪的奏报。”
李成梁站起来,“到时候怎么处置我,就看赵阁老怎么想了。”
帐外传来马蹄声,有人在喊集合。
李成梁整了整甲胄,把头盔拿起来,扣在头上。
“去传令,全军收拢,停止追击。”
努尔哈赤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努尔哈赤停住脚。
李成梁背对着他,声音很低:“努尔哈赤,你记住。”
努尔哈赤站在原地,脊背绷直了。
“你现在跟着我。”李成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我的人。”
帐帘落下,隔开了两个人。
努尔哈赤站在帐外,手里攥着那只空碗,指尖冰凉。
远处的天际线上,烟柱还在升。
灰白色的,钉在辽东的天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