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得很直，直得近乎僵硬，可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的东西压不住了。
他看着她，唇瓣动了动，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尤清水也没催他，耐心的等在原地。
沉默了一分钟后，时轻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张开嘴。
"对不起。"
尤清水握着门把的手顿住了。
"我骗了你。"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把这些字从很深的地方一个一个挖出来。
"我们两个多月前，就加过微信了。"
"那个做建材生意的时年，是我。渡鸦头像，是我。过年的时候给你寄白玉簪的，也是我。"
他停了一下。
"去年十二月，英国那场假面舞会，配对环节，和你跳三人舞的华国人。"
"也是我。"
空气凝固了几分。
尤清水站在半开的房门前，心里确实意外了一下。
她设想过很多种他掉马之后的走向，被拆穿后恼羞成怒的，死不认账的，装傻到底的。
唯独没想过，他会在她已经给了台阶、转身要走的这一刻，自己把马甲从身上撕下来，摊平，举到她面前。
这个呆瓜。
尤清水松开门把，转过身，正正地面对着他。
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干净了。
“为什么？”
她开口，声音凉了几分，眼神里的一点温软退下去，换上一层审视的锋利。
“时轻年，你骗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她往前走了半步。
“是怕我像围着你转的那些人一样，知道了你是时家的继承人，就开始阿谀奉承，想方设法地巴结你、讨好你吗？”
“还是说。”她的语速放得更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想躲在暗处，验一验我的真心？看看我这个人，对着一个卖建材的，和对着时代集团的小时总，是不是两副嘴脸？”
这番质问掷地有声，任谁听了，都是一个刚发现被骗的人最真实的愤怒。
时轻年迎着她的目光，摇头。
“都不是。”
他说得没有一丝犹豫。
“清水，在我有限的记忆里，主动去加联系方式的异性，你是第一个。”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个身份有多特殊。时家的继承人，这六个字是别人安在我头上的，我自己从没把它当过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所以我也不觉得，你会因为这六个字，就改变对我的态度。你不是那样的人，我第一天见你就知道。”
“至于考验真心。”他扯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里带着自嘲，“真心，是要拿真心换的。我什么都没给过你，又有什么资格，莫名其妙地去验你？”
“一开始用假名字，是顺口。舞会上你什么都没留就走了，我费了不少功夫才拿到你的联系方式，加上你的那一刻，话到嘴边，假名字先说出去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
“后来每聊一次，这个谎就多一分。想说真话，却越来越找不到开口的时机。一直拖，拖到今天。”
“我不想再拖了。”
他说完最后这六个字，彻底安静下来。
尤清水站在半开的房门前，听完了他全部的话。
"所以，"她开口，语调平平的，听不出温度，"快三个月的时间，你经常顶着那个假名字跟我聊天，都是在骗我？"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时轻年，我这个人，什么都可以商量。"她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的那点温软彻底撤走了，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冷，"唯独有一样，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骗我。"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冷了半截。
时轻年站在原地，迎着她那道冷下来的目光，没有辩解，也没有躲。
"我理解。"
他说得很慢，声音哑着。
"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他顿了顿，喉头轻轻动了一下，"罚我做什么都行，我都接受。"
"只有一个请求。"
"别疏远我。"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要散在走廊的灯光里。
可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移开，那双眼眸里压着一层近乎恳求的东西，被他硬撑着维持成了平静的底色。
尤清水看了他几秒。
"今晚的信息量太大了。"她收回视线，垂下眼睫，声音淡得像一层薄霜，"我要多想一想。"
"你回去吧。"
她说完，没有再看他的反应，转身往门里走。
门扇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时轻年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扇门一点一点地关过来，看着那道燕麦色的身影在门缝里越变越窄，最后只剩一线。
他没有伸手去拦。
她说要想一想，那就让她想。
他骗了她这么久，她有资格生气，有资格考虑，有资格把他晾在这里。
这些都是他该受的。
只是那扇门每合上一寸，他眼底的暗就深一分。
原本还烧着一点希冀的火苗，随着门缝的收窄，一寸一寸地灭下去。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整个人站在原地，肩线垮下去半分，像一尊被人抽走了支架的雕像。
门，还有最后一条缝。
"咔。"
门锁还没有完全咬合，门扇忽然又从里面被推开了。
尤清水重新出现在门口。
她抬脚跨过门槛，几步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只剩下一步，她微微仰起脸看他。
时轻年的瞳孔缩了一下，整个人愣在原地，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我想好了。"
尤清水面无表情，语调平静。
"我原谅你了。"
时轻年的大脑宕机了两秒。
"……什么？"
"我说，我原谅你了。"尤清水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样四平八稳，眼底却有一点极浅的东西在浮动，"想通了。"
从她说"要多想想"到她说"我原谅你了"，前后统共不到十秒。
时轻年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整个人的表情经历了一个从懵到不敢信再到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的完整过程。
"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你不是要多想想吗？"
"想完了。"
"十秒就想完了？"
"我这个人想事情比较快。"尤清水说得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