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郑云看清那个下车之人的脸时，他再次愣住了。
那是一张陌生的、却又隐约有点熟悉感的脸。
国字脸，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的古铜色，眉毛很浓，眼神锐利，带着一股子军人特有的硬朗和干练。
肩章显示，他是个中尉。
虽然是中尉，但是在新兵连里面，中尉担任新兵连长的人也不是少数。
吴亮！
郑云的脑海里瞬间蹦出这个名字，与手机朋友圈里那些穿着便装、笑容随意的生活照迅速重叠。
虽然没见过本人，但这位休假一个月的搭档的长相，他早已在电子档案和零星分享中记住了七八分。
没错，就是他！
五连连长，吴亮！
他……回来了？
就在今天？
在实弹射击的当口？
而且……他竟然是从旅长的“一号车”上下来的？！
这又是什么情况？！
郑云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立刻从土坎上快步走下，几乎是小跑着，朝着那个刚刚站稳、正在环视靶场的高大身影迎了过去。
“老吴？”
郑云在吴亮面前站定，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讶和长途奔波带来的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疑惑。
他先打了声招呼，语气里带着确认，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那辆已经调头准备离开的吉普车，压低声音，直截了当地问道：
“刚刚……那是旅长的车吧？你怎么……从旅长的车上下来了？”
他实在想不通。
吴亮休假回来，就算不自己打车，也该是营里或者连队派车去接，怎么也不该是坐旅长的“一号车”过来啊！
这待遇……有点非同寻常。
吴亮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向快步走到自己面前的郑云。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位搭档本人。眼前的人和照片上差不多，戴着副眼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斯文些，但眼神里的干练和此刻清晰的疑惑是装不出来的。
吴亮脸上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些他眉宇间的硬朗，显得随和了些。
他朝郑云点了点头，算是正式打了照面，然后顺着郑云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远去的吉普车，语气轻松地解释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哦，你说这个啊。巧了，我在火车站刚好碰到旅长，他也要回旅部，就顺路把我捎上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旅长说，正好过来看看咱们新兵连第一次实弹射击搞得怎么样，算是……”
“参观一下吧。”
“参观”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郑云心里却微微一凛。
旅长“顺便”送来，又“顺便”见习，这其中的意味，恐怕没那么简单。
至少说明，旅里对这次射击，或者说对他们十连最近的状态，是关注的。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迷彩服、胳膊上戴着“值班员”袖标的一期士官，似乎看到了这边的情况，正小跑着朝他们赶来，脸上带着请示的神情。
吴亮也看到了他，不等对方跑到近前，便抬手朝他挥了挥，声音不大，却带着清晰的指令，穿透了靶场有些嘈杂的背景音，直接传入那名值班员耳中：
“通知休息区所有新兵，坐直了，保持好军姿！”
“旅长亲自视察，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松松垮垮的！”
他的指令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字眼，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值班员显然也认出了这位应该是今天刚归队的连长，闻言立刻停下脚步，挺胸应道：
“是！”
随即转身，加快速度朝着休息区的新兵队伍跑去，一边跑一边已经开始喊话：
“全体注意！坐直了！军姿！都给我打起精神！上级检查！”
休息区原本有些因为等待而略显松懈的新兵们，听到值班员急促的喊声，又隐约听到“旅长”、“视察”等字眼。
顿时如同被鞭子抽了一下，一个个瞬间绷直了身体，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目视前方，连交头接耳都没有了，气氛瞬间变得肃穆而紧张。
吴亮下达完指令，这才重新将目光转回指导员郑云身上。
他看着郑云那明显因为旅长突然到来和一个月独自扛担子而显得有些疲惫和紧绷的脸，伸出一只大手，用力地拍了拍郑云的肩膀。
那力道不轻，带着一种战友间特有的真挚体谅和感谢。
“老郑，”
吴亮开口道，声音比刚才稍低了些，也多了几分沉缓：
“这一个月，辛苦你了。一个人撑着这么大一摊子。”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靶场，扫过那些正在领取弹药、即将走向射击地线的绿色身影，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一头回到自己领地的头狼，在重新审视和丈量一切：
“现在，我回来了。”
“接下来，连队的事，交给我。”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郑云，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强大自信和些许玩味的弧度，仿佛那些传闻中的“刺头”、“风波”和“等着看笑话”的目光。
在他眼中，都不过是些需要被梳理和“整顿”的寻常事务：
“我倒要看看……”
“咱们这十连，到底是怎么个事！”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迈开步子，朝着射击地线的方向走去，那里，第一批新兵已经在保障老兵的引导下，开始进入靶位。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稳定，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军事主官的沉稳与掌控力。
郑云站在原地，看着吴亮走向靶场的背影，又看了看那辆已经驶远、只剩下一个小黑点的旅长吉普车方向，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中许久的浊气。
一个月了……
这根紧绷的弦，似乎终于可以稍微松一松了。
连长回来了。
而且，看起来……
是个很有主意，也很有担当的人。
接下来的“戏”……
终于要换主角了。
他扶了扶眼镜，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脸上重新恢复了指导员的平静与严肃，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