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站路，司徒岸身上的浅色衬衫就湿的贴了肉。
段妄看着，终究是没忍住。
他一把拽住司徒岸，强行把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拢在了司徒岸肩头。
司徒岸僵了一下，回眸看他。
大雨不停，路灯昏黄，两人对视，彼此的面目皆是模糊的，狼狈的。
在段妄的印象里，司徒岸好像从未这样狼狈过。
哪怕是药物过量那次，叔叔也只是虚弱，并不狼狈。
“走。”
司徒岸就这样深深看了段妄一眼，就又拉着人闷头往前走。
段妄已经放弃问司徒岸要去哪里了，这样大的雨，这样黑的夜。
即便他已决意要和这人一刀两断，也无法在此刻离开他身边 ，他怕他被雨冲跑了。
雨夜疾行，足足一刻钟，司徒岸的手机被雨水淋的关了机，裤衩也彻底湿透了。
但好在，手机在关机的前一刻完成了它的使命，将两人带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段妄站在司徒岸身后，仰头着面前的店铺。
“忠义堂……刺青？”
司徒岸一手拖着段妄，一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眼睛红红的，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家开在步行街口的纹身店，是距离酒店最近的一家纹身店，营业时间还标明了凌晨两点。
司徒岸刚刚搜索到这家店的时候，一看名字就知道这破店既不干净，也不高级。
但，他顾不得了。
司徒岸用力一扯段妄手腕，段妄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司徒岸拽进了店里，上台阶的时候还差点摔倒。
纹身店里，几个纹龙刺凤的光头大哥正在喝酒撸串，一见有人进来，倒齐齐回了头。
“诶？邪门，这个天儿还有生意啊？”席间一个大哥看着落汤鸡似得段妄和司徒岸：“你俩是……”
“没他的事。”司徒岸面无表情：“我纹身。”
“啊？”大哥一愣：“纹啥？”
“我爱段妄，四个字，黑体加粗，纹脸上。”
大哥：“……”
段妄呆住了，像是没听懂司徒岸在说什么，只怔怔的看着他，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神情。
店里静默了一会儿，刚才接话的大哥就从吃饭的茶几边站了起来：“哥几个先吃，我跟这哥们儿聊聊。”
作为纹身店的老板，光头大哥也算是吃过见过，不论是来纹天眼的精神小伙，还是来纹虾线的精神小妹，他都碰见的不少，也劝过不少。
“那个，”老板走到司徒岸身边：“小兄弟，纹身最忌讳的是啥你知道吗？”
“小兄弟？”司徒岸眉头一皱：“你多大？”
“二十八。”
“那你是小兄弟。”司徒岸依旧面无表情：“我四十了。”
“吹牛逼吧。”大哥一笑，这种谎报年龄来纹身的小伙子他见多了：“咱们也不过这个，没必要编这个谎，我看你俩都不像未成年，纹倒是能纹，但这个冲动纹身还是……”
大哥的话还没说完，司徒岸就用力甩了甩手机里的水，强行开了机，又对着柜台上的二维码扫了一下。
紧接着，柜台上就响起了悦耳的零钱声。
“支付宝到账—两—万—元。”
“一个字五千。”司徒岸又看向老板：“能纹吗？”
老板惊了。
他的纹身水平，他自己心里还是有数的。
平时做个文字纹身也就几百块。
两万块，都够他一个季度的房租了。
“小兄弟。”老板咽了口唾沫：“你可想好了，纹脸上的可不能后悔，黑体字要洗，少说也得洗七八次，皮都要洗烂掉的，跟毁容没两样了。”
“我不洗。”
“……”
光头老板一摩挲脑袋，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行，这可是你说的啊，过后可别来我店里闹，我这都有监控的，你闹也没用。”
司徒岸无语地，想说自己活了这四十年，还没干过这么丢人现眼的事呢。
“有毛巾吗？”司徒岸问。
“有，你里间擦擦，我拆个手套就给你备皮。”老板答。
如此一问一答之下，段妄才堪堪回过了神。
他像是刚知道司徒岸要干什么一样，一个猛劲儿就把往里间里走的司徒岸给拉住了。
“不，不行。”
司徒岸被他拉的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干什么？”他被这一下拽出了火气，或许也有一点“不被懂得”的委屈：“你不是不信我爱你吗？我纹脸上你总该信了。”
“你！”段妄的凤眼，眯着的时候会显得有些痞气，可睁圆了的时候，就显得有点弱智：“你疯了吗？”
“我是疯了，我他妈都疯了多少年了，你别拉着我。”司徒岸一把甩开段妄的手：“你不是问我怎么才算是个男人吗？”
“我今天就告诉你，要知道一个人爱不爱你，根本不需要找第三个人来试探。”
“我要是你，我还管你爱不爱我，我一准儿给你麻翻了再浑身上下都纹上我的名字，之后往地下室里一关，先饿三天给你顺顺气！”
“你还找人来试探我？你是什么人啊？怕老公养小妖精的豪门阔太啊？你有那脑子吗你！”
“我说你不像个男人我说错了吗！”
司徒岸连珠炮似的，少见的撒泼，段妄半张着嘴，整个面部表情和弱智的区别只差一溜口水，完全辩不过比他多吃了十五年干饭的岸某人。
另一个半张着嘴的，形似痴呆的，还有光头老板。
老板才刚戴好手套，就看见这两个浑身湿透的小兄弟，站在里间的门廊下争执起来了。
且这个争执的内容，似乎还跟情情爱爱相关。
溪湖是个小地方，同性恋并不多见，再加上他这个店名，一般同性恋也不会来他这儿纹身。
老板深吸一口气，默念，两万块两万块两万块，别大惊小怪别大惊小怪别大惊小怪。
门廊下，段妄虽然说不过司徒岸，但到底年轻力壮。
他死死拽着司徒岸的胳膊，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就不准纹！”
“我要你管！”司徒岸蛮横得，脑袋一低就咬在了段妄的大臂上，还含糊道：“你不是不信吗！你不是不信我了吗！”
黑灰色的衬衫上满是雨水，司徒岸这一口并没客气，雨水的咸腥味过去后，就是鲜血的铁锈味。
段妄忍着疼，就是死不松手，还暗暗用力将人往店外拖。
然而，司徒岸急中生智，嘴上咬着，手上又扒拉住了门框。
“我不走！”
“不准纹！”
“……那什么。”老板心痛的看着那门框，弱声道：“哥儿俩也别撕巴，这样，哥看你俩是一对，黑体字纹脸上啥的，那也真是不好看。”
“不如，”老板琢磨了一下：“给你俩都纹上？都纹耳朵后头，这样谁也不吃亏，显眼还好看，是不是？”
“两万块钱，一人一个，哥也不白挣你这钱，给你俩纹一对儿花体，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