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米一时没能消化妹妹说出的这句话。
“你说什么？阿姐被绑走了？”
“半年前……那不就是我刚出海的时候？”
艾拉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就是你走后没几天发生的事。”
杰米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涨红了脸，猛地攥紧拳头。
“他们竟然敢随便绑人！”
他转身便往栅栏外走，“我要去把阿姐救回来！”
“站住！”
葛瑞丝脸色微变，快走两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可手指才刚碰上杰米的衣服，她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又仓促往后退了两步。
杰米没有注意到母亲这个细小的动作。
葛瑞丝太了解自己的孩子了。
杰米从小脾气就像极了他父亲，看起来乐呵呵，可一旦家里人出了事，脾气会被瞬间点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何况，他和姐姐艾薇从小关系最好。
姐弟俩差了五岁，小时候杰米闯祸，替他求情的是艾薇，后来艾薇去酒馆学厨，杰米每天干完农活，宁愿多走几里路，也要去接姐姐回来。
正因为知道他的性格，他们才一直不敢把消息告诉他。
“鹦鹉螺号是什么地方，你跑了半年船，难道还没听说过吗？船上那些人各个都是穷凶极恶的海盗！你父亲被打断了一条腿，你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杰米怔住，下意识看向父亲。
刚才见面时，他只顾着高兴，根本没注意麦伦走路的姿势，此时仔细看过去，才发现父亲站得明显有些不自然，宽松的裤腿下面，隐约能看见一层厚厚的绷带。
“父亲，你的腿……”
麦伦握着锄头，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难堪。
“是我没本事……”
半年前，酒馆的人赶来农庄报信时，他听说女儿被海盗强行带走，急火攻心，当场就拿着锄头，喊上农庄里几个平日关系好的帮工，架着马车便往码头赶。
几个种地的农夫，哪里知道真正的海盗有多狠，别说救出艾薇，他们根本连鹦鹉螺号的甲板都没摸到。
守在码头的船员听说他们是来要人的，麦伦才冲上去两步，就被人一棍扫倒，随后几个人围上来，把他的右腿活生生打断。
要不是葛瑞丝及时赶到码头，跪地求饶，还把农庄这些年攒下的海贝拿出了大半，对方这才把已经半死不活的麦伦扔出码头。
不然麦伦肯定会被活生生打死。
杰米低头盯着父亲裹着绷带的右腿，片刻后，他还是咬紧了牙。
“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
他在海上跑了半年，已经不是离家时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也正因为如此，他比家里人更清楚那些常年漂在海上的海盗是什么德行。
阿姐孤身一人被绑上船，被欺负了怎么办？
做饭做得不合胃口，被人打骂怎么办？
杰米根本不敢继续往下想。
“你们别管我，不管怎么说，我都要想办法把阿姐救出来。”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看到了还站在院子旁边的凌初三人。
杰米这才想起来家里还有客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现在显然也顾不上做生意了。
“抱歉。”
他压着火气，朝三人摆了摆手，“家里出了点事，今天的菜不卖了，你们改天再来吧。”
“鹦鹉螺号每三个月才会停靠一次黑礁岛，按照他们一贯的规律，还有五天才会回来，你就算冲出去，又准备去哪找他们？”
凌初这话让院子里的几个人同时看了过来。
艾拉惊讶地看了凌初一眼，接着说：“他说得没错，两个多月前，鹦鹉螺号回来过一次，在黑礁岛停留了七天。算算时间，他们下一次回来正好就是五天后。”
她为了姐姐的事情，在城里四处找人打听，前前后后花掉了不少海贝。
艾拉问杰米：“他们是你的朋友吗？”
“来买菜的。”
杰米此刻已经完全没心思介绍，随口解释。
凌初有些意外，这一家人与鹦鹉螺号有仇，可比起这个，她现在更想知道疫病的源头是什么。
她看向艾拉：“你身上的不是普通风寒吧，看起来更像是某种疫病。”
艾拉身体僵住，没想到凌初直接看出了她的病症！
他……怎么会知道？
艾拉忽然想起之前在街上，撞到过一个人，好像就是他……难道是那个时候，被他看见了？
“疫病？”
杰米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小妹，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
艾拉本能地想否认。
但杰米已经联想到她刚才对自己避之不及的反常举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黑礁岛对于疫病的处理一向极其严厉。
这座自由港每天有无数商船来往，一场失控的瘟疫足以让整个港口停摆，因此城主府宁愿杀错，也不肯冒险。
一旦确认感染严重疫病，就会被卫兵抓走，暗中处死。
“艾拉，”杰米眼睛通红，“你告诉我，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艾拉嘴唇颤了颤，知道再也瞒不住了。
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接着抬手摘下兜帽，又将一直围在脖子上的围巾一圈圈解开。
杰米瞳孔骤然收缩。
艾拉白皙的脖颈上，已经不是只有零星几枚鳞片。
从锁骨上方开始，一圈灰银色的细小鳞片密密麻麻覆盖着皮肤，一直延伸到耳根附近。
有些鳞片已经完全硬化，还有一些刚刚从裂开的皮肤下生长出来，周围隐约带着发红的血丝。
看起来既诡异，又让人头皮发麻。
杰米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一步，接着，他想到了什么，猛然转头看向父母。
“所以你们也……”
俩人沉默了。
杰米站在院子中央，忽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半年，他明明只离家了半年。
阿姐在烹饪上很有天赋，从进白鲸酒馆当学徒到成为主厨，只用了两年。酒馆老板还经常夸她，说等再过几年自己年纪大了，就把整个酒馆交给她打理。
他自己则负责农庄外面的生意，把家里种出来的新鲜蔬菜、腌制的咸菜和果酱装船，卖去其他岛屿，或者直接供给往来的商船。
他离家时，艾拉还没满十六岁，小姑娘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船，说自己也想看看黑礁岛之外的世界。
他还拍着胸口答应，说等他出海回来，等她成年，一定带她一起出海。
他靠倒买倒卖赚了些钱，兴冲冲地回到家，结果得知的是阿姐被海盗绑走，生死未卜，父亲被人打断了一条腿。
父亲母亲和妹妹，还全都染上了会传染的可怕疫病！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杰米抱住脑袋，泪水在眼睛里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