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帝尊站在半空，死死瞪着林牧大道里舒展开来的嫩叶。
足足过了好几息，他身上的狂热才慢慢退下去。
不对劲。
他是活了数万年的八转仙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稍微冷静下来一琢磨，里面的破绽就跟筛子一样露了出来。
抽离大道本源这档子事，他荒芜帝尊自己也能办到。
可要是让他动手，非得费上九牛二虎之力不可，而且绝对不可能抽得这么利索干净。
虫族本身就是污浊之物，吞噬万灵大道拼凑出来的本源，里面藏着的驳杂恶念比海泥还要厚。
哪怕他是八转，强行把那些脏东西抽出来，里头也必定裹着贪婪原主的残魂和怨气。
真要直接吞噬吸收，跟咽下一口带毒的烂泥没什么两样。
不仅不会提升自身实力，反而会把道基污染。
可刚才那根青碧色的藤蔓抽了几鞭子，就把那些污秽洗得一干二净。
这分明不是林牧本人的本事，全指着眼前这株古怪的巨藤！
荒芜帝尊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又顺着那团本源移向了林牧的大道。
林牧的大道上长着四株道苗，绿油油的，生机勃勃。
本源倒下去，道苗就像久旱逢甘霖一样拼命吸收，转头就拔高了一大截。
可自己呢？
荒芜帝尊在心里把自己的帝道翻出来比对了一番。
他的帝道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焦土，上面除了劈啪作响的毁灭雷霆，就是寸草不生的枯荣死意。
上哪找能浇灌的幼苗去？
难不成把这提纯出来的本源，直接往自己的雷霆焦土上泼？
泼上去除了炸起几道雷响，还能留下个什么东西？
这根本就是林牧那条农道的专属手段！
荒芜帝尊脸色变了，虚影上的光芒忽明忽暗。
这小子莫不是在拿自己当猴耍？
明知道自己走的是毁灭与荒芜的路子，根本没有道苗可以浇灌，还故意把这手段亮出来给自己看，画一张根本吃不到嘴里的大饼？
荒芜帝尊心里直犯嘀咕，一股子邪火忍不住往上冒。
但他没有立刻翻脸。
活得久的老家伙都有一个毛病，那就是在事情彻底敲定之前，绝不会把话说死。
虽说自己的大道上没有现成的苗子，但大道殊途同归，雷霆之中未尝不能孕育新生，枯荣转换之间也有生机潜藏。
林牧刚才的演示，确实打破了他无数年来的固有认知，至少证明了虫族的本源并非无解的毒药，而是真真切切能被转化成大补之物。
只要路子是对的，哪怕不能全盘照搬，借来几分灵感也是天大的机缘。
想到这里，荒芜帝尊压下火气，身形晃晃悠悠飘到了太初七玄藤跟前。
他伸出一缕神识，试探着往粗壮的藤皮上碰了碰。
还没等神识挨上去，一股极其古老苍茫的混沌气息就反震了过来，差点把他这缕分神直接碾碎。
荒芜帝尊缩回神识，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转头看向林牧：“小子，这株藤蔓到底是何方神圣？”
“怎会生得如此霸道？”
林牧收起吞天葫芦，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尘。
“帝尊好眼力！”林牧笑了笑：“晚辈能净化虫族本源，确实全仰仗着它。”
荒芜帝尊搓了搓虚幻的双手，老脸难得有些挂不住，凑近了两步。
“既然你我如今绑在一条船上，大家各取所需，你小子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从这藤上掐个枝丫或者分个根须，送给本尊一株如何？”
“本尊若是能养活一株，往后抽离本源的事情便用不着劳烦你，咱们联起手来，岂不是快活得多？”
林牧听到这话，忍不住哑然失笑，连连摆手。
“你可真是狮子大开口，敢想得很。”
荒芜帝尊脸色一沉：“怎么，一株草木而已，你小子小气成这样？”
“不是晚辈舍不得，是真给不了。”
林牧指了指头顶的青碧色巨藤，坦然道：“很遗憾啊，这株太初七玄藤跟帝尊您一样，乃是混沌海孕育的混沌神物。”
“天底下只此一株。”
这话一出，四周的山风仿佛都停滞了。
荒芜帝尊愣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滚圆，整道虚影僵得像块风干的石头。
他死死盯了太初七玄藤半天，又扭过头，用一种看待怪物的眼神看着林牧。
“混沌神物？！”
荒芜帝尊的声音猛地。
开什么玩笑！
他自己是从混沌神物中诞生的生灵，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
那是大道的源头，是无尽混沌海中都难得一见的至宝！
当年太初遭劫，不知多少神物灰飞烟灭，活下来的更是凤毛麟角。
除了镇压七大仙域的七株混沌神物，其它地方根本没听说有啊！
结果呢？
林牧这个小王八蛋竟然先后找到了混沌阴阳并蒂兰和这藤蔓。
凭什么啊？！
荒芜帝尊心里发酸。
这种天大的造化，怎么全赶着往这小子怀里撞？
这小子难不成身怀大气运？
荒芜帝尊看着面带微笑的林牧，后背莫名升起一股凉意。
气运这种东西虚无缥缈，可修行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比谁都清楚气运深厚之人的可怕之处。
跟这种天地眷顾的气运之子作对，往往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原本心底深处还藏着几分倚老卖老、伺机反客为主的盘算，此刻全被这一株太初七玄藤震得烟消云散。
这小子惹不得，乱来真会翻船。
荒芜帝尊收敛起所有傲气，视线不由自主地从太初七玄藤上移开，扫过四周。
这一扫，他的目光忽然凝固在崖壁下方的一处灵泥池子里。
那里静静趴着一株通体剔透、正散发着淡淡清气的幼苗。
幼苗不过巴掌大小，正缩在灵土里吐纳天地灵气，一副刚破土没多久的脆弱模样。
荒芜帝尊眨了眨眼，神识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
下一刻，他的虚影狠狠哆嗦了一下。
净霄天萝！
那股熟悉的清净本源，虽然虚弱稚嫩得可怜，但他绝不可能认错！
这才多久没见？
堂堂混沌神物，竟然被打回了萌芽状态！
荒芜帝尊站在原地，喉咙发紧，良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还好自己认怂认得快。
还好自己答应了这小子的条件。
要是当初在紫霄仙域的时候，自己脑子一热非要跟这小子死磕到底，下场恐怕不会比净霄好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