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赶到的时候，已经接近最后关头。
她带着保镖一脚踹开门，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屋内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沈瑶已经几步上前。
她一把扯住齐嫣莱身旁那个正解着衣扣的男人的头发，将他整个人往后猛拽，紧接着一脚蹬在他膝弯。
男人吃痛跪地，还没来得及抬头，沈瑶的肘部已经狠狠砸向他的下颌，干脆利落，骨头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歪倒在地，彻底没了动静。
带来的保镖紧随其后，三两下便将剩余的人收拾干净。
齐嫣莱和齐夫人衣衫凌乱，身上遍布淤青和伤痕。两个女人被捆住手脚蜷缩在角落里，意识已经模糊。
如果再晚来一步，会发生什么……
沈瑶不敢想。
她快步上前解开绳索，又示意保镖将齐夫人扶起来。
两个女人都昏昏沉沉地靠在她肩上。
沈瑶低头看着她们，轻声说了一句：“齐峥，这就算是我以德报怨了吧。”
她报警了。
执法人员赶到，将齐嫣莱两人接走。
沈瑶决定，齐家后面的事情，她不会再管了。
夜风拂过她的发梢。
沈瑶抬起头，望着夜幕上稀疏的星辰，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推送赫然映入眼帘。齐铭与齐峥双双离世的消息，已被顶上热搜榜首。
沈瑶陷入沉思，开始反省自己。
为什么？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才走到了今天这般境地？
梁熙衡毕竟是自己的弟弟，她不愿走到亲人相残的地步。
可是齐峥……真的是他推下去的吗？
她选择逃跑，又何尝不是在跟梁熙衡博弈。在沈瑶看来，他们之间的感情，哪怕是亲情，也是一场需要反复掂量的较量。
两个人之间，必须有一个人学会退让，而那个人只能是梁熙衡。
她想掌控。
可现在，也有些力不从心。
说得直白些，是男人太多，管不过来。
说得委婉些，不是所有人都像她的傀儡一样，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们都是独立的个体，她周旋在一群男人之间，也需要付出代价，去平衡他们。
到现在，能无条件纵容她的，大概有三个人：被她一点点打磨成型的向屿川，一边骂一边惯着她的萧卫凛，以及心里有事从不吭声的薛怀青。
周景衍他们？目前存疑。
她需要抓紧时间努力了。
而梁熙衡，他们的相遇，是梁熙衡先在意大利盯上了她，主动靠过来的。
结果倒好，反倒要她小心翼翼去探他的底，生怕这魔头一个不高兴就翻脸闹事。
沈瑶越想越气，真想喊一声：哪位神仙行行好，把这妖孽给收了吧！
“沈小姐。”
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沈瑶回过头。
杜婉站在不远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露出了最真实的样子。
她慢慢走近，在沈瑶身边站定，也抬起头，望向那片星空。
沉默了片刻，女人开口了：
“婚礼上那段视频，你看到了吧？齐铭身边的女人，是我姐姐。”
沈瑶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我姐姐喜欢花。大学时，她在学校门口摆摊卖花，很便宜，一枝玫瑰只卖两块钱。”
杜婉的声音很平，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然后她认识了齐铭。他每天都来买一枝花，整整买了一个月。我姐姐以为，这个英俊多金又迷人的男人，他是真心喜欢她。”
她顿了顿。
“后来就是地狱了。”
沈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夜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我姐姐跳河自尽了。父母为替她讨回公道，四处奔走，到处碰壁，也都不在了。”
杜婉的语气依然很平，“所以我故意接近齐铭，是为了复仇。”
沈瑶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节哀。”
杜婉惨淡地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复仇结束之后，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痛快，也不是开心。是怀念，是想念那些已经回不来的人。然后居然是痛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了。”
女人的声音微微发抖，“想到我为那个害死姐姐的男人，生过一个孩子，我就浑身恶心到发抖。”
孩子死了，她也不后悔。
沈瑶看着她，没有打断。
杜婉抬起头，望向她：“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吗？毕竟我和你并不熟。”
沈瑶摇了摇头。
“因为梁家帮我完成了复仇。”杜婉说，“您是薛先生的妹妹，梁少爷的姐姐，自然也是我的恩人。”
女人的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夜色里，“更何况，今晚我过来，是因为……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杜婉沉默了几秒：“本来我想着，我姐姐遭受了什么，我就要让齐铭的夫人、他的女儿，也遭受同样的下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可我还是犹豫了。”
夜风卷着荒草簌簌作响，墙角阴影里忽然掠过一阵细碎的扑打声。
沈瑶余光瞥见，一只瘦小的灰雀被三四只凶悍的麻雀围堵在断墙下，羽翼被啄得凌乱不堪，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被逼入绝境。
可就在众鸟轮番欺凌、以为胜券在握的瞬间，那只本欲认命的小雀骤然绷紧身躯，振翅反扑，尖利的喙角拼死回击，竟硬生生逼退了所有欺辱它的强者。
自然法则从来如此。弱肉强食，却从无弱者活该覆灭的道理。
再渺小的生灵，被逼至绝境时，也会誓死反抗、以弱胜强。
可赢了之后呢？
沈瑶心底莫名发凉。
胜者满身狼狈，双爪染血，终究也沾染了争斗的戾气。
杜婉的声音恰在此刻轻轻响起，带着彻骨的茫然：
“屠龙的勇士，终成恶龙吗？我姐姐应该不希望我用这种手段，施加给别的女人。我担心我来晚了，幸好您已经救了她们。”
沈瑶看着她，认真道：
“我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所以我选择了报警。希望你能理解。”
杜婉点了点头：“我理解。”
她抬起头，又望了望那片星空，“我还没想好去哪儿。也许……”
应该是去找姐姐吧。
杜婉转身，准备离开。
沈瑶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黑暗的夜色。
她想起杜婉说的那些话。
为姐姐复仇，家破人亡，在仇人身边潜伏了那么多年，最后却发现，自己在结束后无处可去。
梁家是真的好心为她讨回公道吗？还是只是利用她这把刀，来完成自己的棋局？
沈瑶不知道答案。
“杜婉。”她叫住了她。
杜婉回过头。
沈瑶犹豫了一下：“我有一家商铺，在市中心，位置很好。前段时间租店铺的人刚有事离开，正空着。”
她缓缓道，“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爱好。不如租下它，开家花店吧？我想你姐姐，应该也希望以这种方式，继续陪着你。”
那家店还是谢云舟送给她的。
杜婉愣住了。
她看着沈瑶，又缓缓抬起头，看向天上的星星。
有一颗星格外明亮，像是有人正透过遥远的星光，低头看着她，眨了眨眼，说：
“答应她吧，妹妹，不要再胡来了，也不要再执拗了。好好代替我们活下去，忘掉血海深仇、忘掉过往苦痛，好好生活吧。”
杜婉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看着沈瑶，弯起嘴角，带着泪笑了：
“谢谢你，沈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