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冲破层层云海,朝着杭州萧山机场一头扎下去。
此番南下,我是受香缘相托,过来处理一桩俗世纠葛。人安安稳稳窝在经济舱座位上,可跟在身边的四位护身仙,算是头一回见识民航大铁鸟,一路上闹得鸡飞狗跳。
随行四位分别是狐仙胡清瑶、黄家黄小蹦、常家常墨鳞、灰家灰小乐。
黄小蹦头一个受不了机舱里闷罐子似的环境,“嗷“一嗓子就窜了上去,直接贴在机舱顶板铁皮上趴着,隔着一层薄薄的金属壳,瞪着眼往外瞅翻涌奔腾的云海,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
“我的妈呀!这玩意儿飞得比雕还快!底下那云跟棉花糖似的,能不能薅一把下来尝尝?”黄小蹦趴在顶板上咋咋呼呼。
常墨鳞更猛,直接溜出机舱,扒住机翼边缘,顺着高空气流跟着飞机一路狂飙,边飞边喊:“这风够劲!比咱东北老林子的穿堂风爽多了!”
灰小乐缩在座椅靠背后头,小眼睛滴溜溜乱转,打量来来往往的乘客,跟个吃瓜群众似的,嘴里还嘟囔:“这人咋都盯着个小方块看呢?那方块里有啥好看的?”
胡清瑶就守在我身侧,一袭白衣若隐若现,时不时皱着眉头吐槽:“这南方的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我这皮毛都快打绺了,哪有咱东北大山里干爽。”
旁人看不见这一众无形身影,只看得见我坐在座位上,嘴唇时不时无声翕动,脑袋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右,仿佛在跟空气唠嗑。
邻座一个大姐心里直犯嘀咕,身子一个劲往窗边挪,还偷偷斜眼瞟我,那眼神明摆着在琢磨:这小伙子该不会多少有点精神小状况吧?
我心里属实哭笑不得,只能在心底反复叮嘱:“几位祖宗,消停点行不?这是凡间飞机,不是咱堂口炕头,别给我整出幺蛾子!”
“小灵童你放心,俺们有分寸!”黄小蹦嘴上答应着,爪子还在顶板上扒拉来扒拉去。
一路吵吵嚷嚷,总算平安落地杭州。
连着数日来回奔走,把香缘托付的大小事情全部料理妥当。难得偷得片刻空闲,我便动身前往西湖。
打小时候起,白娘子的故事就听了无数遍,电视剧翻来覆去看过好多回,堂口老仙闲谈的时候,也屡屡提起这段流传千古的传说。如今亲身踏上断桥,脚踩进故事发生的故土,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期待,心里暗想:说不定运气爆棚,还能撞见一丝当年的痕迹。
江南的暖风裹挟着湖水与荷叶独有的清香,潮湿温热扑面而来。断桥之上游人摩肩接踵,到处都是打卡拍照的游客,人间烟火喧嚣热闹。
我沿着白堤慢悠悠踱步,目光掠过波光粼粼的湖面,走遍断桥桥头,又绕到孤山脚下,前前后后足足耗了三个时辰。日头渐渐向西倾斜,一批又一批游人来了又散去,湖面之上只有荷叶随风摇曳,碧波荡漾。
哪里有半分白素贞与小青的影子。
“好家伙,传说吹得天花乱坠,结果过来直接空跑一趟?主打一个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呗。”黄小蹦在身后唠唠叨叨,“我还以为能看着活的白娘子呢,合着就一池子水加一堆人。”
胡清瑶遥遥望着茫茫湖水,声音轻轻的:“千年岁月沧海桑田,或许那些旧事,早就消散在岁月长河里了。”
“不能吧?”灰小乐挠挠头,“我咋觉着这水里头有点东西呢?说不上来,就是觉着……不对劲。”
常墨鳞神色平静,四下观望周遭动静,沉声道:“别急,缘分到了自然能见着,缘分没到,你把西湖水抽干了也白搭。”
我心底也掠过一丝怅然,难道世间就只剩下口耳相传的故事,往事真的彻底烟消云散了?
就在我准备转身往回走的刹那,湖面水汽骤然轻轻翻涌。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就那样猝不及防,几道朦胧虚幻的人影,悄无声息浮现在烟波湖水之间。
不是活生生的灵体,只是千百年爱恨沉淀下来的执念残像。白衣温婉的白素贞,一身青衣飒爽利落的小青,书生模样的许仙静静立在一旁。不远处,法海身披僧袍,一身禅衣肃穆,孤零零伫立在水雾当中。
我愣在原地,心跳都漏了半拍。
“我去!说曹操曹操到!”黄小蹦一蹦三尺高,“真见着了!活的……啊不,虚的!”
胡清瑶目光定定望着白素贞的身影,嘴唇微微颤动,同为妖修,她心底最是共情。
恰好湖面漂来一艘仿古游船,我抬脚登了上去。船家摇动木橹,小舟破开粼粼水波,缓缓向湖心漂去。我坐在船舷边上,那几道千年虚影便跟着小舟一同浮游在湖水之上。身后四位护身仙也收敛了一路嬉闹,安安静静立于我的身后,静静凝望这一场尘封千年的旧梦。
无形的意念在湖面缓缓流转,化作只有我和仙家们能听见的低语。
小青先开了口,一腔愤懑无处发泄,冲着法海的方向冷声说道:“姐姐,你看看他!到如今还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当年要不是他多管闲事,咱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何至于落得妻离子散的下场!”
白素贞轻轻摇头,声音温婉如水,却带着化不开的凄楚:“青儿,莫要再怨了。千年都过去了,怨与不怨,又能如何呢。”
“姐姐你就是心太软!”小青急得直跺脚,“他把你压在雷峰塔下整整二十年啊!二十年!你日日思念官人,思念仕林,他法海可有过半分愧疚?”
法海立于水雾之中,僧袍猎猎,声音冰冷如铁:“人妖殊途,本就不该纠缠。老衲所作所为,乃是替天行道,何愧之有?”
“替天行道?”小青冷笑一声,“好一个替天行道!我姐姐行善积德,悬壶济世,救了多少凡人性命?你眼瞎了看不见吗?就因为她是蛇妖,你便不分青红皂白,硬生生拆散人家夫妻!这就是你的天道?”
“妖就是妖,纵然一时行善,本性难移。”法海不为所动。
“放你娘的螺旋屁!”
黄小蹦终于忍不住了,一嗓子炸出来,东北话劈头盖脸就糊了上去:“你这老和尚咋这么轴呢?人家小两口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本本分分,孩子都生了,你跑过来横插一杠子,搁这搞强制拆迁是吧?人家招你惹你了?”
法海眉头一皱,目光扫过我身后四道虚影,神色带着几分疑惑:“尔等又是何方来历?无端插手老衲旧因果。”
黄小蹦胸脯一挺,嗓门抬得老高:“听好了!咱是曹家门府老堂仙!”
法海微微蹙眉,摇了摇头:“曹家门府老堂仙?老衲不曾听闻。”
“呵,你没听说过的海了去了!”黄小蹦火气往上窜,“你一个守着旧执念的老秃驴,眼界就困在这江南方寸山水,天下灵界门派千千万,你能知道些什么?今天便让你好好见识见识咱曹家门府老堂仙的手段!”
法海听罢,禅杖在虚空重重一顿,湖面当即掀起一圈巨大水浪:“虚妄野仙,也敢在老衲面前张狂!当真以为老衲手中法器是摆设不成!”
话音未落,金光自他禅杖之上迸发,层层佛力朝着我们这边碾压而来。湖水沸腾翻涌,游船在浪涛里剧烈摇晃,四周水雾被金光冲得四下溃散,湖面之上当场拉开斗法的架势。
常墨鳞跨步上前,周身泛起幽碧青光,抬手便架住扑面而来的佛力,湖水被他法力劈开两道长长的水痕:“想要动手?那便奉陪到底!”
“灰小乐,稳住周遭幻象!别让这股力量冲散白素贞他们的残念!”胡清瑶高声叮嘱,狐火在指尖幽幽跳动。
灰小乐迅速结印,一层淡淡的灰光铺开,护住白素贞、小青与许仙三道虚影,不让交战的余波伤及他们。
黄小蹦一边躲闪飞来的金色光刃,一边高声呼喊:“我去请上方道家兵马过来助阵!老秃驴仗着佛门本事耍横,咱也搬救兵!”
话音落下,黄小蹦身形一晃,意念冲破层层云雾,向上方递出求援讯号。转瞬之间,天际传来一阵清越道鸣,几道淡淡的道家神将虚影自云端垂落,立在湖面之上,一股浩然道威铺开,和法海的佛光相互对峙,西湖湖心之上,佛道两股力量遥遥相撞,湖面巨浪此起彼伏,水花冲天飞溅。
法海见到道家神将降临,神色终于郑重起来,手中禅杖横在身前:“尔等为何要介入这段陈年旧事?”
云端道神意念沉沉落下:“修行论本心,不分佛道。只看是非对错,不执门户偏见。白素贞无大恶,不该承受这般苛责。”
法海一身佛光起伏不定,面对曹家门府四位护身仙,再加上方道家神将的合力对峙,他这一缕执念残像的力量,渐渐落了下风。
他咬紧牙关,还想再强辩几句。
常墨鳞沉声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你先把许仙软禁在金山寺,人家妻子寻夫,你拒之门外,百般刁难。她一个弱女子,走投无路之下才出此下策。起因在你,过错却全算在她头上,这公道吗?”
法海冷哼:“妖物惑人,老衲收了许仙,是为他好。”
“为他好?”灰小乐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慢条斯理地分析起来,“老和尚我问你,许仙自己愿不愿意跟你走?他要是心甘情愿,你用得着软禁吗?人家两口子你情我愿,你一个外人,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强行干涉别人家庭,这不叫修行,这叫多管闲事加道德绑架。”
“你……”法海一时语塞。
胡清瑶此时缓缓开口,目光始终落在白素贞身上,声音带着同为妖修的惺惺相惜:“白姐姐,我也是妖修,我懂你。动情那一刻,谁管得了自己是妖是人?爱了就是爱了,报恩也好,真心也罢,这份情意不假。你悬壶济世,善待百姓,你比很多人都更像人。”
白素贞抬眼望向胡清瑶,眼中泛起泪光,轻声道:“姑娘……你也是修行中人?”
“嗯,狐仙胡清瑶。”胡清瑶微微一笑,“白姐姐,你后悔吗?”
白素贞沉默良久,望向身旁许仙的虚影,眼中柔情万种,缓缓摇头:“不悔。纵然被压塔下二十年,纵然受尽相思之苦,若再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断桥相遇,还是会选择嫁他为妻。”
许仙站在一旁,满脸痛苦,声音沙哑:“娘子……是我没用,是我护不住你。若不是我听信谗言,若不是我软弱无能,你何至于……”
“官人莫要自责。”白素贞温柔地看着他,“一切都是命数,与你无关。”
“命数?”小青猛地转头看向法海,眼眶通红,“什么命数!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姐姐,你就是太善良了!”
湖面之上的斗法还在僵持,道家神将的威压缓缓笼罩,法海手中禅杖的金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方才硬碰硬的那一番交手,他已经明白,今日讨不到半分便宜。
黄小蹦在一旁叉着腰:“老和尚,你瞅瞅人家两口子,多恩爱!你硬生生给拆开,你良心不会痛吗?哦不对,你是和尚,你只有清规戒律。”
常墨鳞看向法海,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一针见血:“大师,修行修的是什么?是慈悲,是度化,不是赶尽杀绝。白素贞本无恶念,你本该劝导点化,可你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镇压塔底,让她日日承受相思煎熬。这不是降妖,这是造孽。”
灰小乐接话道:“而且你想想,后来白素贞的儿子许仕林高中状元,孝感动天,雷峰塔倒,白素贞出塔,最终飞升成仙。这说明人家本来就是有仙缘的,你压了二十年,人家该成仙还是成仙。你这二十年,除了制造了一场人间悲剧,啥也没改变。”
法海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剧烈动摇。湖面上的佛光一层层敛回体内,禅杖垂落,不再有半分战意。
胡清瑶轻叹一声,道:“白姐姐,塔下那二十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白素贞眼中泪光闪动,轻声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回忆。回忆断桥初遇,回忆同船共渡,回忆官人教我识字,回忆仕林出生时第一声啼哭……靠着这些回忆,我才撑了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最苦的不是黑暗,是思念。我想官人,想仕林,想摸摸孩子的脸,想给官人做一碗热汤。可我出不去,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塔下,一遍一遍地想,一遍一遍地念……”
说到此处,白素贞已是泣不成声。
小青泪流满面,紧紧握住白素贞的手:“姐姐……姐姐你别说了……”
许仙的虚影浑身颤抖,跪倒在白素贞面前,痛哭失声:“娘子!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用!我该死!”
眼前幻象流转,周遭湖光山色骤然褪去。
场景切换,转眼便置身雷峰塔阴冷昏暗的地宫之中。
砖石堆砌的空间狭**仄,四处阴冷潮湿,不见天日。白素贞孤零零蜷缩在冰凉的砖石地面,白衣沾染尘土,发丝散乱不堪。厚重塔墙隔绝了世间万物,她困在这方寸牢笼之内,伸手只能摸到冰冷的墙壁,抬头只能看见头顶一线微弱的天光。
她日日坐在塔下,面朝许仙所在的方向,轻声呢喃着官人、仕林的名字。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身前的砖石。她想出去,想看看官人过得好不好,想抱抱长大的仕林,可塔上的符咒死死镇住她,她寸步难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二十年,七千多个日夜,就这么一个人,在黑暗里,靠着回忆熬了过来。
我望着眼前这一幕,心口沉甸甸地发闷,鼻子一酸,眼眶竟有些发热。
身后四位护身仙也都沉默了。方才还爱咋呼的黄小蹦,此刻彻底安静下来,耷拉着脑袋,半句玩笑话也说不出口,偷偷用爪子抹了抹眼角。
胡清瑶的声音带着哽咽:“这份情爱,实在苦得太过透彻……白姐姐,你太不容易了。”
常墨鳞长叹一声,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灰小乐推了推眼镜,镜片上似乎也蒙了一层雾气,低声道:“二十年……换作是我,怕是早就疯了。”
法海的虚影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地宫角落,方才斗法时的戾气尽数消散。他望着蜷缩在地上受尽磨难的白素贞,望着她泪湿的衣衫,望着她日复一日朝着墙外方向呢喃的身影。
这位一生固守清规戒律、铁石心肠的老和尚,慢慢低下了头颅。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双手合十,却再也念不出一句佛号。脸上那副理直气壮的冷硬神情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与懊悔。
“阿弥陀佛……”法海声音沙哑,“是老衲……执念太深了。”
云端那几位道家神将见他已然醒悟,没有继续发难,身影缓缓消散,重归云天之上。
夕阳缓缓沉向远山,漫天铺洒一层橘红色晚霞。暮色慢慢浸染开来,地宫、白素贞、小青、许仙连同法海的虚影,一点点消融在迷蒙水雾里。
白素贞最后望了许仙一眼,眼中柔情似水,轻声道:“官人,若有来生,断桥再续。”
许仙泪流满面,重重点头:“来生,我定不负你。”
小青擦了擦眼泪,冲法海的方向哼了一声,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法海双手合十,深深一揖,身影渐渐淡去。
一切重归浩渺西湖水波,归于尘封的旧梦。
游船缓缓靠回湖岸。断桥上依旧人潮熙攘,游人欢声笑语来来往往,没有任何人知晓,方才这片湖水之中,上演过一场跨越千年的争辩、湖上斗法,还有凄婉悲歌。
我踏上青石板路面,长长吐出一口气,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湿润。
黄小蹦在身后闷闷地说:“小灵童,我刚才……是不是哭了?”
“没有,你那是被风吹的。”我笑了笑。
“对,被风吹的。”黄小蹦吸了吸鼻子,“这南方的风,真他妈烦人。”
胡清瑶望着湖面,轻声道:“真心二字,最是动人,也最是伤人。白姐姐这一遭,值,也不值。”
常墨鳞沉声道:“好在最终功德圆满,飞升成仙,也算是苦尽甘来。”
灰小乐点点头:“是啊,雷峰塔倒,白蛇出世,一家三口终得团圆。这故事,也算有个好结局。”
我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西湖,断桥依旧,湖水悠悠。
来杭州办完香缘诸事,竟有幸亲眼窥见这一段流传千古的爱恨。
远处山林之间,灵隐寺静静坐落,钟声隐约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