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推开玻璃门。
车门滑开，四个人依次下了车。
走在最前面的白人男性三十六七岁，戴黑框眼镜，蓝衬衫。
下车以後，他站在原地先转了半圈，对面的街道，人行道旁的消防栓，还有拐角那家挂着西班牙语招牌的杂货店，全看了一遍。
最後，他才把目光落回急诊中心的门面。
两栋楼之间的连廊，正门上方还没来得及更换的招牌，台阶上两片没扫掉的梧桐叶。
「马库斯·韦伯。儿童创伤外科。」
後面三个人也报了名字。
普丽娅·夏尔玛，儿科急诊专培医，三十出头的南亚裔，马尾扎得很紧，表情认真。
瑞秋·托雷斯，儿科创伤专科护士，四十来岁，波多黎各裔，短发，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詹姆斯·奥卡福，儿科麻醉师，高个子，瘦长脸，奈及利亚裔，从头到尾没什麽表情。
四个人站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
秋日下午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圣裘德在田纳西州孟菲斯，是全美最好的儿童医院之一。
他们的外科专培医还会去乐邦儿童医院轮转。
乐邦则是全美屈指可数的一级儿科创伤中心。
林恩跟他们挨个握手，带着四人往里走。
带头的主治韦伯边走边看。
候诊区的分诊台。
抢救推车摆在哪儿。
连墙上的科室指引牌，他也没漏过去。
走到连廊入口，他突然开口：「这栋楼用了多久？」
「两个月。」
韦伯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又掏出巴掌大的皮面本，翻到空白页，写了几笔。
专培医夏尔玛跟在他身後，正好和林恩对上目光，眼里露出几分歉意。
专科护士托雷斯走在最後，进了急诊区，她看见帕特里夏正在护士站整理药品清单。
「你们的护士长是哪一位？」
「就在你眼前。」林恩说。
她看了帕特里夏两眼。
韦伯看完急诊区，又在一间诊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一间诊室里，内森正给一个咳嗽的中年女人听诊。
隔壁诊室，程岚在替一名割伤手指的工人缝针。
韦伯回头问林恩。
「有儿科专用复苏区吗？」
「正在建。」
「儿科急救推车呢？按体重算好的给药剂量表配了吗？」
「配了Broselow色标带。」
Broselow色标带是儿科急诊的标准装备。
往孩子身上一量，体长落在哪个颜色区间，对应的药物剂量和器械型号就能直接找到，省得临场计算。
韦伯点了一下头。
「乐邦每个创伤位的配置都是固定的。从气管插管型号到胸管的管径，全按年龄提前装好，用的时候不需要满屋找。」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
「当然，你们才刚起步。」
话说得很客气。
但他觉得这里离自己的标准还远着。
下午。
林恩坐在办公桌後，面前摊着一张排班表。
排班表上多了四个名字。
四个人依旧归圣裘德编制。
对希望急诊中心来说，他们是一支合作团队。
急诊中心以前招来的人，无论来自哪家医院，入职第一天就归希望急诊中心。
排班听帕特里夏的，诊疗听内森的，谁能决定什麽，一清二楚。
圣裘德这支队伍不一样。
他们带着原有的编制、工作流程和上级汇报线，也带着一整套对错标准。
内森管急诊医生，帕特里夏管护理团队。
可这支外院派来的队伍的归属不在他们身上，协调的活该落到谁头上？
最後这事儿又只能落在了林恩的身上。
他看了一眼今天的接诊安排。
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林恩至少要看二十个病人。
这六个小时，他抽不出空去琢磨科室协调、人事磨合和流程统一。
一个念头突然从心底里爬了出来。
自己是不是该少看一些病人，把更多精力放到管理上？
每个管理者迟早都得选一次。
亲力亲为，还是盯着别人做事。
林恩还没有想出答案。
急诊大厅的门猛地让人从外面撞开。
两个男人冲了进来。
其中一个怀里抱着孩子。
「有人开枪！这孩子中弹了！」
男孩七八岁，穿着灰色连帽衫。左边胸口到腰间全是血，衣服已经湿透。
男孩刚刚还在一个街区外的球场打篮球，一颗流弹从街对面飞来，钻进了他的胸膛。
旁边的人抱起孩子，朝最近能救人的地方跑。
希望急诊中心。
林恩刚从办公室出来就看到了这个重症患者。
他几步走上前去。
孩子的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
他伸手摸向颈动脉，脉搏又快又弱。
「1号抢救位！」
护士接过孩子，迅速放上抢救床。
林恩剪开连帽衫，把胸腹部完全露出来。
左侧胸壁，第4肋间，腋前线。
一个不到1厘米的圆形创口，边缘齐整，没有火药灼痕。
中远距离射击，9毫米口径。
脑海深处，「创伤弹道学·高级」自行展开。
9毫米弹头以大约每秒370米的初速钻进胸腔。
按照入射角度和位置，弹道偏内，偏上。
子弹从左侧第4肋间进入，一路往内上方走。
挡在前面的首先是左肺下叶。
再往後，就是肺门。
左肺动脉、肺静脉和主支气管都在肺门汇合。那是整个左胸腔血管最密集的地方。
只要弹头擦中肺动脉————
监护仪响起警报。
血氧78。
心率186。
血压已经测不出来。
「启动大量输血！0型红细胞2个单位！Level1开到最大！」
心率从186跳到200，紧接着一路跌到40。
电轴开始漂移。
PEA，无脉性电活动。
心电图上还能看到波形，心脏已经泵不出血。
穿透性胸部创伤，脉搏消失。这已经是复苏性开胸的最後指征。
不开胸，孩子现在就会死。
急诊室开胸，这里还是一家社区急诊中心。
按全美数据，儿科枪伤接受急诊开胸以後，存活率只有4%。
25个孩子，只能活下来1个。
「开胸包！10号刀！肋骨撑开器！」
林恩的声音依旧很有穿透力。
韦伯就在三步之外。
他是儿童创伤外科专科医生，在乐邦做过上百台儿科创伤手术。
PEA，弹道经过肺门，急诊开胸。
在他的职业生涯里，还没见过成功的案例。
但他还是快速戴上手套，站到了手术台左侧。
「我暴露，你主刀。」
他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医疗英雄到底有什麽水平，配不配做自己的上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