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的陈根生还在摆弄他手里那座木头小房子，指尖蹭着打磨光滑的木栏杆。
听见灶房里的笑声，他掀开帘子悄悄抬眼往热闹的人群里瞟了一眼。
他以前在赵家，从来没闻过这么浓的肉香，也没见过一屋子人凑在一起，脸上都带着不藏着掖着的笑。
不过他最在意的还是那个胖乎乎的小女孩，嘴里嚼着油渣，唇边还沾着芝麻。
“安安，过来。”
安安叼着半块油渣，腮帮子鼓得像塞了颗小核桃，听见声音眼睛一下子亮了，小短腿噔噔噔地往里屋跑。
“根生哥，你叫我呀？你去哪了，这么久没来找我玩。”安安仰着小脸，鼻尖上还沾了点灶灰，像沾了颗小痣。
陈根生喉结动了动，把手里那座木头小房子往前递了递。
那房子做的精巧，木门槛磨得溜光，屋檐下还雕了几串干玉米。
“给你的。”他没回答干嘛去了，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
安安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伸出两只小手小心翼翼接过来。
指尖摸着那光滑的木栏杆，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满是淡淡的松木香。
以前陈根生做的都是泥巴的，带不走，现在这个木头房子，以后随时都能拿出来把玩。
她把小房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宝贝，转头就朝灶房里喊。
“二哥，二嫂。你们看！根生哥给我做的小房子，有门，有窗子，还有我的小阳台。”
林秋月正往灶膛里添柴，听见声音探出头来，看见那座精巧的木房子也笑了。
“根生手可太巧了，这比镇上杂货铺卖的洋玩具还好看。”
周锐凑过去瞅了两眼，拍着大腿喊。
“我的娘哎，这手艺绝了。以后咱们进山采的菌子，都能摆在这小房子的窗台上晒，比我家那竹筛子还金贵。”
陈根生站在原地，看着一屋子人围着安安手里的小房子笑，木然的眼神都似乎比以前灵动了些。
以前他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陈小妮刚够得着猪草篮就得下地，谁都顾不上他，更别说这么多人围着他的活儿夸。
曾萍在角落里偷偷抹了抹眼角，把陈小妮往身前拢了拢。
儿子有了手艺，自己有了新家。
往后也应该让小妮子去上学学写字，日后也好找个好人家。
“房子，糕糕，糕糕要。”周锐怀里的小年糕蹦跶着有些不乐意了。
刚才那大块的油渣就没她的份，现在有个小玩具还不让她玩。
陈根生听见小年糕奶声奶气地喊着要房子，他愣了两秒，转身就往里屋钻，转头拿回来一个小玩意儿。
那是个比安安手里的房子还小一圈的木头小推车，轮子削得圆溜溜的，一推就能咕噜噜转。
这些小玩意都是他趁着师父休息的时候，自己攒木料刻的，包括给自己妹妹雕的一些小动物。
“给你。”他把小推车递到小年糕面前：“轮子不卡手，推得动。”
小年糕立刻就不哭了，胖爪子一把攥住小推车，往地上一放就推着它在堂屋的泥地上跑。
小短腿跟着轮子晃，嘴里还呜呜地学着马车跑的声音，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来，预祝大头叔和婶子日子越来越红火，以后再盖上三间大瓦房，婚后美满幸福。”
周锐给大人都倒上酒，甚至连三弟周平都给倒了半碗。
陈大头被这话说得脸都红透了，粗糙的手掌攥着酒碗沿，忙端起碗往周锐那边递，碗沿撞得当一声轻响。
“啥婚后美满，我一个村里的懒汉，能娶到曾萍这么好的人，已经是上辈子烧高香了。”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眼睛扫过身边正给小妮擦嘴角油星的曾萍，腕子上那只银镯子在灶火下亮得软乎乎的。
“往后我就一个念头，拼死拼活采药赚钱，让这俩娃顿顿吃上大米饭，让曾萍再也不用受以前那些闲言碎语的气。”
曾萍抬眼撞进他的目光，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端起自己那碗酒跟他轻轻碰了下，甜丝丝的酒气漫上来，暖得人鼻尖都发涨。
周平捧着那半碗酒，脸蛋红扑扑的。
他去年还被陈大头从水泡子里捞上来，这会儿仰着脖子就把半碗酒灌了大半，呛得直咳嗽还不忘喊：“大头叔，以后我进山给你搭手。我手里有枪，能保护你的安全。”
“你这小屁孩凑什么热闹，安心去学校上学。”周锐笑着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却转头看向陈大头，“不过平娃说的是实在话，这山里头还是有些危险，哪天我带你去黑市走一趟，淘个撸子带在身上也好。”
陈小妮端起大骨汤喝了一口，看了一眼周围的所有人，然后又悄悄打量了一下陈大头。
以后有这么个后爹或许不错，至少他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给她和哥哥吃上饱饭。
陈大头家里的菜不多，但几碗热腾腾的饭菜熏醉了所有人。
次日上午，周锐还抱着小年糕睡得正香，就被林秋月一把推醒了。
“媳妇，再让我睡会。”他私下里叫媳妇早就叫顺嘴了。
只是当着余思甜她们的面，他还是改口叫她秋月，就怕林秋月脸皮薄，被旁人打趣得抬不起头。
“起来了。思甜、贺薇她们昨儿没打到多少柴火，你今天带着她们跑一趟。”
林秋月虽然搬出了知青宿舍，但余思甜可是她的好姐妹，她不能眼看着她们冬天炕里没柴烧。
周锐迷迷糊糊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嘟囔：“杨萍那大馋妞不是在呢吗？有她在，思甜她们还能缺了干硬的好木材？”
林秋月伸手就揪住他的耳朵，佯怒瞪他：“什么馋妞。人家杨萍成绩好干活还卖力，你不许这么说她。”
“再说她昨儿就回省城了，得过完年才回来。”
周锐瞬间清醒了大半，心里还偷偷嘀咕杨萍哪不馋了，每次来蹭饭数她抢肉抢得最积极。
可耳朵被媳妇捏在手里，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我这就起。”他说着把脸往林秋月跟前凑，嘟了嘟嘴，“不过你得给我点起床奖励。”
林秋月的脸唰地红到耳根，飞快瞟了一眼旁边还打着小呼噜的小年糕。
踮起脚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转身就红着脸往灶房跑，连脚步声都带着点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