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身居高位，人际关系便愈发盘根错节，如同久无人居的旧屋，早已被层层蛛网缠绕，密不透风。
姜依彤在挂断与王文志的电话後，第一时间就把来龙去脉告诉了《经济参考报》的副主编李世忠，他是燕京本地人，春节期间负责报社的一切工作安排。
在听见新闻爆料涉及到华润集团董事长宋木的那刻，李世忠先是一愣，随後不动声色道：「这些年我们的确考虑不周，让文志有怨言了，这一点我们管理层必须深刻反省，不过当下最紧要的，是立刻召开内部会议，商讨此次新闻曝光的事宜。」
「这样吧。」
李世忠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依彤你通知一下欢民、望海他们，我这边立马从津城开车回报社。」
他刻意强调了一句津城，表明自己不在燕京。
姜依彤也没多想，春节四处旅游是正常行为，毕竟不是谁都要守着宗祠去参与活动的。
「好，我马上联系他们。」
话音刚落，她又问道：「总编他们要不要通知一声？」
「都可以。」
李世忠略带敷衍道。
姜依彤也是老江湖了，瞬间听出自家领导的心不在焉，她还以为是对方听见这麽劲爆的新闻内容，一心想着早点赶回燕京。
没有纠缠，她自行决策道：「那我待会告诉他们一声。」
李世忠：「嗯，挂了。」
「回聊。」
「嘟一」
电话挂断，姜依彤没有一刻迟疑，又立马拨打了《经济参考报》其他领导的电话，简单告知王文志打探到的劲爆新闻内容。
反观李世忠，他则是看着挂断的电话喃喃自语道：「宋董怎麽能这麽不小心，这都让人抓住把柄了，也不知道春节能不能联系上。」
李世忠和宋木喝过几次酒，是其他人组的局。
虽说彼此没什麽交情，但如果能在这件事上帮一把，那人脉和交情不就来了嘛？
那句话怎麽说来着？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能藉助单位资源扩展自己的上流圈层人脉，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李世忠比较担心的是，自己会联系不上宋木，因为职场人普遍有两个号码，一个是工作号码，另一个是私人号码。
很多人在长假期都习惯拔掉工作号码的SIM卡，以防止工作琐事打扰，坏了休假的心情。
「嘟嘟嘟——
李世忠听见手机忙音，没有关机提示，顿感有戏。
「嘟嘟嘟」
「嘟嘟嘟」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後再拨————」
「难道是在忙？」
李世忠考虑到事情严重性，又重新打了一遍。
「嘟嘟嘟一」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後再拨————」
无人接听的语音提示让李世忠眉头紧皱，他很想搭上宋木这条线，和对方穿同一条裤子，但如果实在联系不上，那就没办法了，他总不可能大张旗鼓动用自己的人脉，在这个敏感节点打听宋木的私人号码。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李世忠很清楚做任何事情都会留痕，他必须要在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再扩展宋木这条人脉。
无视风险，强行扩展人脉的行为，那纯属是弱智，一个搞不好，连自己都要搭上去。
而且刚才姜依彤也强调，王文志已经押上了自己的记者生涯，哪怕不在《经济参考报》於，他都要把这件事情给曝光。
这让李世忠怎麽周旋？
他想周旋都没办法。
《经济参考报》不曝光，人家完全可以把材料发给其他报社媒体，到时候吃亏的还是《经济参考报》。
最关键的是，这件事情可不是只有李世忠一个人知道，想隐瞒是不可能的，所以李世忠只给宋木两小时，要是还联系不上，那他就只能按流程办事，站在王文志一边了。
他静坐了五分钟。
李世忠继续拨打电话。
「嘟嘟嘟——
」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後再拨————」
而同一时间。
华润集团港岛总部。
董事长办公室。
紧锁的大门内，隐约有电话铃声传出，声音极其微弱，不贴在门框听很难听见。
宋木一直有个习惯，那就是春节假期都会把工作手机放在办公桌的抽屉，不带回鲁东乳山老家。
此时的宋木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麽，还在和自己的摄影师规划明天的拍摄细节。
「这几张照片角度不错，但立意还有待优化，明天一早我会拜访长辈，到时候磕头，必须要以孝」字为立意给我拍照，清楚了吗？」
鲁东春节有给长辈磕头的传统，其中以大年初一早上最正式，会集中磕头拜年。
年初四虽说要迎竈神，但这天也是串亲戚的日子。
拜访长辈时磕头是鲁东的传统文化，磕得越响，越能体现孝心。
宋木现在已经爬到华润集团董事长的职位，越是高处，越要立好人设，这才有利於继续往上走。
收了1万块钱的春节专职摄影听见宋木要求，连忙点头道：「明白了宋董，我一定会认真构图，让您能够体面又自然。」
「嗯。
「」
宋木满意点头。
随即，他摆了摆手道：「好了，你先回去吧，明天早上六点钟，准时到我家门口集合。」
「好的宋董，那我就不打扰了。」当摄影师快步走远，宋木才不紧不慢地打开自己手机相册，查看大年初一拍摄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宋木身着行政夹克，气宇轩昂，意气风发，走在拜年人潮最前面。
第二张照片，是他与拜年人潮，一同给长辈磕头。
第三张照片则是宋木的磕头近景特写，由於用了专业相机，各类细节都拍得特别清晰。
往後的十几张照片，都是宋木磕头的各种近景特写，长辈几乎没同框，而这也是他不满的地方。
何为孝？
孝敬长辈就是孝道！
既然孝道是以长辈为核心，那麽照片就一定要有长辈出镜，绝不能一直用近景特写。
在普通宣传稿图片中，拍摄领导近景照、突出主体是常规做法，但在这种以孝道为主题的宣传照片中，突出的主体必须是长辈，通过长辈来衬托主体。
很多人不会拍照片，就是不会找图片的立意。
拍摄不能只有构图，还要有立意，就像是曾经在网络风靡一时的印度「贫富差距」图片，左侧是贫民窟矮房，右侧是高楼大厦，极致的对比下，一眼就可以看出照片立意。
「这摄影师还是太稚嫩了，不过构图真不错。」宋木喃喃自语。
前两年一直替他拍摄的摄影师出国旅游了，并引荐了自己徒弟，出於信任，宋木便让对方跟拍，没想到对方掉了链子。
好在。
可以补救。
又快速翻阅照片，欣赏一遍过後，宋木看了眼手机时间，随即息屏道：「下午了，得收拾收拾，可不能让王局他们久等。」
家乡的领导虽说对宋木的前程帮助不大，但有句话说得好：县官不如现管。
家乡的现管领导，该搞好关系就搞好关系，老家都是熟人社会。
也正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每年宋木回乳山老家，都会和家乡领导彻夜长谈，称兄道弟。
时间来到晚上，由於李世忠一直联系不上宋木，他也装出一副正义凛然，大公无私的模样，在《经济参考报》总部大楼的会议室表态道：「这次王文志的料非常猛，而且事关国企利益，明天的头版头条只能是这件事情，各位觉得呢？」
「百亿级别的利益输送，这势必轰动整个春节档，我没有意见。」
有人当即表态。
「我也没意见，不过宋木能当上华润集团董事长，人脉肯定遍布各行各业，我们要不要谨慎一点，派其他人去晋西再核验一下？」
一位约莫五十来岁、头发浓密的中年高层提出意见。
他叫贺曦，之所以提议核验，是想让自家的记者去混个新闻「二作」，不能让王文志出尽风头。
「不行！」
姜依彤强硬表态。
作为社会老油条，谁不知道对方心里的小九九。
只见她目光扫过贺曦，然後落在李世忠脸上道：「新闻的第一要素是真实性，其次是要及时，新闻如果不新，那将毫无意义，趁现在同行还没有一手料，我们必须争先夺秒，抢先发布，如果花时间去核验，一来一回至少24小时。」
「姜姐说得不错，还有五个多小时就年初四了，核验回来就年初五，这麽长时间，变故太大。」
又有人附和道。
「是啊，燕京去晋西肽原有500多公里，开车过去要5小时左右，光是来回就10小时了，这还不算实地核验的时间。」
「这麽劲爆的猛料，我认为早些发布对大家都好。」
「我赞同，王文志这次干得非常不错，能挖到这麽猛的料，而且还有相关证据，我认为今晚就可以连夜加班排版，明天就轰动全国！」
「没意见！」
「我也没有意见！」
在李世忠和姜依彤率先表态的情况下，哪怕贺曦想要周旋，也没有多少空间去操作。
见其他人都同意，贺曦只能被迫同意道：「我也没意见，今晚就可以让人排版，明早面向全国爆料。」
「那就这样定了。」
李世忠拍板的同时，心中低语道：「宋董你可别怪我，我可打了几十个电话给你了，要怪就怪天意吧，谁让联系不上你呢？」
《经济参考报》的主要领导拍板後，作为王文志直系领导的姜依彤立即电话通知前者。
「嘟嘟嘟—
」
短暂忙音过後，电话接通。
「喂文志。」
「彤姐怎麽样了？」
姜依彤话音刚落，王文志就迫不及待询问。
这短短几小时，他是如坐针毡，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如果《经济参考报》不愿意曝光，那他会间把消息散布出去，哪怕没有一分钱可以拿。
「李主编他们同意了，今晚就排版，新闻标题你想一下，时间是一小时，如果你想不出来，就由编辑部门那边去决定。」
「哦对了。」
姜依彤又想到什麽，笑道：「这次你挖的料很猛，这个月奖金加5万，另外年底评绩效，你是首位，报社也会给你倾斜更多资源。」
「真的吗？」
王文志有些不敢相信。
虽说现在才刚开年，谈年底绩效有点太遥远，但做人嘛，不就是为了一个盼头。
况且！
5万块钱是实打实的！
虽说不多，但却是对王文志工作的肯定。
记者这个职业，除了一些黑心记者和狗仔除外，想发财基本不可能，只能勉强养家餬口。
「没必要骗你，这些年亏待你太多了，我和李主编自掏腰包，再给你5万，一共10万块钱，也希望你不要离开《经济参考报》，你的能力和热情我们是看得见的。」
姜依彤看似补贴，实则是在试探王文志，她不确定後者到底有没有联系其他报社媒体曝光这件事。
如果有，那《经济参考报》就必须加快排版速度，尽可能一大早就把报纸送到消费者手中。
「我没想离开，那只是一时冲动的胡言，希望彤姐不要介意，至於您和李主编的那5万块钱，我就不收了，无功不受禄。」王文志不敢乱收钱，他只要本分收入就行。
「那好吧，不勉强你，你尽可能想标题，要不行就让编辑部的去想，你坐等出名就行。」
「好的彤姐。」
「嗯，挂了，回聊。」
「拜拜。」
随着电话挂断，王文志当即开始思考新闻标题。
新闻标题是新闻的点睛之笔，越博眼球的标题，越是可以吸引读者的眼球，让他们甘愿付费。
例如港岛娱乐圈的标题，这是UC震惊文的祖师，像什麽嘉欣高潮脚、熊代林屠城33小时、机震三万尺和零波排骨等，只是一瞬间就可以捕捉到读者眼球。
港岛娱乐圈媒体因为标题，可没少被艺人告上法庭。
王文志在挂断电话後，先是激动到原地转圈。
"YES！"
"YES！
」
"YES！"
激动过後，他又连忙来到自己的书房，打开电脑的记事本，快速输入一个标题：惊天举报！王文志料炸翻华润，宋木贪腐案牵出百亿资金。
「嗯！这个标题就不错，再想想。」王文志又敲了数个标题。
《宋木贪腐过亿，华润教父形象一夜崩塌，股民该何去何从？》
《晋西煤矿惊天大雷，事关华润集团董事长宋木，记者王文志戳破惊天内幕交易！》
《记者王文志深探晋西，华润集团竟然涉及百亿造假，董事长宋木该何去何从？》
在把能想到的标题一股脑打出来後，王文志又快速扫视一遍，最终还是选择了第一个，并做了优化，标题内容是：惊天举报！记者王文志料炸翻华润，董事长宋木涉嫌与金业集团存在利益输送，金额高达百亿！
「就这个了！」
王文志发送标题给姜依彤。
不一会。
《经济参考报》编辑部门开始排版，并把所有证据整合，又用文字添油加醋，最终通过卫星加密传输，让全国各印点同步开印。
然而印点工作人员看到内容後，无不被上面的内容震惊。
同一时间。
相关纪检单位也得知消息。
燕京总部在确定宋木大致位置後，立马联系苏江省、徽省、豫南省和北河省的相关部门，相关人员连夜直奔鲁东乳山的宋木老家。
此时的乳山酒店包厢，宋木还在激情献唱。
（做人一地肝胆）
（做人何惧艰险）
（豪情不变年复一年）
（做人有苦有甜）
（善恶分开两边）
（都为梦中的明天）
情到深处，歌到高潮，宋木手脚并用，深呼吸一口气道：「看，铁蹄铮铮，踏遍，万里河山，我站在风口浪尖紧握住日月旋转～」
包厢的其他人无不摇头晃脑，聆听这位千亿集团董事长的歌声，在这个包厢，宋木是绝对的主角。
一曲终。
马屁声音骤然响起。
「好听！太好听了！宋董你唱得是大气磅礴，让我心情澎湃啊！」
「真男儿就该像宋董一样，歌声洪亮有力，中气十足，就听了两句我就知道差距了，哈哈哈！」
「我感觉咱们宋董要是进军娱乐圈，那还有那帮歌手什麽事，直接包揽第一名，哈哈哈！」
「那什麽周什麽伦，听说他唱歌很厉害，还有那个什麽杰，现在听了宋董唱歌，感觉他们不过是泛泛之辈，真正的高手还是在幕後的！」
「说得不错！」
一句句夸赞，让宋木尾巴翘上了天，他摆了摆手，自谦道：「夸过头了，我哪能和职业歌手比，人家都是专门练过的，我就随便吼两嗓子。」
「宋董你这话就不对了。」有人拿起酒杯起身，严肃批评道：「像你这麽有天赋的人，随便吼两嗓子都不是那群歌手能比的，你只是把自己的精力投向了其他地方，要是真当歌手，那估计和麦可·杰克逊一个级别。」
「说得没错！」
「说得好！」
「这句话我赞同！」
包厢其他人都在昧着良心说话。
宋木也知道对方昧着良心说话，但有什麽关系呢？
出来寻开心嘛，又不是做什麽稽查任务，没必要那麽较真。
只见他哈哈大笑，试探性询问道：「那我再来一首？」
「再来一首！」
「必须再来一首！」
「这等仙乐，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听上两句，那是莫大的荣幸！」
「没错没错！」
在众人追捧下，宋木又点了他最拿手的《海阔天空》，并乾咳两声，清了清嗓子里的积痰。
宋木的这场饭局一直吃到淩晨，直到数辆警车包围酒店，执法人员敲开包厢才戛然而止。
「谁是宋木？」
领头的男人扫视包厢。
「什麽事？」
宋木主动站了出来。
在包厢的密闭环境里，他想逃都逃不了，所以只能乖乖站出来。
「你们是哪个部门的？」
有人询问。
「我们是《宋木案》的特别行动小组，现奉上级命令，前来抓捕华润集团董事长宋木，我是小组组长苏强，执法过程中如有任何问题，欢迎打电话举报。」
苏强话音刚落，向身後的队员做了个动手手势。
下一秒。
数人蜂拥而上。
宋木在听见「抓捕」，而不是协助调查那刻，心已经凉了半截，但他还是想要挣紮一下，呐喊道：「你们不能抓我，我要打电话，我要打电话控诉你们随便抓人！」
「咔嚓」
手铐铐上。
苏强看着还在挣紮的宋木，冷笑道：「宋董事长，别做无谓的挣紮了，待会回去有得是时间给你打电话，到时候你可别不打。」
「.————"
仅一句话，宋木瞬间意识到，自己多半是「凉」了。
他知道审讯流程，先是进入软包审讯室，然後开始漫长的审讯，这个过程非常折磨人。
宋木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他出不去，那在外面的人也别想好过。
就在宋木被抓後半小时，远在晋西的乔逸就收到风声。
「妈的，什麽情况？是谁在搞我？要是让我知道了，非扔这王八蛋去矿洞挖煤，草！」
没有一丝迟疑，他快速穿戴整齐衣服，然後去收拾东西。
随後，他来到衣柜暗格，打开保险箱的密码输入层，快速输入自己的保险柜密码。
「滴滴滴」
「咔嚓」
当保险柜锁打开，露出里面三层，乔逸没有去拿沉重的金条，而是将里面的文件快速取出。
正当他匆匆忙忙走出家门口，数十人瞬间将其包围，而且有人还用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乔逸。
对付煤老板，可不能掉以轻心，他们手里搞不好有真东西。
乔逸见此状况，连忙堆起笑脸道：「各位英雄好汉是？」
「我们是《宋木案》的特别行动小组，别做无谓的挣紮，乖乖束手就擒。」
身着防弹背心的领头上前劝告，眼神充满警惕。
乔逸扫视周围黑洞洞的枪口，深知不能硬闯，只能一把放下手中的提包，打开拉链。
「别动！」
「都小心！
」
刹那间。
又多了几把上膛的手枪，它们洞口无不对准乔逸。
面对枪口，乔逸不为所动，他快速取出里面的一捆现金，堆满笑脸道：「各位爷辛苦了，小小意————」
不等他说完，身後的一人快速上前，用擒拿术快速将其制服，并骑在身下道：「知道我们辛苦还不听指挥，妈了个巴子的，净整事。」
「哎呦，疼疼疼，轻点！」
乔逸躺在地上喊疼。
领头的只是扫视他一眼，指挥道：「大鱼抓到，小鱼全部别放过，展开收尾行动。」
「收到！」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