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明站在炼狱硫磺位面灰黄色的天空中。
硫磺风暴卷过大地，带着炽热灰烬与金属熔化後的焦味。
脚下，是一片正在被拆解的钢铁坟场。
无数黑巨人来回穿梭，像一群高效的工蚁，在黑巨人祭司们的指挥下，将那些被冻结在时间中的战舰一点点拆开。
巨大的舰体被切割成数段，失去能源核心的装甲板从半空缓缓坠落，在接触地面的时候却在时间凝固的作用下没有发出丝毫响声。
杰明静静看着这一切。
看着由自己亲手造成的成果，算得上是第一次作为位面战争主导的杰明忽然嘀咕了一句：
「原来如此………」
他终於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麽巫师文明能在无尽混乱虚空中横着走。
今天这场战争，已经把答案摆在了他面前。
巫师能够在无尽混乱虚空中纵横，确实有强大的力量支撑。
但真要算力量，不考虑九级巫师那过於超限的战斗力，很多时候，巫师们遭遇的位面战争，双方之间的战斗力差异并没有达到碾压的程度。
而之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巫师这边依旧能获得压倒性的优势，是因为……
每一个巫师个体本身，就是文明。
杰明缓缓擡起手，看着掌心流转的力量。
普通文明的知识，分散在亿万个个体之中。
遇到问题，要开会。
要论证。
要研究。
要审批……
一个技术从提出到投入战争，哪怕处於号称技术催化剂的战争状态，也往往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但巫师不一样。
一个高阶巫师，本身就是一整套完整的科研体系。
但同时，这位高阶巫师也是一支战略级打击力量。
在位面战场上，巫师们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找到敌人的知识盲区，把战场拖进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领域。然後……
结束战争。
简单，粗暴，有效。
杰明沉默了一下，忽然嘴角抽了一下。
「简单个屁。」
因为这玩意儿说起来轻松，实际上离谱得不像话。
一个人，用自己的知识储备，去碾压一个文明无数代人的积累。
正常人谁做得到？
看似简单粗暴的战斗方式中，蕴含着堪称扯淡的要求。
只有巫师这种特异的存在。
只有这群把知识当饭吃、把法则当玩具、活了几千上万年都还死不了的老怪物，才会用这种奢侈到变态的战争方式。
但偏偏……
这种打法一旦成立，就真的无解。
杰明下意识地看向下方那些被冻结的战舰。
从开战到战败。
这些触手树文明，甚至都没理解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笑。
「难怪巫师文明喜欢越级打人。」
「当掌握的知识不在一个层面的时候，数量根本没意义。」
风从高空掠过，吹动他黑色长袍的边角。
杰明收起思绪，低头向下看去，随後轻轻挥手。
下方祭坛群同时亮起，一道道大型传送阵轰然运转。
更多黑巨人军团从光柱中走出。
他们分成数百个小队，在祭司指挥下进入时间停滞区域。
被冻结的舰队悬停在天空中。
姿态诡异得像一件件被凝固的艺术品。
有的主炮刚刚蓄能到一半，炮口那团炽白光球甚至还在保持膨胀状态。
有的战舰正在转向。
舰体倾斜着停在半空，违反重力规律，却像被无形钉子钉死。
黑巨人们攀附在舰体表面。
他们按照杰明实时共享的结构图，精准找到装甲薄弱点。
然後轻车熟路地将战舰的装甲剥离。
在香火神道的信息共享下，哪怕这些黑巨人刚刚上手，也熟练得近乎机械。
与此同时。
杰明忽然擡起手，朝位面外轻轻一点。
下一秒。
虚空中，那支被时间冻结的留守舰队周围，同时亮起一圈幽蓝弧光。
弧光扩散的速度极快。
几乎在眨眼间，就化作一片覆盖整支舰队的巨大胶质阴影。
那是……巢穴。
显露身影时，巢穴那遮天蔽日的蓝色胶质身躯，正缓缓收拢边界。
它漂浮在位面裂口附近，像一片覆盖天空的深海。
无数半透明触须在虚空中微微摆动，每一次震荡，都会让周围空间泛起淡蓝色波纹。
随着杰明的命令，原本隐藏起来的庞大的蓝色身躯缓缓从规则缝隙中浮现。
仿佛某种巨物自深海浮现，穿透了海面。
这麽好的机会，杰明自然不可能忘记对巢穴进行实战测试，所以在这些战舰试图破开位面屏障的时候，他就已经将巢穴派了出去。
杰明之前给它的命令很简单。
藏起来。
等他出手。
然後同步接管位面外的留守舰队。
靠着新增加的能够融入法则的能力，就算是六阶巫师，能察觉到巢穴存在的也没多少。
巢穴本身并不擅长时间领域。
但它经过多轮改造，现在的生物底色是信息生物。
而时间停滞，本质上就是冻结信息流。
对於能够随意操控自身信息结构的巢穴来说，这种东西，看一遍就够了。
杰明回想起，刚才自己展开时间暂停时，巢穴那些半透明触须明显出现了同步震荡。
它在「学习」。
或者更准确地说……复制。
虽然巢穴复刻出来的时间冻结精度远不如原版。
但对付一群六级都不到的舰队，已经绰绰有余。
虚空之中。
巢穴分裂出几百根巨型触须。
每一根都精准卷住一艘被冻结的战舰。
然後将其拖行着向下运输。
一艘接一艘。
顺着尚未闭合的位面裂口，把战舰往炼狱硫磺位面内部拖。
下方则有对应的黑巨人接应组，在接收到每一艘战舰後，立刻熟练地破门，搜查，封印，然後分解收容。
整片战场已经从战争状态，迅速切换成了大型拆迁现场。
杰明悬浮在半空，精神力像蛛网般覆盖整个战场。
迅速复制每一艘战舰内部信息资料的同时，每一个黑巨人小队，都能直接接收到他的实时指令。「左舷第三装甲层下面是主入口。」
「不要完全撕裂，这里下方构造不稳定。」
「那艘是补给舰，内部储能单元还没拆，禁止元素冲击。」
「把资料库完整保存。」
「别碰那个银色核心，那玩意儿会自爆。」
无数命令在精神网络中高速流转。
而杰明自己，则开始在精神海中默默复盘整场战争。
从现阶段获得的信息来看，只能说他的谨慎是对的。
他调出了从旗舰资料库中复制出来的科技树。
一道道光幕在精神海展开。
通讯、武器、引擎、护盾、能源……
他快速浏览。
触手树文明在常规领域其实没什麽特别，属於六级文明平均偏下的水准。
不弱，但也不算强。
但就算是这样的文明，也有能让杰明在意的技术。
杰明目光停顿片刻。
「量子纠缠通讯啊……」
他轻轻眯起眼。
这文明在超远距离通讯技术方面，甚至超过了很多有着七级战斗力的文明。
量子纠缠这东西很麻烦，是直接通过量子态坍缩传递信息。
换句话说。
信息不会「经过」空间。
而是会直接出现在接收端。
无法像电磁波或者能量信号那样拦截。
如果刚才对方成功把消息发回初始位面……後果会麻烦很多。
想到这里。
杰明心中再次升起一丝庆幸。
随後，他又翻到了另一系列的技术：自毁系统。
「真是夸张啊，这些家伙到底有多担心战舰被人捕获啊……」
物理爆破，能量过载，资料库清零，记忆熔毁……
甚至还有一套「反信息态溶解系统」，能够在极短时间内，把整艘战舰直接还原成无序粒子。可以说，在自爆方面，触手树文明狠得不像话。
杰明沉默几秒，忽然失笑。
「这帮触手树的担忧倒也不是错觉，可惜还是棋差一招。」
如果刚才他的动作再慢一点。
现在能剩下的，大概就只有一堆正在格式化的金属垃圾。
但世界上没有如果。
杰明盘坐在虚空中片刻，把这份记忆正式归档进精神海备忘录。
这是他的习惯。
战後复盘的时候，每一次失误和每一次侥幸都会被记录。
因为巫师最忌讳的事情之一，就是把侥幸当实力。
片刻後。
杰明重新睁开眼。
下方的收容工作已经接近尾声。
所有战舰都被拆除了武器系统。
能源核心被拔除，外部接口全部刻下封印符文，随後统一拖往北半球临时收容区。
至於俘虏，则仍然保持时间停滞状态。
这些俘虏一批批的被从舰体内部搬出，分类并编号。
然後就等待杰明的处理。
杰明低头思索几秒。
随後开口：「我回实验室。把他们的总指挥官带过来。」
「是！」
实验室内部。
依旧是那种冰冷淡蓝色灯光。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药剂与能量水晶混合後的味道。
杰明走到主实验前，一边研究着刚刚复制的资料，一边静静等待。
沉重脚步声很快响起。
黑巨人押着数名被时间凝滞的触手树军官走进实验室。
为首那棵树冠最茂密、触手呈银灰色的正是舰队总指挥官。
因为时间停滞，他的表情依旧残留着战败瞬间的惊骇。
几根触手悬在半空，像是还想下达最後一道命令。
而後面那些军官，状态则更加狼狈。
有的树冠炸开，有的触手蜷缩。
还有个年轻军官，甚至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黑巨人祭司微微低头。
「主人，人已带到。」
杰明点头，精神力波动下，解除了时间凝滞。
哢。
像是某种无形琥珀碎裂。
下一瞬。
所有俘虏同时恢复意识。
总指挥官猛然擡头。
他的晶眼中，还残留着被冻结前最後的画面。
坠落的旗舰。
中断的通讯。
尖锐警报。
然後……
他看见了杰明。
一个完全不符合他们认知体系的存在。
两条腿。
类猿生物结构。
哪怕杰明显得很平静，没有展露出什麽气势，总指挥官在看到他的瞬间依旧浑身树皮炸裂出细密纹路。几根触手本能挡在身前。
他踉跄後退，旁边两个军官更是直接瘫倒在地，晶眼疯狂闪烁。
整个实验室一片死寂。
但并非所有的军官都如此胆小。
忽然，异变突生。
一名通体深褐色的老军官猛然暴起！
杰明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他的精神波动中，恐惧在瞬间被疯狂取代。
轰！
狂暴能量从他躯干内部隐藏的辅助机械中炸开。
两百多根触手同时着装机械尖刺，倒刺弹出，墨绿色毒液迅速覆盖尖端。
随後。
他背後隐藏的推进器喷出火焰，让他像一辆失控重型战车般冲向杰明！
但杰明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时间。
再次静止。
那名军官保持着扑击姿态，凝固在半空。
推进器喷涌的火焰，形成了宛若艺术品一般的造型。
黑巨人祭司平静挥手，两名黑巨人走上前，把这尊「雕塑」直接擡了出去。
实验室重新恢复死寂。
这一次。
再也没有「树」敢动了。
杰明无所谓的对着眼前的触手树们擡了擡下巴，表情平静，丝毫没有才受到自杀式袭击的样子。他用极为标准的触手树语言说道：
「说说吧，你们的选择。」
那些军官，全都难以置信地望向杰明。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
为什麽这个怪物……连他们的语言都会。
至於杰明这边，对於触手树们的反应倒是持无所谓的态度。
毕竟对於一个个体来说，判定是否受到袭击的前提是袭击者能否货真价实对自身造成伤害。在杰明看来，刚才那只触手树的突然袭击，和一只蚂蚁挥舞着沙砾朝着装甲车冲锋没什麽区别。所以不仅仅是杰明，甚至就连旁边的黑巨人们也不在意刚才发生的袭击。
最多，也就是有几位黑巨人祭司觉得这些生物的行为对於主人过於无礼。
但是在杰明没有发话的时候，他们自然也不会擅自处置对方。
至於为什麽要提审这些树……算是杰明的心血来潮。
关於对方起始位面的信息杰明已经全部提取了出来，就算对方不配合，稍微研究一下也能找到具体的坐标。
现在之所以审讯，纯粹是想知道对方的态度。
别的不说，对方如果愿意投降的话，那杰明也不介意自己的位面里再多一个种族。
触手树虽然不是人形，但毕竟是纯粹的科技侧文明。
而科技侧文明最大的特点，就是在基础教育这方面绝对不算差，用来作为香火神道的信徒也绰绰有余。正巧，自从炼狱硫磺位面吸收了十个位面变成中等位面後，杰明的位面就显得空旷了很多。而哪怕极力拓展，适宜黑巨人生活的区域也不到一半。
剩下的一片区域，则更需要像触手树这样的正常生物。
总指挥官的晶眼迅速扫过杰明，又扫向门口。
身经百战的他，很快就分析出了当前的情况和处境。
哪怕种族完全不同，但是从杰明表现出的气势和表现的姿态中，他依旧明白了对方的不在意。思维快速运转，最终，他缓缓收回了所有触手，整整齐齐垂落於身体两侧。
随後，他弯下躯干，将树冠压到几乎贴地，让自己所有触手末端同时伏地。
在触手树的文明当中，这是最高规格的臣服礼。
「我。」
「深根舰队总指挥官。」
「一等远征主官。」
「哈洛温议会提名候选人。」
「愿意无条件投降。」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
杰明低头看着他。
片刻後。
他忽然开口：
「名字。」
总指挥官身体明显一震，随後低声回答：
「瓦拉克。」
实验室灯光微微闪烁，杰明却已经转身：「带他去办理接收手续。」
「所有俘虏分级关押。技术官员与作战军官分开。」
「负责资料库与通讯系统的人员单独筛选。我需要他们协助整理资料。」
黑巨人祭司低头。
「俘虏待遇按标准方案执行？」
「嗯。」
杰明点头。
「给予完整生存空间与基础补给。愿意合作的，可以在限定区域自由活动。」
「至於不愿意合作的……」
他语气平静。
「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瓦拉克伏在地上。
听到「自由活动」时，触手末端明显轻轻颤了一下。
而其他军官眼中的恐惧，也终於开始慢慢褪去。
至少……他们暂时不用死了。
杰明没有继续理会他们。
他转身走回实验坐下，启动分析法阵。
嗡……
一道道幽蓝符文缓缓升起，光芒映亮了他的侧脸。
而他的目光，则已经重新落回那份文明资料库之上。
现在。
才是真正开始解剖这个文明的时候。
（今天有点难受，就这一章了，各位也要注意身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