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过热茶, 身体慢慢回暖。
谢临徽倒也乖觉,在王大力面前不多提一个字。
我不担心他会说漏嘴了。
二皇子是王大力的亲表哥,我实在不能全心全意信任他。二皇子的生母, 德妃娘娘, 是王大力的亲姑姑。
京中传言, 王、谢两位公子交情极好, 我也能看出谢临徽与王大力之间的熟稔,今日看, 倒不像传言中说的那么好, 更多的,类似于认识了很久, 对彼此还算熟悉, 能说得上话, 这种状态。
我放心不下父皇。
万一他累着, 或者因此……再醒不过来,那我又该如何呢?直接离开皇宫,还是独自面对太子?
“殿下,你可以放心回去。”谢临徽倒很镇定。
我点点头。
太过在意, 反倒会让太子看出来。
父皇当时支开王大力, 怕也是不想叫他知道。
“殿下,我背你。”
王大力蹲下。
“不用了, 我们一起走回去, 你给我打伞。”
“好。”
我们走在同一把油纸伞下。
上次共伞,还是刚认识不久的时候。我在御花园遇到云妃、十二, 强迫他给我打伞,还说了些厚颜无耻的话。他震惊的表情,还历历在目。
伞略向我这里倾斜, 已经转小的雨被伞牢牢挡住。
“殿下回去记得喝姜汤。”
“好。”
“最近不知怎的,头一直痛。”我皱眉,揉揉眉心。
“殿下……看过太医没有?”他步子一顿。
“看过,老生常谈的那些说话。总是说什么思虑过度,诸如此类的话。一点实际效果都没有。”我有些埋怨。
“那殿下在思虑什么?”
“思虑的事太多了。二哥不喜欢我怎么办……会不会牵连你?你母亲的身体,还有徐如意。”
“殿下放心,一切有我。”王大力安慰道。
我笑笑不说话。
他以为我听进去了,语气十分温柔:
“殿下不用那么累,独自面对所有事。”
“我知道了。”
他送我到华翎宫门口,我目送他远去。灯笼的火光在雨雾中有些模糊。
我并非缺这样一个替我打伞的人。
宫人如此多,总不会叫我事事亲力亲为。
我只是难过,原以为能和他共度余生,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夜半三更,我听到窗户被敲动的声音。
开窗,谢临徽闪身进来。
“公主,冒犯了。”
“怎么了?是不是父皇……”
“陛下很好,睡着呢。”
“那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关于缠枝,之前没有说清楚。其实这毒很麻烦,公主还是要做个心理准备。”
“有多麻烦?”我还是第一次体验中毒的感觉,未免有些新奇。
“这种毒要经过漫长的潜伏期,才能让人染上。中毒的人并不会有什么不适,一旦断开毒源,就会像殿下这样,头痛、发冷,这只是开始。”
“殿下会对它产生依赖性,中毒时间越长,依赖性越强。骤然脱离,痛意蚀骨,极其摧毁意志,如今形势未定,我建议殿下暂时不要尝试解毒。”
“我觉得这件事不适合告诉陛下,所以才隐瞒下来,希望殿下谅解。”
“嗯,我也这样想。”我点头,又问他:
“我中毒多长时间了?”
“大约有五六年了罢。”谢临徽皱眉。
“你说香粉……其实我不太爱用香粉,殿内也不常熏香,不知源头在哪里?”
“我此次来,就是想找一找。”他环视一圈,盯着殿内的香炉。里面空空的,我开始头痛后,就不想闻见任何香料的味道。
“这毒,除了成瘾,虚弱,还有别的危害吗?”我问。
“会使人易怒易悲,放大情绪。”
“倒也不是那等剧烈的毒,既然想要害我,为什么不下猛药?”
“殿下说笑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殿下焉知这毒不能害死你?幕后之人,必然是顾忌陛下,才不愿显露痕迹。其实这毒十分隐蔽,我能看出来,不过是因为我曾也中过。”
“殿下,我大约是从出生就常常闻那个味道,早就记到骨子里了。跟着师父学医多年,才把自己身上的毒解掉。之前与你隔得远,气味又淡,虽有怀疑,但不能确定。如今才笃定,殿下与我中了一样的毒。”
“这件事与威宁侯夫人有关系吗?”我问他。
“未必有。毒虽稀有,真想弄,还是能弄到的。殿下不如想想德妃,想想高妃。”
“左右是这么些人,其实,又有什么意思呢?”我笑着说。
“殿下不想报仇吗?”他疑惑道。
“我想啊,找谁报仇呢?太子不必提。德妃娘娘死了。高妃娘娘,只有十二。威宁侯夫人,就一个独子,谢承安。你叫我找谁报仇?”
“我太累了。有没有什么药?给我弄点。”我朝谢临徽伸手。
“醒神丸,三天才能吃一粒,否则会像燕皇那样,晚上睡不着,白天睡不醒,常年服用,还会有损寿数。”
他往我手里搁了一个药瓶,很少,我微微摇晃,稀稀落落。
“小气鬼。父皇就常吃这个?”
“嗯。”他也不在意我说他小气,提了提药效:
“殿下晚上不要吃,不然会睡不着觉。我先找找缠枝的源头在哪里。”
他在殿内转了一圈,把香炉打开,在内里刮了刮,皱眉。又去看那些胭脂水粉,朱红豆蔻,不但闻,还尝两口。
有些胭脂不能吃,我真担心他被毒死在这里,那我真说不清楚了。
后来又闻衣服,深深皱眉。
“殿下,主要问题,出在衣服里。”
“原来是这样。”
“殿下应该知道是哪个宫女管衣服?不介意我带回去审问审问,到时候还你一个。”
“是青杏手下的青栀,在外间宫女房第三间,靠窗那张窗,她眼下有粒小痣。”
很快,就看到他扛着青栀站在窗外。
“她还挺沉的。”
他低头感慨,消失在夜色里。
我打了个哈欠,恍惚间看到德妃病时,为我做衣服的样子。
她做好的衣服都熏得香香的,再送给我。
青栀原也是德妃宫里的宫女,德妃病逝后,她就跟着我,负责整理我的衣服。
那香气并不难闻,清清浅浅,似有似无。听说是用好几种香料调出的,是青栀的不传之秘。
我身边的东西都有人检验,想必那香气是真的没有损害。只是积久成毒而已。
最近又断了毒,是谁良心发现?还是有意如此,要让我露出破绽?
香味有好几种,每种闻起来都不同。随衣料而变化。
我不知现在穿的这件里衣有没有毒。
感觉穿着衣服好像有虫蚁在啃噬。
我换了身衣服,闻到香气都觉得恶心,手微微发颤,停都停不下来。
外间的宫女睡得很沉,大概谢临徽下过药。我出去,都没人察觉。青栀已经被谢临徽带走了。
最后找出六姐姐已经泛黄的旧衣换上,闻着陈年皂角的香气,才虚虚实实做了个梦。
“虽然我们十一的生母已经病逝了,但以后有娘娘疼你……我曾也该有个女儿,就和十一差不多大,可惜与我没有母子缘,看着十一,就觉得是我那个女儿回来了。”
德妃娘娘一下又一下为我梳头。
我背对着她。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在梦里,我终于能看见她的脸。
那是一种深沉的怨毒。
叫人脊背发寒、毛骨悚然。
她盯着我,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惊醒,天色蒙蒙,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头越来越疼,倒出醒神药,看起来圆圆滚滚,吃了一颗。
竟是一颗糖豆。
有些桔子香气。
德妃娘娘早年亲自为我做的衣裳都被我珍重的放在箱子里。
我坐在箱子前,打开,一股浅淡好闻的香气,被旧时光发酵过,越发显得沉谧。
殿内昏暗,我掌灯,看着衣裳上的刺绣。
我实在哭不出来。感觉眼睛干涩,被烟熏到,刺刺的疼。
殿内亮起两个幽绿的眼珠子。
“喵!”
大宝不知是没睡还是没睡醒,它朝我这里跑来,最后卧在我膝头,轻轻舔我的手背。
合上木箱,又重新爬回床上。
我把大宝也带上床,它倒很高兴。它喜欢趴在高软处,我从不准它爬上床,今日破例一回,它左右巡视一圈,最后趴在我枕边。
睡也睡不着,我仍闭着眼,听到宫女的声音。
“唉呀!门明明关好了,大宝是怎么跑上殿下的床的!先把这祖宗弄下来,别吵醒公主,等殿下醒了再请罪。”
我没睁开眼。
等宫女们轻手轻脚提起大宝,我才用余光,看它。
它嘴里塞着一块鱼干,后颈皮被拎着,以一副生无可恋的姿态被带走。
宫女们如此熟练,难道大宝以前也溜进来过?
不知在什么地方滚过,又爬到我床上。
这臭猫……哎……
翌日,又是和谐美好的一天。
由于燕皇被太子的册封礼累着,由太子代理朝政。
我听见十二叽叽喳喳说话,脸上也相应露出笑容。
“十一姐,太子哥哥待你最好,以后太子哥哥继位,你要罩着我啊。”
“知道知道。”
“也不知父皇怎么样了,很久没见,他都把我忘光了。”十二苦着脸。
“怎么会忘记你?前几天父皇还提起你。”
“真的吗?肯定又是讲我的坏话。”十二先是一惊,又皱眉。
“没有,父皇夸你呢。”
“十一姐又唬我了。”
“对了,有个东西给你瞧瞧。”
我让宫女取来大水盆,在里面装了小半盆水,把之前造出的木船放进去,拧过发条,再一松手。
雕工精致的木船在水盆里乘风破浪,势不可挡。
“哇!十一姐,你怎么弄出来的!这么厉害!”
“就和那小木老鼠差不多。也多亏了谢世子的书。”
“明明是十一姐聪明伶俐,临徽哥哥就没弄出来过。光在这里玩有什么意思,我们去玉清池。”十二拉着我。
“好啊。”
池中已有小荷,一如昔年。
我们寻了一个僻静处,把小船放进去。
它是呈圆形行驶的,最后又会绕回来。
“姑姑,你们在玩什么,不带我。”
江熤挤进来,盯着小船,一副震撼又蠢蠢欲动的样子。
“这么厉害的吗!会自己动?”
他眼睛亮极了。
“喜欢吗?”我摸摸他的头。
“喜欢!喜欢!”
“送给小熤了。”
“哦,你又偏心,分明是我先看见的。”十二气呼呼看了眼江熤。终究没升起从江熤手中抢东西的念头。
“姑姑真好。以后小熤长大了,送姑姑大船,真正的大船,能在江上游的那种哦……”
江熤抱住我,又张开双臂,比出一个巨大的姿势。
“江上游算什么本事?什么船不能在江上游?在海里游才厉害。”十二立刻开始打击江熤的积极性。
“那就送姑姑海里游的大船。”江熤也不气恼,立刻改口。
“好啊,我等着小熤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