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苏乐生晃了晃神, 放下按在腹部的手,去找同学借药的念头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梁颂的反应却比他想象中快得多:“是不是胃不舒服?”
“没有。”
“你嘴唇都白了,别逞强。”
梁颂没再给苏乐生反驳的机会, 不由分说地走进宿舍, 在几声迷迷糊糊的“大半夜的你干啥呀”里拿了一只小塑料袋塞进苏乐生手里。苏乐生低头一看, 只见里面是一盒胃药、两片暖贴和一罐八宝粥。
“凑合垫点东西再吃药, 记得先加热。”
梁颂的声音很低也很轻,要是苏乐生不仔细听肯定会以为那只是耳畔吹过的一阵轻风。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苏乐生。
“这个你拿回去。”苏乐生把那盒药拿出来攥在手里,八宝粥和暖贴原样递回去。他感谢梁颂的出手相助, 但要不是梁颂莫名其妙地考进了首都大学, 自己此刻又胃疼得实在受不了,他们之间连眼下的对话都不必有。
“拿着,空腹吃药你会更难受的。”梁颂几乎是在求他,用两年前那种求他多喝一口粥、多睡会儿别为难自己的语调。
“我真的不需要。”那种烦躁的感觉又上来了。苏乐生动作有点大地把袋子往梁颂怀里塞, 推拒中沉重的八宝粥罐子打到梁颂的右臂。
“唔!”
“怎么了, 弄疼你了?”
苏乐生紧张了一下,下意识走到梁颂身边扶住他的胳膊。
梁颂却抬眸看着他,深沉的黑眸里沉淀着受宠若惊的笑意:“有一点儿。”
又被骗了。
为什么这时候还能一门心思想着骗自己啊?胃疼的感觉成倍加剧了苏乐生心里的委屈。他抓着药反手关门进了宿舍, 第二天刚收拾好课本出门就看到梁颂站在走廊上。
“学长早上好。”
梁颂身上穿了一件白色T恤, 下面是简单的牛仔裤,整个人透出一股苏乐生过去爱极了的少年气:“你是要去文科楼吗?带我一程行吗, 我路不熟。”
“我骑自行车,没后座。”
苏乐生不明白他梁颂么一夜过去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转念一想也许是他根本就没把随口骗人当回事, 也不想和他掰扯这些, 把一只塑料袋挂在他门上, 走了。
“哥哥。”
今天的阳光很好。梁颂看着苏乐生匆匆离开的背影和耳尖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通红,笑了。
“你骗人,你明明还喜欢我。”
上传播学课的时候,苏乐生的手机果不其然地震动了一下。
L:谢谢学长的药。
L:【图片。】
图片拍的是苏乐生早上挂在他门上的镇痛贴。开学前苏桂给他买的,说是怕他像之前那样跟学长学姐去外面跑新闻磕着了没得应急。他还没来得及拆封,给梁颂也只是为了还对方人情。但他知道,自己要这么回复梁颂肯定会误会。
自打入学以来,苏乐生第一次在他们院学术女神的课上走神了,思来想去半天才决定假装没看见梁颂的消息,顺便把和对方的对话设置成免打扰。
但消息是免打扰了,苏乐生却挡不住梁颂三天两头来敲他宿舍的门,偏偏理由还都正当得挑不出半点毛病。不是“学长,你知道饭卡充值点在哪吗”就是“学长,老师上课讲了个概念我不大明白,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他来得实在太频繁、太目的明显,没过几天苏乐生的舍友一看见梁颂来敲门就笑:“小宋你干脆把学长揣兜里得了,有问题随时问。”
“你们别取笑我了。”
梁颂有点不好意思地站在宿舍门口笑,柔顺的一绺碎发垂在额前,看起来乖得不得了。
“网络民粹主义,吴老师上课的时候对这个概念解释得非常认真,不理解说明你没认真听。”
苏乐生面无表情地抱着课本走出宿舍,路过梁颂的时候感觉身边人的气息明显一顿。
苏乐生的脚步停了几不可察的零点几秒,没看他。
“乐生,我问你个问题成吗?”
因为正是午后,去图书馆的路上很安静,舒旻看着从行道树叶片之间落到苏乐生肩头的光斑,忽然开口。
“怎么了?”
“你和那个学弟,究竟是什么关系啊?”舒旻装作不经意地一问,字里行间却还是不免透露出介意的味道。
“我们只是……”
“也许你觉得你们只是认识,可他对你明显……”舒旻索性不藏着掖着了,“他喜欢你?”
苏乐生抱着课本的手紧了一下。
“他怎么想是他的事,和我没有关系。”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舒旻脱口而出。苏乐生怔了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在舒旻热切的目光里失神地低头,蓦地看见水泥地上的树影里隐隐约约藏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那你……”
“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事。”苏乐生调整了一下呼吸,他这话不光是说给藏在树荫里的那个人听的,也是说给舒旻听的。多亏姜浩提醒,否则他真的不会发现学长对自己存着这样的感情,“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也不会去想。”
舒旻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苏乐生,眼睛里尽力掩饰过的失落还是明显得很,半晌才说:“我明白了。”
“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没做。”苏乐生又往身后的树旁看了一眼,“你先去图书馆,复习完先去吃饭,别等我了。”
“乐生,你是不是……”
“我真的是突然有事。”苏乐生对他笑了笑,“没别的。”
“那好。”舒旻有点勉强地也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直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苏乐生才开口。
“出来。”
“我不是故意跟着你的,真的只是刚好。”梁颂走到苏乐生面前举起手里的两本书,苏乐生认得那是自己舍友两周前从图书馆借的,“我替陈林学长还书。”
“我没问你这个。”苏乐生心烦意乱地打断梁颂,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梁……宋清珩。”
“没事,你想叫我什么都可以。”梁颂笑了笑,眼神里全是苏乐生熟悉的大狗似的温柔,“ 你先让我说一句话好不好?乐生,你别赌气了。”
“我从来都没有赌气。”
“那我们重新开始。我喜欢你,你也是喜欢我的,我从你眼睛里看得出来。”梁颂的声音低下来,“求你了。”
天知道苏乐生曾经有多想听见梁颂像这样跟自己告白,想得心都拧起来了。现在他终于得偿两年多前的夙愿,却只觉得讽刺,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老天爷真是很会捉弄人,给你安排的事往往不是来得太早就是太迟,最后让你两手空空,还落了一身的伤。
“我想你可能没听清我刚才和舒学长说的话。”苏乐生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里透露出一股疲惫和冷淡,“我现在不打算谈恋爱,心里也没有任何人,你这样穷追不舍,让我觉得很困扰。”
梁颂怔住了。
片刻后唇角扬起一个苦涩自嘲的笑。
“可你明明答应过我的,我受伤落海的时候你说过要和我重新开始……你骗我。”
“因为那时候我真的以为你要死了!”
苏乐生不明白梁颂怎么还敢提当年的那件事,怎么还敢说自己骗他:“你知道你‘死’了之后我心里有多痛苦吗?这两年来我几乎每天都在内疚中度过,你有没有去看过你的衣冠冢?我每周末都会去给你扫墓、给你带花,我怕你寂寞就坐在你墓前把最近发生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你听,结果你……”
“究竟是谁在骗人?你拿我当什么了?你他妈让我觉得我像个傻子你知道吗!”
真的很丢人,苏乐生这辈子几乎所有的眼泪和脏话全都贡献给梁颂了。他红着眼睛别过头,触电一样甩开梁颂伸过来想牵自己的手。
“乐生你别哭啊,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
“你只有在自己觉得合适的时候才会想和我解释。不想解释的时候,哪怕我把心剖出来你也不会多说半句话。”眼泪流得实在狼狈,苏乐生忍不住抬手蹭了蹭眼角,“我累了,也怕了,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你说的没错,我曾经喜欢过你,很喜欢,真的。”
这也许是苏乐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梁颂吐露自己的肺腑之言。他以后再也没办法像喜欢梁颂那样那么真切、那么热烈地喜欢一个人了。也正是因为这份真切和热烈,他才会被伤得那么深。
受伤他也认了,他不怪任何人,可梁颂怎么还要上赶着来往他心口捅刀子呢?
“但任何感情都是会变的,何况我也没有……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喜欢你。”
苏乐生几乎是强撑着说完这句话的。然后就像一粒石子扔进深不见底的山崖,响起让人心慌的沉默。
“我明白了。”过了一会儿梁颂才像是接受这个现实。他沙哑着嗓子开口,眼睛里沉甸甸的全是受伤的情绪,“我没机会了,是不是?”
苏乐生该说“是”的,可看梁颂那副可怜兮兮的神情心里忽然就揪了一下,想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转身就走,听见梁颂有点焦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只是朋友。”
“只要你能分得清朋友之间的界限,就行。”苏乐生说完逃也似的离开,只剩梁颂一个人站在原地,陪伴他的只有自己的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这个朋友肯定会做到床上去的(?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