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 你个神经,死到临头还笑!”
猎豹被梁颂的笑容惹怒了,一枪托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抬脚把人踹倒在凹凸不平的礁石地上。
梁颂没反抗, 胸口的伤口这么一扯又迸开了。殷红的鲜血在纯白T恤上染开一朵艳丽的花。
“住手。”
郑飞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旧楼下传来。猎豹骂了句脏话, 扯着梁颂的后领让他站起来, 继续用枪顶着他:“少爷,我查过了,他没带警察来。”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你和你的小姘头都以为自己能当深入虎穴的救世主, 只可惜……”郑飞踩着咔咔作响的贝类和碎石走到梁颂面前, 点亮打火机,就着那点微光观察他脸上的新伤,“我该说你们有勇气还是傻呢?你这样出生入死的,上头给你多少钱?还是会在你死后给你发一枚金光闪闪的勋章, 和你的骨灰埋在一起?”
“那你呢?你挣了这么多钱, 就没一天晚上睡不安稳吗?”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只有活人受罪,哪见死鬼戴枷’?活人自己没用才盼着鬼神给他们伸冤, 这种幼稚的传说对我来说就他妈跟灰姑娘小红帽一样可笑。”
郑飞说着一拳砸在梁颂颧骨上, 瘆人的声响和硝烟味在一片海腥气中弥漫。梁颂偏过头,轻蔑地笑了。
“是啊, 不过更可笑的是你将会被押上法庭一遍遍重复自己的罪行,你会在监狱里被关到发疯, 狱警会让你做你过去最看不起的所有事情, 踩缝纫机、用手一圈圈盘电缆。要是你敢寻衅滋事他们就会合法地摘掉你的腺体, 就像你对那些Omega和Beta做的一样, 也许你还会被更年轻更强壮的Alpha……”
“闭嘴!”
梁颂描述的景象现实到了恐怖的地步。郑飞恼羞成怒地从口袋里抽出枪,梁颂的动作却比他快了一拍。
等郑飞反应过来的时候,猎豹的枪已经到了梁颂手里。他退到一栋废弃小楼前,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郑飞的眉心,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通往码头的泥泞小道。
“大少爷,我劝你还是别狗急跳墙。”
“谁急还不一定呢。”
郑飞神色里的慌乱转瞬即逝。他也往小路上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像是认真又好奇地询问:“在等警察?看来他们路上出了点状况啊。”
稀疏的棕榈树掩映深处是死一样的寂静,每延□□都让梁颂的心往下沉一分。
他扣紧扳机,从瞄准线上看见郑飞满是讥诮的眼神。
“你难道不好奇吗?警察都堵上门来了,我为什么还能逃到这里?”郑飞甚至狂妄地把手里的枪放了下来,步步逼近梁颂,声音忽然一低,像是在分享恶作剧成功的秘诀,“当然是因为有人帮我啊,傻小子。”
“你不是爱逞英雄吗?真正的英雄哪有忠爱两全的?”
郑飞转头示意,猎豹一招手,四个身影就从他们身后黑漆漆的破楼里走了出来。
“乐生!”
梁颂难以克制地朝其中一个被打手押着的身影喊了一声。苏乐生神智昏沉地抬起伤痕累累的脸看了他一眼,空气中的白桃茉香味浓到发苦。梁颂知道,那代表他的心上人正在经受折磨。
乐生,你一定要挺住,我会救你出来的……梁颂不假思索地释出无形的信息素笼罩住苏乐生,强忍着胸口加剧的疼痛转头看向对方身边,被押着的另一个人。
江医生。
他的状况比苏乐生更糟,几乎已经不省人事了。左边裤管浸满了鲜血,绷在肿大变形的腿上,那条腿软绵绵地杵在地上像是没有知觉的死物。
他的腿断了。
“失去姐姐的滋味很不好受?你说我现在要是让你再失去男朋友和老领导,你是不是得疯啊?”郑飞说着一抬手,两个手下立刻举起手里的枪,对准苏乐生和江医生的太阳穴,“先解决哪一个好呢……不然你给我点建议?”
“你敢!”
梁颂大步上前把枪顶上郑飞的额头。与此同时,那两个手下的枪也瞄准了梁颂。
“我为什么不敢?我甚至能把自己手上的枪也交给你。”生命被悬在一颗随时可能射出来的子弹上,郑飞非但不恐惧,还笑出了声,“不过你信不信,我和你同归于尽的瞬间他们俩也活不了。你猜回头到了地下,他们会不会怪你?”
“乖,小梁。你答应我拿枪崩了你自己,我说不定还会大发慈悲放了你男朋友,毕竟我还没吃到呢。”
郑飞眼睛里流露出深切而疯狂的渴望,握住梁颂的手,手指搭上扳机:“而且你不知道?你那把破枪里根本没有子弹。”
说完他动扳机。除了金属零件的声音空响了一下,什么反应也没有。
“要是我在你墓前干他,那感觉肯定会非常刺激。”郑飞凑近梁颂耳边说。
别听他的!别被他蛊惑!你不用子弹也能杀了他,别管我!
从被郑飞带出实验室起,苏乐生的神智就一直在被打进身体的那点药剂作用下沉沉浮浮。这会儿他稍微清醒了一点,刚睁开被生理泪迷蒙的眼睛就看见梁颂胸前的殷红,哪怕是在漆黑的夜色下看起来也触目惊心,挑动着他的神经,让他心口感同身受地一阵阵抽疼。
他恨自己说不出话,疯了似的冲梁颂摇头。对方却好像看不见他一样,望着郑飞笑了。
“你确定吗?”
“什么?”
梁颂笑而不语,往那条小径上看了一眼。棕榈依旧安静地伫立在那里看这场人类的械斗,然后慢慢由远及近地,从黑暗深处走过来两个身影。
是刘旭。他一手挟持着害怕到一动不敢动的郑绮越,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尖刀,死死抵着她下颌的动脉。
“少爷,对不起,我都到码头了可是……”
“我现在有子弹了,是吗?”梁颂把手里那坨废铁放下来,看着郑飞说。
“你不会杀她的”
“那你就试试。”
气氛在可怕的沉默中僵持。片刻后,郑飞笑了一声。
“你挑一个。”
“什么?”
“你绑架了我的妹妹,显然还控制了负责接应我的人,是?你棋高一着我甘让一步,但是一个人只能换一个人,否则游戏就不公平了。”郑飞回头看看苏乐生和不省人事的江医生,“快点,我没时间和你耗。”
梁颂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被挟持着的两人,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警察没有如期赶来,他手里能有刘旭这张牌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要么趁此机会救下其中一个,要么只能同归于尽。
“郑飞。”梁颂的声音蓦地变得很低,“你放了他们,我用我的命跟你换。”
“究竟是什么给了你这种错觉,让你认为还可以继续跟我讲条件?”郑飞一脚踹开押着苏乐生的小弟,把手里的枪顶上他太阳穴,“数到三,你不做决定我就开枪了。一、二——”
“三!”
“我选他!”
空气在梁颂喊出这句话的瞬间寂静了一瞬。郑飞看着昏迷的江医生,笑着眼神示意小弟松开手。
“还你,这个归我了。”
看着小弟把江医生一把推到梁颂面前,郑飞掐着苏乐生的下巴扣动扳机。
下一秒,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他周身因为血腥和肾上腺素飙升而无意识散发出来的信息素好像骤然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进了身体里。近乎痛苦的感受让他一时失神,就在众人完全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什么的时候,梁颂将江医生藏在充作掩体的破墙后,闪到他面前。
几道枪声在破旧小楼前的丛林里接连响起。梁颂抢下了郑飞的枪,往他踝骨上开了一枪后猛地一推苏乐生的肩膀。
“快走!把江医生和郑绮越带走!”
【那你呢?】
“我过会儿去找你们!”
一颗子弹倏地划破空气朝他们飞来,梁颂眼疾手快地拉着苏乐生匍匐在半截破墙后面:“听见了吗?我数到三,我引开他们你快跑!”
苏乐生没动。
耳边是阵阵猛烈的枪响。他好像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梁颂在说什么,伸出沾满污泥的手,握了一下他的手。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来找我。】
“好。”
梁颂回握着苏乐生的手,忽然觉得刚才因为精神高度紧绷而被忽略的疼痛全都回来了。面前浮动的茉香是他唯一的止痛药,而现在他要亲手把他推远。
“一、二,三!走!”
在苏乐生沿着破墙的掩护往江医生的方向走的一刻,梁颂撑着墙体的截面闪身跃了出去。枪声顿时密集起来,他的肩膀很快中了一枪,不过郑飞的那些人也没讨到好,死了一个,郑飞本人也中了两枪。猎豹抄起死去那人的枪紧跟着追过来,和梁颂缠斗着来到海边。
身后是翻涌的海水,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往人身上涌。梁颂举着枪和猎豹僵持着,忽然听见不远处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警笛声。
他们终于来了。
梁颂笑了。
“妈的!”
像阳光驱散黑暗前的魑魅魍魉,灭顶之灾即将来临的恐惧让猎豹怒骂出声。他额头上青筋暴起,举枪对准梁颂心口。
扣动扳机。
“梁颂!”
那支被打空了子弹的□□无力地从梁颂手里落到地上,苏乐生从不远处的墙背后朝他飞奔而去。猎豹还想朝他开枪,却被赶来的警方控制住。
“梁颂!”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溢满了苏乐生的眼睛。他的指尖明明离向后下坠的梁颂只有半寸,却最终还是没能抓住对方。
梁颂就这么从和苏乐生近在咫尺的地方坠入深不见底的海水。那双深邃的黑眸望着他,像是还有很多未完的话要说。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刹那间,即将失去梁颂的恐惧压倒一切,苏乐生不假思索地跟着跳了下去。
海风呼呼地刮过苏乐生的耳膜,落进海里的一刻他感觉自己像落在了一块巨大的铁板上,浑身的筋骨都砸得生疼。可他来不及体会这种感觉,被呛得直咳在翻涌的海浪里不停呼喊梁颂的名字。
“梁颂!”
“梁颂!咳咳……”
“梁颂……”
很快,他在海水中看到几缕猩红。随之扩散的木质香气,浸透了这片海域。他奋力游过去,颤抖地搂住梁颂,幼稚地想用手去堵他胸前的伤口。
却是徒劳。
血源源不断地从他的伤口里涌出来,苏乐生的眼泪也彻底决堤。他埋下头去吻梁颂的伤口,唇齿间瞬间浸满铁锈味和清冽的木质香气。
“你又不听话……”梁颂舍不得看苏乐生这样,握住他发抖的手腕让他抬起头,像安慰又像告别,“不是叫你乖乖等我吗?”
“你、你也没听话……”苏乐生磕磕巴巴地说。他简直恨透了梁颂,又心疼得快要死了,“我不来找你,你永远不会来找我……”
“你,你在说话!”梁颂惊喜地看着他。
“乐生你在说话,你会说话了。”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湿了,也不知道是海水还是什么,“太好了,哥哥。”
不知道隔了多久,这是梁颂再一次叫苏乐生“哥哥”。苏乐生从来不知道,这两个字竟然会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
“那、那你就给我挺住……不然我……我……”
苏乐生说不下去了。他艰难地在大浪里保持着平衡看了眼岸上,不明白为什么警察都来了,他们怎么还不派救援的人下来。
“好、好……”梁颂又笑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好像生命里正在肉眼可见地随着血液从他身体里流失,和海水融为一体,“别为我折磨你自己,我不值得,任何人都不值得你这么做……”
“你凭什么说不值得!”苏乐生感觉到梁颂无力的身体正在从自己怀里滑脱,而自己已经没有力气抱住他。绝望的感觉顿时像海水一样淹没了他,“不想让我折磨自己就给我坚持住,梁颂,我求求你……”
“这个你拿着,我不能让它和我一起沉到海底……”他牵着苏乐生的手腕探向自己的口袋,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带着它好好生活,想起来了偶尔来看看我就行……”
“不要!我不要!”
苏乐生几乎是在抵死拒绝梁颂地给自己的东西。一大堆话堵在嘴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想告诉梁颂自己真的原谅他了。只要梁颂活下去,只要梁颂愿意,他们甚至可以试着……
“我们重新在一起好不好?”
一起去市场买菜做饭、一起去刘姨店里帮忙,一起领养一只小猫,一定要是橘色的。
他们甚至可以结婚。苏乐生从没想过要和谁以这种方式永远在一起,但如果对方是梁颂,他愿意。因为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像梁颂这么爱他了,他也不会像爱梁颂一样再爱上什么人。
他爱梁颂。
“最后一次了,你就听听我的话,好不好?”梁颂哀求地打断苏乐生的话。海浪越来越大,他的身体眼看就要彻底从苏乐生手中滑脱,落进无底的深海。
“可你从来都没听过我的话,你怎么能怎么自私……”
苏乐生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被劈成了两半。他在咸得发苦的海浪里吻上梁颂冰凉的唇,不要命地跟着梁颂下坠的身体潜进海里,却在下一秒,被一个迎头击来的大浪卷得撞上海里崎岖坚硬的礁石,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要说:
他们终将在阳光下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