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忍着点, 我带你去附近的医院。”
郑绮越一见梁颂出来就红着眼睛扶住他,恨恨地瞪了苏乐生一眼。
“我没事。”
梁颂靠在墙边,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 警惕地看了眼远去的保镖和猎豹:“去帮我倒杯水好不好?”
“唉你……”郑绮越幽幽地叹了口气, 抹着眼睛转身下楼了, “救护车一会儿就到, 你忍着点。”
梁颂低低地答应一声,捂着左胸的伤口艰难地走到书房和客厅之间的监控死角,苏乐生沉默地跟了过去,心口难受得连呼吸都疼。
他很想问梁颂疼不疼, 却又犹豫了。
在危急时刻保护了梁颂的郑绮越才有资格关心他, 自己除了伤害他以外什么都做不了,怎么配问他疼不疼?
“我没事,皮外伤几天就好了。”梁颂的声音依旧很低。他的血根本止不住,顺着指缝落下来染红手臂和衣摆, “他开始起疑心了, 你自己千万小心,这段时间别和我联系,也别擅自行动。”
【我知道。】
苏乐生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费了多大力气才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几乎要忍到脱力【你也是。】
“嗯。”
梁颂应了一声, 动作沉重地转过身不再看他。
空气一时间沉默得可怕,几乎像是他们正在经历一场诀别。
“你还没走?”
很快, 郑绮越和梁颂就去了医院。苏乐生却始终觉得这件事情里有哪些部分被他忽略了,很慢很慢地边思索边走到豪华富丽的别墅大门口,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郑飞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 惊惧地转过身, 浓密的眼睫低垂着, 眼角拖着一点红痕,衬得本来就秀气的下巴更加尖削,看起来无辜又带着几分诱人的神色。
和刚才握着刀的模样大相径庭。
“怎么,这时候倒害怕了?”
郑飞不带笑意地勾了勾唇,伸手扯住苏乐生长得快到肩头的发丝。
夹杂着白桃甜味的茉香在他指间散逸。
“今天表现得不错,你说我要怎么奖励你呢,嗯?”郑飞凑近苏乐生耳边低语,每一个字都像在他不堪重负的心神上压了一根稻草,“我已经找到能治好你的医生了,到时候……”
苏乐生蓦地屏住呼吸。
“别紧张,你到我身边求的不就是这一刻吗?”郑飞松开苏乐生,伸手拍了拍他苍白的脸颊。那种冰凉的触感伴随着强烈的屈辱感让苏乐生格外不适,他的脑海一片空白,直到听见郑飞走到一旁和什么人打电话,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听郑飞的意思,似乎是别墅内的监控出了问题,看样子是要叫人上门检修设备。
也就是说这栋别墅里的监控还不能正常运作。
这也许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苏乐生看向郑飞坐上车离去的背影,脑海里忽然冒出水族缸底倒乱的水草的画面。他伸手按着飞速跳动的心口,趁保安不注意偷偷走到后院的位置。
后院很安静,空气里只有风拂动行道树的沙沙响声。
苏乐生抬头,看见墙上的监控失神地对着自己。
他努力地平复着呼吸,攀住墙边的树翻进别墅,无声地闯进书房,从被压倒的水草那儿摸出一个坚硬的、拇指大小的方形金属块。
那是一只U盘。
也不知是梁颂幸运还是什么原因,郑绮越陪他去了郑家赞助的私人医院。医生说没伤到心肺,只要养上一个多月皮外伤就能好。郑绮越听完松了一大口气,坐在病房里抚摸着病床上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白色床单欲言又止:“我问你件事。”
“怎么了?”
“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有目的的?”郑绮越鼓起勇气似的问出这句话,好容易平复下来的眼圈又红了。
“我……”
“别磨磨唧唧的,你又不是第一个这样对我的人,我挺得住。”她别过头去吸了吸鼻子,仰头看着白晃晃的天花板,“只是……”
只是她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上梁颂了。不是一开始那种拿他解闷的“喜欢”,是真的喜欢。
“靠,你他妈有没有良心啊!”
她带着几分不甘朝梁颂发泄,吼过之后又觉得没意思。
而且她不愿意承认。在看见对方漆黑眼眸里真诚的内疚和歉意之后,自己又心软了。
“别以为我会把你卖给郑飞,我比你还恨他。”
这么多年来,即便父母和哥哥从来不让她插手家里的事,她也多多少少猜到了一些他们的行径。他们不信善恶有报,但她一直莫名地相信这一点。
否则她也没法在不见天日的金玉牢笼里生活这么久。
她低头抚摸着自己的胳膊,那里曾经三天两头就多出来一道伤疤,是她刚记事的时候同样没几岁的郑飞打的。
“记住,你是我妹妹!妈说你整个人都是我的,我想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你。”
郑飞抱着胳膊趾高气昂的模样至今仍历历在目。事实上,这么多年来郑飞一直都是这样对待她的,只不过把肢体上的折磨变成了冷暴力,也让她更加痛苦、难以挣脱。
“我问你一件事。”郑绮越其实心里明白,喜欢这种事强求不来,可她就是不甘心,“一定要说实话。”
“你说。”
“你是不是一直有喜欢的人,那个人究竟是谁?”
梁颂沉默了。
“我就知道。”郑绮越抽了抽鼻子,眼睛里一片心灰意冷的神色,“你还是不信任我。”
“我喜欢苏乐生。”
郑绮越话音刚落,梁颂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她一怔,只觉得不可思议,又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梁颂喜欢苏乐生,她其实在见到他们的第一眼就察觉到了。只是之前他们都一直坚定地否认这件事,让她数次动摇了自己的猜想。
“那他喜欢你吗?”郑绮越想着,下意识地问。
“我不知道。”
梁颂顿了顿,扯出一个苦涩的微笑:“但我希望他不要喜欢我。何况我伤了他那么多次,他也不可能喜欢我了?”
“也对,我要是苏乐生,肯定恨死你了。”郑绮越想起不久前他们在“东城”的那场荒唐闹剧,只觉得恍如隔世,“可你知道吗,我要是他,我不会恨你伤了我,我只会恨你只许自己喜欢我,不让我喜欢你。”
“你很自私。”她想想又说。
“是,我很自私。”
梁颂没有办法否认这一点。是他不想失去苏乐生,才一意孤行地做了那么多事。他生命里只剩下这一个重要的人、仅剩的一盏在漫漫长夜中的孤灯,叫他怎么忍心割舍得掉?
一想起苏乐生,梁颂心底就忍不住泛上一阵苦涩的内疚。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今天苏乐生竟然会在场,可那时候箭在弦上,要是半途终止行动,他只怕再也没有机会靠近郑飞的书房了。
只是可怜了乐生。天知道他拿着刀落在自己心口的时候,心里有多痛苦和纠结。
“这段时间你自己小心点,最好能提前出国。”有些话梁颂没法明说,只能用暗示的方式告诉眼前这个无辜的女孩。
“……好。”
也不知道是今天的情绪消耗了太多还是什么,郑绮越没有再追问下去。她看着梁颂,最后说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我都信你,可你千万别骗我。”
“少爷,求求你,那个窃听装置真的不是我放的!”
深夜,郑家大宅幽暗的地下室里,被绑在椅子上的猎豹声嘶力竭地辩解,发出的声音却细如蚊呐。他的太阳穴、被固定住的脚腕上全贴着小小的电极片。电极片另一端的电线连接在一边的仪器上,只要郑飞按下按钮,他就会感受到前所未有、撕心裂肺的痛苦。
事实上,这样的痛苦已经发生过三轮了。猎豹看着郑飞,连眼神都有点涣散。
“不是你?”
郑飞笑了,微微矮下身子玩味地看着他:“可是不久前梁颂才告诉了我一件事,说你不光在我桌子下装了窃听装置,还偷偷保留了我们之间每一次的通话记录和转账记录。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
猎豹已经湿透的额头上又沁出冷汗。他很清楚,包括窃听装置在内的所有这些事都是他亲手做的,不为别的,就为这在钢索上挣钱的事日后万一东窗事发,自己能有条退路。
但他这么做也是受命与人。郑飞这么多年来能在南城横行霸道,完全仰赖省里那位公安局长。两人多年来狼狈为奸,为了保证行事隐蔽几乎从不直接联系,都是通过猎豹这个“中间人”。因此也只有猎豹知道,那位局长并不是没有自己的算盘。
“是、是他让我这么做的!”
眼下猎豹的处境是进退维谷。他只能在郑飞和局长之间选择一方来投靠,大约是电椅的滋味实在太过痛苦,他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猎豹没说“他”究竟是谁,郑飞却听懂了:“哦?”
“真的!尤其是近些年上头查得严,他生怕自己哪天出了事……你要是不信,我也保存了和他之间的通话记录……”
“在哪?”郑飞忽然打断猎豹急切的辩白。
“在我家的电脑里。”猎豹知道事情有门,愈发激动起来,“少爷你放了我,我带你们去……”
“不用。”郑飞按动墙边的电铃,没过几秒他的保镖就走进来,恭敬地喊了一声少爷。
“去他家,打开电脑找几个录音文件,文件名叫……”郑飞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打火机,“咔咔”地把玩着,让火光靠近猎豹惊恐万状的脸,“叫什么?”
“少、少爷……”
一滴豆大的汗珠从猎豹脸上流下来,转瞬被跳动的火焰蒸发了大半。他结结巴巴地,最终还是把文件名说了出来。
郑飞笑了笑收起打火机,保镖转身出去。充满灰尘味道的地下室里转瞬恢复了令人心慌的寂静。
作者有话要说:
小梁你有本事当着小苏的面说喜欢他○?`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