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必与之相处,那又何妨来做个人情面子呢?何况,袭位的成琏有出息名声,未来瑞王府在他手上或许能起。
无论红白事,大多是利益盘算,太少真心喜悲。
成瑾不知怎么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中忽然冒出了这样的感慨。他细细回味了一番,侧过头去,与方孝承咬耳朵说了。
方孝承听得心惊胆战。
“你这是什么眼神看我?”成瑾不解地问。
方孝承老实道:“你近来总说得这么透彻,像看破了红尘,我怕你又要出家。”
成瑾失笑,瞥他道:“这就算‘看破红尘’的‘透彻’了?那你的红尘可真肤浅。”停了下,转头看着袅袅的烟,缓道,“若真看破红尘,倒没这些感悟了,而是天然合一,无我无他,万物刍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任生任死……不,是生死无差。我试过,失败了。”
终究是放不下贪念执着,会对方孝承动心,愿意与他亲热,想被他珍爱疼宠。
方孝承喃喃道:“阿瑾,你……你如今说的话,越来越厉害了。”
成瑾白他一眼:“我就知道你以前拿我当傻子。”
“不是……不是!就是、就是,你以前性情过于急躁,又总是说些吃喝玩乐的话,不像如今,动辄物喜己悲,说些感悟的话。”方孝承急忙解释。
听起来,倒像少时落水前的成瑾才能有的慧根。
可看模样却又分明还是后来的成瑾,听了这话,撇嘴横眼地看他,一副娇蛮相,不讲理地哼道:“你若觉得说感悟就是厉害,说吃喝玩乐就是愚笨,那你从今儿起别吃别喝别玩儿别乐,看你能不能比世人都高贵,若做不到,你就是猪。”
“我不是这意思……”方孝承叹道。
成琏看着这对破罐子破摔的奸夫淫夫。不止他在看,这里来来去去的每一个人都在看。但那两人毫不在乎,尤其是成瑾,面色红润,要么发呆,要么发春,在灵前毫不避讳地与方孝承贴耳细语,甚至还笑。
成瑾一身缟素,却越发衬出了他唇红齿白、眼波流转,笑还好,若不笑,平添了忧郁脆弱之感,竟比穿常服华服还要引人注目与怜惜。这哪儿是来奔丧的,分明是来勾男人吸阳气的。
耶律星连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一来,就被角落里的成瑾吸引了目光。甚至他都不敢多看,他此刻假扮身份,但凡多看成瑾一眼,都怕藏不住从眼里溢出的浓烈爱意而露馅。
替身究竟只是替身,永远、远远比不上本人。他只想要成瑾,想得夜不能眠。
方孝承看着皇帝肃穆地去灵前给瑞王上香,然后对成琏说慰问之语。
他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一一扫过皇帝及其身边人,在“顾太监”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顾太监与耶律星连的身量很不一样,但“江怀”与耶律星连的身形亦有出入,他认为耶律星连会缩骨功。
前院人多眼杂,皇帝上完香,没急着走,被成琏等亲近贵戚请到后院。他亲切地与成琏说完,转向成瑾,换上威严面孔,道:“安乐,你最近越发不成体统了。”
成瑾看着他与自个儿相似的脸,脑子里全是方孝承说他与自个儿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又看他面容憔悴,忍不住关怀:“你——陛下最近没休息好吗?”
皇帝停了下,淡淡道:“还不都是你惹的祸。”
“我又怎么了?”成瑾惊讶道,“我快一年没出门儿了,什么都没干。噢,不是,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干,我干了事儿,干的全是好事儿,我抄了好多佛经呢,祝祷大荣繁荣安定、早日抓到耶律狗贼!”
耶律狗贼:“……”
成瑾薄情起来,比谁都冷漠残忍,用最无辜的语气说出杀人于无形的话。
皇帝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没再理成瑾,转向方孝承,又看了眼一旁的寿王一伙:“朕今日来,也是为了你们的争端。孝承,当着朕的面,你向寿王斟茶磕头,赔礼道歉,此事就过去了,寿王这边也不要再提。”
成瑾抢白道:“凭什么?”
皇帝皱眉看向他:“凭寿王是成氏宗令,凭他出面要任性的你出席自己父亲葬礼合情合理,凭你干出的那些滑天下之大稽的可笑事儿。若非孝承是有功之臣,朕非无情之人,凭他的那些行为,岂止是如此的从轻发落!”
如今皇帝说什么干什么,方孝承都不奇怪。若是以前,不论因,他都会认为自己着实该认错,可如今他的想法变了。他沉声道:“寿王擅闯臣府,恐吓郡王,还想动手。臣警告在先,寿王仍不肯罢休,因此才造成冲突。若有错,臣与寿王皆有错,岂能因寿王年迈便能倚老卖老。”
“方孝承!”皇帝喝道。
方孝承垂眸而立。
寿王一直没说话。他看出了皇帝在借题发挥,这是皇帝与方孝承之间的交锋。他无意往里填当牺牲物。
僵持半晌,皇帝重重地叹气,拧眉道:“孝承留下,朕另有话说,其他人都去灵前继续操持瑞王的丧仪。”
闻言,方孝承先看向皇帝身边的“顾太监”,见对方没动。他又看了眼成琏,见成琏乐得眼珠子直转,犹豫了下,依旧做戏,露出担忧的模样道:“今日人多,恐鱼龙混杂,有贼寇对郡王不利。”
皇帝不耐烦道:“皇城腹地,天子脚下,哪来贼寇。安乐是个连封地都没有的郡王,有贼寇也是冲朕来,冲他去干什么?你眼中全天下都要害他?”
方孝承本就有意成全成琏今日带走成瑾,刚刚是装装样子,见皇帝如此说,又见“顾太监”留了下来,料想耶律星连不敢让皇帝离开可控制范围,便没法子趁机对成瑾下手,于是露出不甘不愿的样子,松口道:“是。臣遵命。”然后看了眼成瑾。
因在侯府里被叮嘱了千万遍,成瑾明白他的意思,可仍旧不舍,犹犹豫豫的,想反悔,不想跟成琏走,想留下来和方孝承在一块儿,无论生死,至少都在一处,只要方孝承爱着他,就是一块儿死去,也不怕。最怕死不到一块儿,到了另一个世里又落得孤零零可怜。
成瑾的脸上难藏住事儿,这会子他的犹豫不舍太过明显,方孝承和耶律星连都在心里直叫不妙。
果然,成瑾小声对方孝承道:“我不想走。”
他觉得其他人不知道他与方孝承的秘密大计,一定会当他这话只是说不想此刻回灵前守丧,因此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
“……”方孝承暗自深呼吸,低声哄道,“听话。”
明明在家里答应得好好儿的。唉。
方孝承正头疼,成琏过来帮着劝。成瑾瞥成琏一眼,更不想走了,杵在原地哼哼唧唧。
皇帝冷眼看了一阵,忍无可忍,抓起茶杯扔了过去:“成安乐!朕让你滚!”
成瑾惊慌地看他,目光移到他身边的“顾太监”身上,猛地想起方孝承说可能现在的“顾太监”就是耶律星连。耶律星连挟持了皇帝,而方孝承投鼠忌器,怕贸然动手会令耶律星连狗急跳墙地杀害皇帝。
电闪雷鸣间,成瑾飞速地想出了主意。
他装出不情愿的样子应了一声“好”,然后上前一步,缓慢地向皇帝行跪拜辞别之礼,在袖子的遮掩下摘了方孝承送他的据说是方孝承他娘的手镯,然后“不小心”地将手镯朝皇帝脚边扔滚过去。
将他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的众人:“……”
这是如假包换的蠢货……
成瑾自以为天衣无缝,假模假样地惊呼了声“我的镯子”,便要过去皇帝那边捡——他计划得可好了,过去后,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着皇帝往方孝承这边跑!装成顾太监的耶律星连若要对皇帝不利,他就去挡,耶律星连自诩对他情深,就算其中水分很大,那一刻也或多或少地犹豫一下。
方孝承说过,高手之间,犹豫一下就能使局势骤变。那一下,一定够方孝承反应过来,上前去拦住耶律星连,皇帝就救出来了!
——如果他没有被方孝承猛地抓住手腕的话!
方孝承十分无奈地劝:“阿瑾,你先跟子诚出去。”
成瑾恨他此刻犯傻,回头直冲他使眼色。
真是不懂随机应变!谁知道耶律星连竟如此狗胆包天,敢带皇帝来这儿?可真叫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他非闯进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方孝承不忍直视。
正纠缠,听见皇帝的声音:“给。”
他俩转头,见皇帝捡起了那枚镯子,竟离开座椅,朝成瑾走来。“顾太监”也动了身,紧紧跟在皇帝身后。
——阿璋在向我求救。
成瑾紧张得口干舌燥,心中打鼓,伸手去接皇帝递来的镯子,然后猛地抓住皇帝的手腕往自己这边扯,一面大叫:“方孝承动手!”
经过刚刚,方孝承已有准备,几乎在他拉扯皇帝的同一时刻便伸手将成瑾带成瑾手上的皇帝都推到了成琏那边,一面喝令成琏带他们走和叫禁卫来,一面迎上去挡住了要对皇帝和成瑾下手的“顾太监”。
“顾太监”二话不说,对方孝承动起手来。
方孝承怕这是耶律星连本人,碍于情殉蛊,不敢下死手,可对方毫无顾忌,招招朝方孝承的致命处下狠手。方孝承一时顾不上成瑾这边了,只能全力对付眼前。
形势骤变,寿王等人茫然又恐慌,拥簇着皇帝朝外跑,而皇帝与成琏在这慌乱中倒还记得成瑾,都拉着他。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逃出来,皇帝急忙喝令禁卫去里面协助方孝承抓捕要犯耶律星连!
乍听到这名字,前来吊丧的人们都吓得偷逃,生怕殃及池鱼。
场面一片混乱。
成瑾虽担心方孝承,但又信任他,又想着耶律狗贼双拳难敌四手,再厉害也不能一个人打赢一群人,便放下了心,拉着如今不确定是皇帝表弟还是皇帝亲弟的皇帝弟弟左看右看,连声问候,捎带咒骂耶律星连。
皇帝虽脸色不好看,但尚算镇定,深深呼吸,道:“此地不宜久留,安乐你与朕一同回宫暂避。”
成琏忙想阻止:“皇——”
皇帝猛地看向他,目光似刀锋冷冽,能取人命。他吓了一跳,讪讪不敢再说,心中直骂成瑾这蠢货,自作聪明,把好好的局面搞成如今这样!否则此刻成瑾已经在逃出京城的路上了。日后哪管京城洪水滔天,也都与成瑾和他无关了。
作者有话要说:
紧要关头,主角受想起了自己的人设。
第 76 章
见成琏识趣, 皇帝缓和了神色,道:“寿王与瑞王世子也都随朕一起回宫避难。其余人等,都快安排散了。”
众人只好应是, 拥簇着皇帝上了回宫的马车。
春桃和谷音见势不对, 想拦却反被御前侍卫拦住, 想跟亦不允许。他俩更觉不妙, 可若硬来, 便是当众逆反。虽是早晚的事儿, 可侯爷尚未下令,贸然挑头, 就怕坏了全盘大局。刚刚他俩没跟进后堂, 不知究竟,一时有些踟蹰迷茫。
谷音还在犹豫, 春桃将心一横,道:“去救郡王!”
“可——”
春桃打断谷音的话, 飞快地说:“若郡王落到皇上手里, 侯爷舍命也会去救,那还讲什么到时候这时候?”
可谷音却在这瞬下定了决心, 用力拉住她道:“你没听他们说吗, 耶律星连在瑞王府后堂里与侯爷打斗,我们此刻应该去助侯爷一臂之力。”
春桃便明白了他的心意,怒道:“你我的任务是保护郡王。你若不肯,就独自干你的去,别拦我。松手!”
“我不能让你坏侯爷的大事。”谷音坚持道。
情急之下, 春桃只好向他动手, 可两人的身手不分上下, 缠斗间, 皇帝的马车已经载着成瑾远去了,气得春桃甩手给了谷音一巴掌。谷音冷着脸,没回手。
马车里。成瑾刚刚弄那一遭大事儿,此刻松懈下来,十分疲软,情不自禁地靠到了他紧挨着坐的皇帝身上。
成琏见状,急忙出声:“哥哥,切莫失礼。”
“啊?”成瑾反应过来,嫌他多管闲事儿,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可既然他已说破,寿王在一旁阴恻恻看着,成瑾怕寿王借题发挥,只好“哦”了一声,叹着气,懒洋洋地往回坐直。
不料,皇帝淡淡道:“安乐救驾有功,累了靠会儿,无妨。”
成琏一怔,见成瑾得意洋洋地冲自己翻了个白眼,然后一把抱住了皇帝,不禁哑然。寿王也看见了这幕,紧皱眉头,欲言又止。皇帝特许,旁人怎能置喙。
这座靠山回来了的成瑾越发嘚瑟,偷偷地向寿王投去炫耀的眼神,但不敢多看,赶紧收回来,主要还是故意气成琏。哼,他和皇帝弟弟的感情可好得很!靠靠怎么了?抱都没事儿。太子没登基时,他俩还睡一块儿呢!
马车很快回到皇宫里,皇帝让人带寿王与成琏去别殿歇息,他则只带了成瑾回寝宫正殿。
之前被皇帝疏远了很久,如今又好起来,成瑾又开心又担心,试探地拉着皇帝的衣角走路,见对方只用好笑的眼神瞥了自个儿一下、并未阻止,越发振奋,道:“你不生我气啦?”
皇帝反问:“你觉得朕之前生你的什么气?”
“我也不知道。”成瑾老实道,“若说是嫌我没出息,可我又不是第一天没出息。”
“……你倒有自知之明。”皇帝哭笑不得地说。
“哼。”成瑾冲他扮鬼脸,又道,“方孝承那边儿怎么办?你快叫人去打听消息。”
“自会有人传信,你不必担心他。”皇帝问,“还是说,你觉得他比耶律星连差?”
成瑾忙道:“怎么可能!”犹豫了下,道,“正面打斗肯定是方孝承赢,但那耶律王八说不定会使阴的,方孝承没那么多小心思,说不定就着了道呢。”
皇帝轻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说:“你急也没用,该赢的就会赢,要输的就会输。”停了下,叹道,“刚刚混乱,弄得身上又是汗又是尘,朕难受,你不难受吗?”
这一说,成瑾就难受起来:“是哦。我想沐浴换衣。”
“和朕想到一处去了。”皇帝笑道,“那就去。”
成瑾被领到了御池阁。他有点儿惊讶:这是皇帝专属的沐浴之处,最多也就偶尔赐后妃来这儿以示恩宠。
虽然成瑾自诩和皇帝弟弟情分匪浅,但这委实过于僭越,皇帝也就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