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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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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悖常 “你要相信我,阿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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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成暄抱着初雪到门口, 初雪原打算跳下来,她该自己离开这里。但李成暄没给她跳下来的机会,就这么抱着她打开门, 走了出去。

    初雪看见那扇门打开,光线明亮到眼前,她微微张大了嘴。奴才们通通低下头, 底下地砖的纹路微微起伏, 最后从李成暄鞋子旁边退开。那位何美人在台阶下站着,从她惊讶的眼神里,可以看见李成暄抱着她的倒影。

    何美人的眼神里逐渐失去了光彩,变得灰暗, 从她的眼神为起始,这种黯淡轻易占领了她整张脸。

    随即, 她的眼神变得怨恨而哀怨, 又带着一种绝望。

    她要死了。她知道她必然要死了。

    初雪收回视线, 微微仰头, 看着李成暄的脸。

    他今日这么一抱, 便是使之昭昭。她穿着他的衣服,和他在勤政殿待了快一个时辰。

    他们做了什么,不言而喻。

    也许他们要开始指责她了, 初雪想, 荡妇羞辱, 或者妖媚惑主之类的话语, 都将变成高帽子,戴在她头上。

    反正都是女人的错。

    初雪搂紧了李成暄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心跳比平时快一些, 也乱一些。她想起雨若的眼神,以及后来无数次的欲言又止。

    他们也许都要这样看着她。

    过了片刻,初雪再次从李成暄胸口抬头,她看向李成暄。他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一如往昔,甚至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李成暄没有放下她,就这么一路抱着她回到甘露殿。从勤政殿到甘露殿,经历了大半个皇城。

    明日所有人都会知道,也许不用明日,今晚便能传遍全皇城。

    初雪有些害怕,嘴唇轻微地颤抖着,喊李成暄的名字:“他们都看见了。”

    李成暄嗯了声,稳稳当当地抱着她,甚至有些紧。好像抱紧一点,就能把自己也整个照亮。

    “你要相信我,阿雪。”他这么说。

    也只能相信他,除了相信他,再没有办法。

    初雪抿着唇,不再说话。

    她被李成暄抱回宫中,吓坏了云芷,云芷还以为她又受了什么伤。

    但碍于李成暄在,又不敢随意开口。

    李成暄放下她之后,并没有立刻就走,反而在床边坐下。

    他重复先前的话:“你应当相信我,阿雪。”

    初雪看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很难看明白。她笑起来,点头说:“嗯。”

    待李成暄走后,云芷才一惊一乍地问:“郡主,你受伤了吗?这是什么情况?”

    初雪摇头:“没有。”

    她扯过旁边的被子,“我累了,想洗澡。”

    云芷早就注意到她身上的男人衣裳,听她这么说,只好应下,“是,奴婢去叫水来。”

    郡主显然不想说,云芷也不好再问。

    云芷很快备好热水,初雪从锦被中爬起来,舒舒服服洗了个澡,至于旁的,到时候再说。

    太子抱着长宁郡主一事,传播甚广,自然逃不过皇后耳朵。

    李宛伺候楚皇后喝药,闻言嗤笑一声:“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她那短命的未婚夫死了,便迫不及待地去爬床。”

    楚皇后喝着药,一言不发。这场病带走了她一半的生命,当然了,这主要是因为李冀的死。

    她眼中的光彩褪了大半,变作一个羸弱的中年妇人。她对这些事已经感觉力不从心,可是她不能不管,她无法放任赵蘩的女儿在她眼皮子底下幸福美满。

    楚皇后捂嘴咳嗽,对夏嬷嬷说:“去请太子来。”

    夏嬷嬷是她身边的老人,目睹了她的少女时代,自然明白她的心结所在。虽然不赞同,还是照做。

    李宛乐得看好戏,可转瞬楚皇后又骂她:“你也是,听说你给简随礼写信,还被御史台骂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这什么时候,你要给他写信?你是尊贵的公主,身份摆在这里,何必自降身价,平白落下把柄。”

    李宛委屈得很,“我不过是随便写了封信,哪知道那个不解风情的世子,竟然将信送去了御史台。”

    楚皇后说话已经不如从前有中气,她恨铁不成钢地看向李宛,骂道:“你为何不能争气一些……”

    可随即又哑口无言,她是自己的女儿,长相是随了自己,脾性也是她看着长大的。

    楚皇后撇撇嘴,挥手让李宛出去,“你下去,不必伺候我了,有她们在就行了。”

    李宛挨了训斥,垮着一张脸出了门。

    李成暄到坤宁宫,已经过去不少时间。楚皇后已经喝完了药,在榻上闭目养神休息。

    李成暄恭敬行了个礼:“儿子给母后请安,母后可大好了?”

    楚皇后低低嗯了声,放下手,抬眸看李成暄,她这个儿子,明面上很听话,但她仍旧没把握。

    她斟酌着开口:“本宫没什么大碍了,听闻你日日都来,辛苦你了,也是有心。你父皇就这么去了,你也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按说,我不该叫你来,平白打扰你。”

    楚皇后无论如何,都没怀疑过李成暄的说辞。因为那日刺杀之事,证据与逻辑都如此明白且显而易见,挑不出任何的疑点。

    不止她相信,所有人都相信。

    楚皇后一顿,才继续道:“昨儿个宫中便有些不好的传闻,听来叫人觉得匪夷所思。母后问你,你与长宁,可是真有其事?”

    李成暄面上赧然,低下头请罪:“让母后操心了,是儿子不孝。确有此事。”

    楚皇后不禁有些恼怒,她就不明白了,她们到底有什么好,让他们一个两个的,都赶着上去。

    “你不该如此,且不说你父皇刚去,你便行这种事,平白叫他们抓住把柄。便说初雪,她勾你几回,你也该明白,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始终觉得,是初雪勾引他。否则,她就要成为失败者。她身上就是有魅力,能引得他们一个两个都喜欢。

    李成暄道:“母后说错了,此事与阿雪无关,是儿子色迷心窍,做下不端之事。”

    太子应当为先帝守孝,儿子应当为老子守孝。

    可他李成暄偏不从这些,他不愿意给李冀守孝。

    不止不守,还偏要说出来,告诉所有人,他就是没守这个孝,他就是违背了这些纲常伦理。

    又如何呢?

    他心中冷笑一声,他们并不能如何。

    楚皇后被他的话驳得不知该如何说下一句,他非要告诉她,她就是一个失败者。

    楚皇后挣扎:“你别替她狡辩。”

    李成暄低着头,似乎是诚恳认错:“儿子没有狡辩,确实如此。阿雪还劝我,不当如此,可儿子耐不住,强迫她。”

    楚皇后震惊地看着李成暄,“你……”

    “你……到底喜欢她哪点?她配不上你,她也做不了太子妃,做不了皇后。”她感觉到自己在生气,愤怒逐渐在蒙蔽她的理智。

    为什么?为什么都这么说?情难自禁……

    楚皇后大口喘着气,仿佛一个溺水的人一般,瞧着马上就要晕厥过去。

    若是一个孝顺的儿子,李成暄应当立刻认错,去请太医来。可他不是,他只是低着头,继续添柴加火。

    “儿子喜欢阿雪很久了,可惜她从前只当儿子是兄长,儿子虽明白这事做错了,可又实在……难以压抑内心的情感。如今儿子得偿所愿,万万不可能辜负她。儿子正要与母后商议,几时大婚为好?”

    楚皇后一口气堵在胸口,脑子晕晕沉沉,竟直接晕过去。

    李成暄听见动静抬头,冷眼旁观。

    他记得很早以前,这个女人处置她母妃的时候,也是以那样冰冷的眼神,说得大义凛然。

    如今风水轮转,倒也不错。

    夏嬷嬷听见动静,忙不迭进来,急急忙忙地去照顾楚皇后。

    “哎哟,娘娘这是怎么了?”

    李成暄已经又是平常的样子,“是孤的错,气到了母后。来人呐,去请太医。”

    楚皇后再醒来,已经过去快半个时辰。她看着李成暄,不死心地问:“你非要娶她?”

    李成暄点头:“是,儿子非要娶她。”

    楚皇后紧紧地抓着枕头的一角,咬牙切齿道:“那她只能做妾,不能做太子妃。”

    李成暄抬头与她对视,目光竟看得她胆怯。

    他坚持:“儿子想娶她为妻。”

    楚皇后看着李成暄,回忆如破堤的潮水,那时候李冀也曾这么说,非赵蘩不娶。可赵蘩不愿意嫁他,最后他还是娶了自己。

    她目光中带着疑惑,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事情如此地相似?为什么不能放过她?

    她有一瞬间想,她当年就该一起弄死初雪,不该留她在世上。

    可是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楚皇后态度强硬:“不可能,本宫不同意。”

    李成暄在这事上,绝不让步。

    他看着楚皇后垂老的脸:“母后不喜欢阿雪,但也不该用那种下作手段。”

    他吐字缓慢而清晰,看着楚皇后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李成暄觉得很奇怪,分明是自己决定要做的事,为何被复述出来,却感觉一点也无法接受。

    若是有人抖落他的罪行,他一点也不会否认,也不会觉得难堪。因为他决定要这么做,也这么做了,即便重来一次,还是会这么做。

    楚皇后惨白着脸,面目狰狞起来:“你走,本宫累了,想休息了。”

    宫中传闻纷纷,太子竟然如此迷恋长宁郡主,甚至于与皇后娘娘对着干,都不像他了。

    初雪知晓这些总是慢半拍,李贞来找她的时候,尽管处处小心,可表情里都带了些怜悯,又如何能骗人?

    怜悯比难堪好,初雪想。

    她笑说别的话题:“今日小厨房有新菜式,你一定要尝尝。”

    李贞点头:“好。”

    李贞才与她说了会儿话,皇后的旨意便到了。

    皇后邀她相见,初雪不得不从。

    皇后从头到脚打量她一番,说:“太子与本宫说,他想娶你为妻。”

    她观察着初雪的神色,从她脸上看见一些惊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长宁啊,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是怕伤害你的母亲在你心里的形象。可是今日我不得不告诉你,其实你母亲与皇上有染,而你,是皇上的孩子。你不能嫁给太子,否则便是违背伦常。”

    她自以为扔下一个晴天霹雳,可初雪仍旧没什么表情。

    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令人内心郁结。

    初雪微垂着脑袋,回复她:“娘娘这话,才是在侮辱我的母亲。我母亲与父亲恩爱,断然不会有这种事发生。不知道娘娘从何听闻这等不实传闻。”

    她态度坚定,让楚皇后再次挫败。

    不,她不会记错。

    很多年前,李冀与赵蘩在宫中苟合,她听得清清楚楚。

    “你当然不相信,本宫体谅。可这是事实。”

    初雪看着楚皇后,忽然好笑,她一直坚定地以为,自己的丈夫和别人苟合,甚至生下一个孩子,这是多么耻辱的事情,可今日,反倒还要做她手里的武器。她觉得楚皇后可笑。

    同时愧疚,愧疚的是,她也曾怀疑过。她应当相信自己的母亲。

    她不知道楚皇后为何如此坚定地相信这事。但很可笑。

    初雪同她对视:“娘娘一定没找殿下说过此事。为何娘娘不说呢?”

    若是她找李成暄说,李成暄兴许会说,那也无妨,只要她不说出去,便无人知道。

    楚皇后脸色惨白,那天李成暄最后说,她不该用那种下作手段。他在威胁。楚皇后在他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害怕的情绪,她忽然觉得,李成暄并不如她所认为的那样。

    何况若是找李成暄,连这都不能阻止她,那她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他情愿不伦,也还是要爱她。

    楚皇后接受不了。

    她冷哼一声,咬死这一件事,“反正死无对证,你可以选择自欺欺人。可若是这事传出去,对皇室的声明损害可是极大,太子也不能和你在一起。不若你识趣一些,主动退出。”

    初雪看着楚皇后,这话诚然杀伤力极大,可……

    “你要相信我,阿雪。”

    她还是更信李成暄。

    “娘娘还是找殿下说。”初雪扔下这么一句,转身离开。

    楚皇后看着她的身影,跌坐在旁边矮凳上。她其实很累了,因为李冀已经死了,她这一辈子,从认识李冀之后,几乎都是在为他而活。可是他忽然就死了。

    她以手撑着自己的额头,阖上眸子。也许她可以换一个人扶持,而后让李成暄跌落云端,带着初雪一起掉进泥潭里。

    李冀死了,她便只剩下对赵蘩的厌恶,连带着对她女儿的厌恶。

    让她好好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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