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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让我叫他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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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⑦①大结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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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星潼正纵马狂奔。

    从陈元基同意顾栾胜出却没有立刻表情要释放她开始, 她就觉出事情不对劲了。

    门被从外面锁上,里面打不开。她探出脑袋往窗外看,三楼, 二楼外面有翘起来的屋檐, 可以用做落地缓冲。

    她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怎么了, 时不时就会胆大冲动一次。

    姚星潼踩着椅子翻过窗户, 屁股着地落到二楼屋檐, 再往下落上树枝, 一晃身荡了下来。

    她知道顾栾会怎么做。

    他会找人带她走, 护她周全。明明说好两人是一起的, 他哄着她,骗着她,真遇到事儿时还是把她往外推。

    姚星潼问店家借了一匹马,刚刚落上马背, 就听得头顶门被大力推开的声音。几个人来找她了。

    她小心地牵着马走过人群,刚到人相对较少的街上,便立刻翻身上马, 用最快的速度朝洛鹤县方向狂奔。

    通过顾栾描述的墨无砚见过林绣娘的反应,她已经能确定林绣娘就是苏锦枝,林小针则是本应高高在上的公主。

    她要去求她们,请她们站出来帮帮自己。

    洛鹤县不算近, 姚星潼也不知道等自己回来会是个什么光景。她甚至连林家母女愿不愿意替她出这个头也不清楚。

    从苏改姓到林,对过往之事只字不提, 又是以漏网之鱼的身份从人祸中逃出, 林绣娘肯定是不想再与过去有牵连。人家不乐意,她也不能硬逼人过来。只能寄希望于林小针念及旧情。

    这是唯一的生路了。

    身后追她的人越来越近。姚星潼正逼自己不去想顾栾身上的伤,转而去想办法怎么说服他们和自己一块儿回去救顾栾, 林小针从天而降似的,一手搀着林绣娘,一手背着一只小包袱,正向附近的人问路。

    “不好意思问一下,大爷您知道顾郡守家怎么走吗?就是京兆尹家。”

    老大爷斜乜一眼,粗声粗气回一句“不知道”,嫌她们扰自己听曲儿了。

    姚星潼纵马上前,下马时激动地差点摔个狗啃泥:“小针!”

    ***

    武神赦祭台。

    “谁敢动他!”

    平地一声略显苍老的爆喝。

    众人俱是一顿,而后齐齐向声音喊来的方向看去。

    陈元基被打断,怒不可遏,直接挥手从离自己最近的侍卫腰间抽出剑,想手刃来人。

    一个他不认识的老头带着一队人步步逼近。

    来替崔含霁传信的侍卫“嗷”地嚎一嗓子:“刺客!伤了皇后娘娘的刺客!”

    一听是来杀皇后的,在场的人纷纷摆出戒备的姿态。

    跟在为首老头身后的是两个黑衣人,手里抬麻袋,里面有东西在动来动去。

    看样子装的是个人。

    大太监一看大事不好,这是闹到大街上来了。都说家丑不可外扬,皇帝的家丑自然也是,被这么光天化日放在太阳底下给所有京城民众看,天子的威严都要被踩进粪坑里了。

    他赶紧下令,脸上还有方才被吓出来的未干泪痕,所有人全部回家锁好门窗,谁出来挖谁眼睛。

    一时间,场光地净。御林军将他们团团围在中间,严丝合缝,挡住所有可能的视线。

    墨无砚在距离御林军一丈远的地方站定,挥挥手,身后人把麻袋放到地上,解开口,里面滚出来一人。

    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不是皇后娘娘吗。

    崔含霁扑在地上,披头散发,脸上多了好几处擦伤划痕,手拼命抓着自己的头发,拼命往后躲,像是前面有东西要将她生吞活剥。

    若不是身上穿着华贵的凤袍,真没人敢信这会是皇后娘娘。她一向不是高傲的眼睛长在头顶么。

    她抬眼时,视线猝不及防跟陈元基的对上。陈元基登时脑门嗡嗡——这眼神实在不像是精明狠辣的皇后会有的眼神,反而和前不久疯了的尹美人差不多。

    陆许明慌的噌一下窜上前,对墨无砚喊:“有话好好说,别冲动!”

    “你是何人?还不快把皇后放开!”陈元基厉声道。

    墨无砚哈哈笑开。顾栾在一旁看着,觉得他状态也不太对劲,像是被刺激的有点疯魔了。他想开口提醒,但一来身体遭不住大喊,二来他现在跟墨无砚是不认识的状态,遂闭嘴。

    “听说皇上一直对苏贵妃念念不忘啊。”墨无砚答非所问,反正日后陈元基要查,也能查出他是谁。“还把杀害慕菱的人立为皇后,相敬如宾几十年,怀念的真真诚。”

    提到苏慕菱就是在陈元基的逆鳞上跳舞。陈元基险些没绷住:“胡说八道!放肆!”

    他示意御林军上前把墨无砚一群人绑起来。架着崔含霁的两人察觉到他的意图,把刀往崔含霁脖子上一搁,给她划破点油皮,渗出丝丝鲜血。御林军再往前一步,见的就不止这点血了。

    崔含霁还在拼命挣扎,口齿不清地喊着“我错了别过来”。

    御林军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这回被挟持的人质有点棘手,仅此一个的皇后娘娘,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陈元基也闷出一脑门汗。要是崔含霁出什么事,崔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然而现在他最关心的不是崔含霁,而是墨无砚说的苏慕菱。

    当年苏慕菱一口咬定自家没有造反,是被人陷害。可是他们说不出陷害苏家的人是谁,谋反的证据又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活脱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陈元基觉得有蹊跷,当时也调查过,却没能给苏家找出任何有利的证据。虽然不敢相信,可铁证摆在眼前,众臣劝诫在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心中怀疑,但嘴上丝毫不让:“冲犯皇后是大罪,你若有心悔改,朕兴许饶你不死。苏贵妃逝世已久,为自杀,何来皇后陷害一说!”

    “自杀?皇上听谁说的自杀。”墨无砚咬牙切齿,“皇上先不着急抓人,今天就做个水落石出。”

    他看向崔含霁,“我给皇后娘娘用了蛊,又下了吐真香,真相如何,一问便知。”

    南岭有一种特制的香,人闻上一株的时间便会不自觉的放松神经,忍不住想到回答真话。给崔含霁用的蛊则是已经快失传的惧蛊,由一群蚂蚁大小的蛊虫合并发力,能让人产生幻觉,把周围的所有都看成自己最害怕的东西。

    当崔含霁误服惧蛊后喊出的名字是苏慕菱时,墨无砚就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

    但他要等着。惧蛊还有一大特点,有一只大的主虫。主虫死,那些附虫瞬间就能将中蛊之人的大脑啃食残缺,人必死无疑。他要把崔含霁带到陈元基面前,让她亲口说出自己做的所有,然后亲眼看着成婚二十年的男人如何将她抛弃。

    为了以防万一,他把主虫放到了自己身上。

    他养的高手们各个神经紧绷护在他身旁,随时准备出击。

    “够了!”

    不知是觉得太过荒唐,还是害怕听到事实,陈元基想要阻止墨无砚开口。

    墨无砚又如何会听他的。他把已经在皇宫问过崔含霁的话又问了一遍:“苏家可是真的谋反?”

    崔含霁起初还在试图挣扎。但她吸入了太多吐真香,已经失去了编造谎言的能力。

    她涕泪齐下:“不是……是本宫父亲,与当时南岭郡守,联合编造出来的……”

    墨无砚再问:“苏贵妃枕下的针扎小人,是不是你放的?”

    在“苏慕菱”三个字上,崔含霁的反应与陈元基有异曲同工之妙。她瞬间收回眼泪,一点也不可怜兮兮了,痛快承认:“是!是本宫放的!陛下最恨有人背叛他,本宫就要让他看到,他口口声声说喜欢的女人背叛他!”

    苏家常在南岭,而崔家一直在京城扎根。苏慕菱进京后简直向入了狼窝,孤苦伶仃举目无亲,除了陈元基外一个能倚靠的人也没有,当时同为贵妃的崔含霁玩儿她,易如反掌。

    她狠狠往地上啐一口,“不过本宫没想到,皇上居然忍下了,还不让别人动那个贱人!”

    陈元基一把掀翻用来盛水果点心的小铜桌,不知是在吼墨无砚还是崔含霁,“给朕闭嘴!”

    崔含霁早就被幻想折磨的认不出谁是谁。

    面前所有人都好像苏慕菱,漂亮的,年轻的,天真的苏慕菱。苏慕菱在跳舞,在赏花,在画画,在划船,在给陈元基做银耳汤,或是什么也没干,只是发呆,一幅幅画一样,比她美好上千倍。

    她怎么还是这副样子,而自己早就因为时间流逝,皮肤松弛,十分显老了。

    之前骂她都不敢回嘴,现在竟然敢当中喝令她闭嘴了?

    崔含霁一个激灵起身,先是仰天长笑,声音尖利,像是偷偷出现在将死之人床边的猫头鹰。“你得瑟什么?还想着皇上来救你呐!别痴心妄想了!”

    然后猛地垂头,眼神锋利的向淬过毒的刀子,恶狠狠地直向陈元基,“我已经让人告诉皇上,你是自杀的,你恨他,你咒他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陈元基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在场的没几个人知道,在他最终下达对苏家满门抄斩的圣旨后,偷偷派人对执行此令的陆许明下了另一道任务,让他不择手段也要把苏慕菱活着带出来。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苏慕菱死。哪怕她恨他一辈子,也得活着恨他。

    结果陆许明回京时,没有带来苏家一个活人。奉命传令的人进宫复命,说苏慕菱在苏府门前拔剑自刎,直言后悔与陛下相见,愿下辈子也不要再遇到,还有一堆恶声咒骂之辞。

    所以他一直以为,苏慕菱真的是恨极了,自杀的。要让他痛苦终生。

    但是现在看,好像并非如此。

    崔含霁说的这些,真的像是她能做出来的。

    他一直都知道,论心狠手辣,杀伐果决,崔含霁还要排在他前面。

    他不断告诫自己,这些是假的,苏慕菱真的是自杀,崔含霁不过是被用了特殊的药,所以才会被那个男人控制,说他想让她说的话。

    如果苏慕菱是被人杀害的,那她死的时候,该有多痛苦,多委屈。

    陈元基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想开口否认,但却发现自己张不了口。

    在场的大臣们倒是先纷纷议论开了。毕竟他们有不少人在二十年前就已入职朝廷,亲手推动了苏家的灭亡。

    可他们心里也清楚。在当时大敌当前的情况下,必须要有一人出来顶罪,让因为战事流离失所的百姓的怒气有一个去处。

    所以苏家的事儿一出来,他们马上开始推波助澜。

    现在有人站出来旧事重提,参与过的人难免心虚。做的时候理直气壮,死心塌地相信就是苏家有问题。时间沉淀过后转回头一想,反而找出不少能大做文章的破绽。

    不过他们自然不会承认。反而有几个人站出来斥责墨无砚。

    墨无砚冷笑。一群喜欢自欺欺人的家伙罢了。

    崔含霁陷入彻底的疯狂状态,开始随便指着谁就当苏慕菱骂,骂她妖女,该杀,狐狸精,心比天高。

    陈元基咬着牙。他要保留皇室的尊严。怎么能单凭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三言两语就把皇后一家整个推翻。

    “把他们和顾栾一起抓起来!”

    御林军上前,崔含霁脖子上血迹更浓。

    陆许明恨不能上午把陈元基胖揍一顿。看不见刀架在崔含霁脖子上吗!

    双方再次僵持不下。人群忽然被拨开一条缝,一女子跌跌撞撞挤进来,一把保住摇晃着要跌倒的顾栾。

    顾栾虚弱地喘着气,看清来人是谁,勉强笑笑,“你该走的……”

    姚星潼死死攥住他一根手指,“没事的,会没事的。你再撑一会儿,马上就好了,咱们要去南岭看雪山呢。”

    听着轻柔又急切的嗓音,顾栾只觉浑身的力气都在朝姚星潼奔去,导致自己连睁眼都费劲。

    不过既然是在姚星潼怀里,世上没有比这再安全的地方了,他小睡一会儿。

    姚星潼别过脸,手上用力,让顾栾和自己贴的更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陈元基一阵天旋地转,龙袍下指甲掐进肉里才让自己理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大吼着:“怎么让她跑出来了?!还不给朕抓起来!”

    场面霎时变得极度混乱。墨无砚的人一边制着崔含霁,一边对着御林军,一边有意无意地护着顾栾;御林军则一半保护陈元基,一半临时分出去对着姚星潼,中间插着又叫又闹疯疯癫癫的崔含霁,母鸡般尖叫着挡百姓眼睛的大太监和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臣,陈年往事被摊开揉碎了摆在中央,横亘在每个人心头。

    然而事实证明,没有最乱,只有更乱。

    在御林军就要朝姚星潼冲过来的时候,从她身后又冒出一人,手中握着一块莹白的玉佩,颤抖却又中气十足地唤陈元基:“父皇!”

    ***

    喊完那一句,林小针的气就泄了。

    她是看姚星潼被围攻,实在太惨,头脑一时发热,拿着林绣娘给她的玉佩,“咣”地一下冲出去,对着穿着最贵重的那人脱口而出一句“父皇”。

    喊完她就后悔了。亲戚都还没认呢,她巴巴地先把爹叫上了。万一她不是公主,或者皇上不愿意认她这个女儿,口出狂言以下犯上岂不是要出师未捷身先死。

    她在洛鹤县晚上点不起灯的小破屋里长大,此番进京穿的是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布料是姚星潼在京城布店里给她扯的,林绣娘比着她的身材亲手缝制。

    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衣着华丽的达官显贵,大梁顶端的百分之一几乎全部汇集在此,林小针很难不怯场。

    那天她从杜堃那儿听到姚星潼被抓的消息,忙不迭就跑来告诉林绣娘,然后在屋子里遇到一个陌生的男人和一个陌生的女人。

    他们看她的眼神很怪,激动,心酸,不可置信,又仿佛想从她身上找其他人的影子。

    她感到害怕,想往林绣娘身后躲。好在那俩人很快就离开,走之前给她留下一块玉佩、一串血红色葡萄手串,说是物归原主。

    太奇怪了。饶是她不懂,也能看出来那玉佩和手串均价值连城,不可能是她丢的东西。

    她问林绣娘他们是谁。林绣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院里的大黄狗都被吓了一跳。后来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再出来时红肿着眼眶,问她想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林小针吓得呆了,下意识回答想。

    也就是在那天,她知道自己是罪臣之女,也是当今大梁的长公主。她的母亲是圣上最宠爱的妃子,死于灾祸。林绣娘不是她的生母,而是她的姨母。

    林绣娘跟她讲了很久。最后问她,要是想回南岭过好日子,或者想试试能不能当上公主,一切都随她的便,她不拦着。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出了什么事,基本就离死字不远了。要是想继续现在安稳的日子,就抹抹眼泪,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她认真想了想,说,不,我要去认。要是我真是公主,我要求皇上,让他放过小姚哥哥。

    林绣娘说到做到,尊重她每一个选择。她动手找了许多帮她证明身份的东西,比如耳垂上的红痣,苏慕菱第一次进宫时带的步摇,她还在襁褓中时戴的一小块金锁,锁上刻着陈元基在她还没出生时就提前想好的名字:颍蓁。

    至于墨无砚送来的玉佩和手串,是苏慕菱受赏的众多宝物之二,她常戴在身上,是步烟在大火烧过之后,偷偷潜进苏府残骸里扒拉出来的。

    有这些,应当够辨别出她身份了。故事里凭着一把折扇、一块玉坠、一首歌就能相认的桥段随处可见,她可是有这么多呢。

    她亮出最大、看起来也最贵的玉佩,挡在姚星潼面前。

    幸好,她赌对了。陈元基看到玉佩的瞬间就红了眼眶。

    林小针见状,忙不迭再拿出金锁,颤声道:“陈颍蓁,我本该叫陈颍蓁对不对。”

    “颍蓁!你……”陈元基想问她为什么会知道颍蓁这个名字,可看到她手里的金锁,又觉得这个问题好笑——都在金锁上刻着呢。

    苏慕菱还怀着身孕的时候,他已经给孩子想好了名字。如果是男孩的话叫承瑜,女孩的话叫颍蓁。各自刻了一只金锁,预备孩子一出生就带上,寓意长命百岁。除了他和苏慕菱,还有做锁的金匠,没人知道这件事。

    这时候崔含霁似乎短暂地清醒了一瞬,对着陆许明尖声叫:“你怎么办事的!不是说全都死光了吗!”

    陆许明被吵的脑仁疼,也有点明白过来当时姚星潼为什么要问他二十年前的事儿了。他对崔含霁比出噤声的手势,只求她别再说话。

    他过来向陈元基告罪,老老实实承认当时一时心软疏忽犯下的错。不过他嘴上说着微臣有罪,心里可不这么想。

    从现在的形式看来,说不定他当时偷偷放走的三人正戳陈元基心窝呢。

    陈元基僵硬地转头,向陆许明确认:“你可收到朕让你留苏贵妃一名的旨意?”

    此话一出,众人心里瞬间明白,崔家是要完了。

    陆许明深吸一口气。在刚才崔含霁承认完,他就有不好的预感。因为苏慕菱不是自杀的。是被火烧死,而后又跟其他人一块儿砍了头的。

    “臣,从未收到。臣只奉旨,将南岭苏氏满门抄斩,从老爷到仆从,不留活口。”

    陈元基胸口仿佛堵了一团棉花。

    他走上前,接过林小针手中的金锁,指尖发白。

    林小针趁机解释:“我一直跟着姨母生活,近来才知晓还有此事。所以斗胆前来求证。如果陛下愿意认我,可否求陛下宽恕小姚哥——洛鹤姚桉。”她低头看看晕着的顾栾,“和顾栾。他们是我在洛鹤县的挚友。”

    救人的意图太明显。可林小针也找不到更好的措辞表明自己的意思。她本来就是来捞人的。再不快点,她觉得顾栾就要死了。

    陈元基愣了一瞬。他感到莫名的悲哀,即便是自己的女儿,也是站在顾栾那一边的。

    对着金锁看了会儿,他摇摇头,手拿着金锁悬在半空,做出要还给林小针的姿势,却死死不愿松手。

    “东西可以偷,痣可以相似,谎话可以编。单凭这些,朕不能信你是颍蓁郡主。你,可能是……”

    可能是顾栾特意找人来骗他,假冒公主来给自己求活命。

    陈元基自欺欺人地想。

    他无法面对林小针。这是他和苏慕菱唯一的孩子,本该是他最宠爱的公主,却需要站在他面前用一些冰冷的饰物证明身份。而他立在她对面,怀疑这一切是假的。

    他都干了些什么。

    林绣娘在人群中冷眼看着这一切。只有看到姚星潼时,才会有一丝动容。

    想到自己刚来洛鹤县时,手上牵个大的,怀里抱个小的,得知这里离皇城不过一天的距离,连着数月夜夜噩梦缠身,生怕再遇到当时那些凶神恶煞之人。

    她夹在流民堆里,不会说中原的官话,交流都成问题。每当大家捡到东西蜂拥而上的时候,一个瘦瘦弱弱的女人抢不过别人,还要饿着肚子提防别人踩着挤着俩孩子。深夜趁大家熟睡时偷偷摸摸溜出去,跑很远才能挖到带土的野菜。

    她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撑过去。然后李氏有如神兵天降,悄悄给她塞了两只煮好的土豆。

    怕给多了被别人抢,李氏便少量多次,照顾这位来自南方的苦命女人。

    那时的李氏也才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家里有个小公子,走哪儿牵到哪儿。

    后来小针长大些了,林绣娘想着不能让阿姐的遗孤成为大字不识一个的乡野村姑,一口米一口面地省着供她读书。女孩家在学堂里受人欺负,说林小针没爹,娘是狐狸精,都不跟她玩。又是县令家那个腼腆的小公子出现,拉着林小针和县里最有钱的杜家公子“拉帮结派”。

    林绣娘想,自己这条命有一半是李氏给的。做人,得有恩必报,不能忘恩负义。

    落在陈元基手中,不管是死是活,还下李氏的人情,做鬼也能舒坦。

    “陛下不敢认小针,总得要认的民女。”

    林绣娘从人群中缓步走出,一直走到姚星潼前面,才停下。她端端正正地扬着脸,看向陈元基,不卑不亢道:“当年罪臣苏氏之女苏慕菱入京之时,民女常半其身侧,曾多次随阿姐入宫会见陛下。”

    陈元基抬手,抖抖地指向她,“你,你是阿菱的妹妹……”

    这张脸,虽没在记忆中落下不可磨灭的烙印,却也能让往事历历在目。

    林绣娘将苏家灭门之事完完整整复述了一遍。回忆着实痛苦,仿佛又再次回到黎明前幽暗的天空下,烈烈火光映的每人脸颊通红,一片鬼哭狼嚎,宛如炼狱。苏慕菱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跟她讲了最后几句话。

    “阿姐断气前,向民女提起陛下。”

    “她可怨恨朕?”

    陈元基双目赤红。他一直记得的是别人转告他的苏慕菱的遗言,自杀时眸中恨意滔天,说做鬼也不会放过他。刚听到时,他怀疑以苏慕菱温和的性子是否真的会说出这种话,后来转念一想,到快死的时候,人是会大受刺激,什么话都能往外说的。也就慢慢深信不疑。

    现在他想确认,苏慕菱到底想对他说什么。

    “阿姐说,她与陛下有缘无份。本应与陛下共度余生,无奈作为苏家的女儿,无法抛弃家人苟活。缘尽于此,只愿陛下日后能够独当一面,有识人用人之能,常怀慈悲之心。若是能偶尔再念起她,便再好不过。”

    这的确是苏慕菱的原话。林绣娘到那时也才明白,原来苏慕菱是心许皇帝的,她还一直以为她跟墨无砚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陈元基是棒打鸳鸯的那个。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为阿姐看错人一事而替她不甘。

    场景太过惨烈,一分一秒像是刻在脑子里,所以她现在也能背的一字不差。

    林绣娘特意强调了“慈悲之心”,把希望寄托于转世投胎都快抱娃的苏慕菱身上,期盼能触动陈元基哪怕一分一毫。

    她掩下眸中的紧张,坦然地跟陈元基对视。

    陈元基阖上双目,长叹一声。离他近的话能看到,有泪从他眼角滑下。

    姚星潼跪在地上,抱着快要不省人事的顾栾,脸上表情镇定的可怕,手却抖的像筛糠。怕把顾栾的脑袋晃得更晕,她只好改跪为坐,轻轻把他的头垫在自己大腿上,不停地用衣袖去擦拭顾栾唇边缓慢渗出的鲜血。

    拜托了,放过他们。

    这一堵,不成功便成仁。要么她跟顾栾同被赦免,林小针重封公主;要么所有人撕破最后一层粉饰太平,真正动手,一块儿完蛋。

    崔含霁在地上哭爹喊娘,活生生被逼疯了,口不择言:“陛下,这都是假的,臣妾对陛下是真心的啊!”

    马上又对着虚空中的一点双手合十满面惊恐:“你不要过来!是皇上下令杀的你!和本宫没关系!”

    时不时扯住离她近的人的衣角,苦苦哀求:“爹!女儿在宫里如此拼命,就是为了让崔家名誉天下百年不衰,那狗皇帝要杀了女儿啊!爹您要替女儿做主啊!”

    得亏崔丞相现在不在,不然恐怕要活活气出一口老血。

    王巡抚在一旁抱着胳膊看好戏,偏头跟韩子赋说悄悄话:“哟,看这自报家门报的,自己爹的老底都给掀出来了。”

    韩子赋老神在在地点头,“是。我早看她有疯的潜质,得离远点儿。不能靠近这种人。”而后仰天,眉头紧锁,“苏公,我对不起你啊。”

    陈元基自动屏蔽掉她的鬼哭狼嚎。他闭目思索许久,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周遭一群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两片嘴皮子上。

    末了,他终于睁开眼睛。不向别人,转去看林小针。

    林小针到底心里害怕,悄悄垂下眼帘,等待宣判。

    “朕曾许诺过阿菱,她要什么,朕都会给。只是朕无用,没能兑现。既然你是朕和阿菱的女儿,那便转嫁到你身上。

    他依旧不喜不悲,目光移到姚星潼和顾栾身上,颇有点看开之后大彻大悟的意味。“武神赦,顾栾胜。姚桉即此不再为代罪之身。日后欲往何方,从何事,见何人,皆为自由。”

    ***

    陈元基邀请她们进宫时,林绣娘很爽快地答应了。

    虽然不知未来命运如何,但她很想到阿姐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看看。

    她努力了整整二十年,隐姓埋名,终于让自己和小针用别的身份生活下去。原本想着此生再也不会牵连到旧事恩怨,平淡又安稳地过完一生,临了还是一念之间,天差地别,一脚插了进来。

    似乎忽然意识到让崔含霁以一个疯子的形象熬完下半生比直接一刀了解要痛快的多,墨无砚没取崔含霁的性命。崔含霁被废后,打入冷宫,保住一条命,崔氏全部左迁,但好歹没再发生曾经那般灭门惨案。

    不管是疯疯癫癫还是其他什么样子,人是活下来了,并且自己当时一时心软放走三人的事没人追究,陆许明心里也是松了口气。他抓着崔含霁的胳膊,不让她再把指甲啃得鲜血淋漓,亲自把她带回冷宫。

    他这次也算是有功无过。要不是他情急之下在陈元基和顾栾之间横插一脚,打破两人当时的剑拔弩张,不用等墨无砚林小针他们过来,顾栾的剑一出,顾氏跟皇室就已经算是彻底撕破脸皮,再怎么也好不了了。

    该散场的散场。林绣娘带着林小针一道儿,随陈元基入宫。

    托苏慕菱的福,一直到苏家满门抄斩之前,她过的都是好日子。林小针就不是了,从小当穷人家的孩子养大,头一回见这么大阵仗,紧张地只敢看自己的裙摆。

    跟姚星潼告别后分道扬镳,有顾府的下人冲过来七手八脚要把顾栾抬走。恍惚间一瞥,林绣娘看到自己面前掠过一块熟悉又陌生的木牌。

    她心头大震,不禁再次转头回望。

    木牌挂在一个扎双髻的小婢女脖子上。婢女哭的梨花带泪,好几次差点儿哽的喘不上气,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在看她。木牌本来该是放在她领子下,因为大动作才从领口掉了出来,刚巧被林绣娘看着。

    她那不满周岁便叫人偷走的可怜女儿,还活着?

    ***

    一直看到顾栾被请来的神医绑的像只白花花的粽子,喝了调理用的药沉沉睡去,姚星潼才疲惫着站起来,给他盖好被子。走出两步,想想,又折回来,在他额上落下轻轻一吻。

    自己之前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时,顾栾就常常过来亲亲她,说这样能让出走的魂魄小鹿乱撞,发现家里还有大美人在等着,就不舍得乱跑了。

    她算不算大美人,姚星潼不清楚。不过顾栾的魂儿想抓紧回来是毋庸置疑的。

    出了门才发现,已经月上东窗,西边天幕只剩一点点红了。

    高氏捏着手绢趴在门边,想进来看看顾栾,又怕打扰到他休息,更怕自己看了承受不住,家里再多一个躺晕的,添麻烦。

    姚星潼给淡淡地看了一眼,从她身边轻飘飘地过去。

    顾连成正在跟神医告别。听到他们谈到冉树的名字,姚星潼才知道,神医原来是冉姑娘的师父。

    送走神医,顾连成看见姚星潼,下意识上前一步,张张嘴,想说话,又咽下。

    姚星潼只当没看见他的欲言又止,自顾自道:“公爹,这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闹出这种事,确实是有部分原因在我身上。现在不用再藏着掖着,想来日后不会再出现类似的事。”

    顾连成连忙接话:“谁都有迫不得已的时候,人之常情,我懂。明天上朝时我帮你递辞呈,虽然算是暂时解决了,不过还是少在皇上面前晃悠较为稳妥。”

    姚星潼“嗯”了声。反正她对水部的活儿没兴趣,一直以来之所以勤勤恳恳不出岔子,完全是因为觉得这份差事来之不易,自己应该对它负责。再者,陈元基这回已经是破例,当着众臣的面啪啪打自己的脸才算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她要是还不知好歹去破“女子不得入朝为官”的规矩,属实有点过于没有眼色。

    顾连成又道:“你家人现在可以回洛鹤了,这趟的损失我会成倍补给他们。你跟阿栾愿意继续在这儿住,就继续在这儿住;要是不想,我再在京城别处购置一处宅子,你们和我们分开过。过节时串个门,或者回来住几天……别让人看咱们家笑话。”

    他自己也清楚。在那种时刻,他完全抛下姚星潼,把她当弃子推出去,放谁身上谁膈应。多亏姚星潼脾气好,这会儿还能和和气气跟他说话。

    “以后的事就不用您操心了。我早已跟顾栾商量过,等事情一了结,就到南岭生活,不再掺和京城的事儿。”姚星潼微微一笑,礼貌又疏离,“您本来也没有打算让他继承您的官职爵位,他在京城,还是在南岭,在这一点上对您没有太大影响。我跟他都是没什么心机的人,觉得南岭的风土人情挺好的,很适合简简单单过小日子,住的舒服。离京城远,皇上也更放心。”

    顾连成张口想要挽留。

    南岭这么远呢。

    可姚星潼已经把话说的明明白白——她跟顾栾是不会再留在京城了。

    算了,易先生说过,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

    ***

    华灯初上,一个身穿破烂衣服的瞎子,悄悄消失在看热闹的人群边缘。他手里拿着一根锃亮的竹竿,上头插一面八卦旗——和他的衣服一样到处破洞。

    他慢慢悠悠地走,另一只手里端的缺口瓷碗里,寥寥几枚铜板碰撞,发出清脆短促的声音。路过妩悦楼时,他短暂地停驻一瞬,闻闻里头掩不住的粉香味儿,然后满脸正人君子地小步溜达到旁边的酒馆。

    酒馆老板见他来,乐呵呵地招呼他坐,麻利地给他端上碗酒,配一叠油炸花生米。

    大家都去过新节了,店里的人像算命老头碗里的铜板一样少。

    “易老先生,上回您讲完落凤坡的故事就没再来了,可把我急死了,以为您不想再来我这儿了呢。请您喝顿酒,明儿再把那‘下回分解’讲完,成不成?”

    老头儿潦倒是潦倒了些,不过他故事讲得好,绘声绘色的,大家都爱听。听久了就要喝酒吃菜,他生意也跟着故事往红火里走。

    姓易的嘿嘿笑,捏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往后就没意思了。明儿我换一个讲,就讲那周公瑾殁了之后,手底下人上屋顶给他招魂,喊‘都督归来’的那段儿,怎么样?”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看到这里的宝贝!谢谢你们的陪伴!本章评论有红包掉落~

    写完这本收获很多,也更加明白了自己的不足。下一本会继续努力~也请对预收文《桃花烬》感兴趣的小可爱移步专栏点个收藏吖!替身狗血火葬场,尝试一下新的题材和风格~

    后半段斗来斗去累了,番外日常生活撒点糖。

    番外不定时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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