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眠青的视线落在时言平按着祝雪滢腹部的那只手上面。
他将整个腹部都按得凹陷下去。
祝雪滢张大了嘴巴, 一时间却痛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下半身那条白色的小碎花裙子迅速被鲜血染了个通红。
祝雪滢抬手,紧紧抓住了时言平,两只手手背上青筋纵横, 而眼里的光却迅速黯淡下去, “言平哥……哥……”
喊出这一声的同时, 她的眼睛才红了。
“那也是你的孩子啊!你为什么!……”
时言平低眸看她,目光闪动了一下,却又迅速压下去。
他压下心头的痛意,“那是鬼胎,这类冤魂,本就不该存活于世。”
祝雪滢一时怔住, 她的呼吸从微弱到几乎不存在, 到后来变得越来越急促。
她推开时言平的手, 想要挣脱男人的怀抱。
时言平怔了一下,重新收拢了手臂,“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 孩子……孩子我们还会再有的。”
祝雪滢却是无动于衷,“你放开我……”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几个道士又是一阵惊呼。
“糟了!”
时言平眉头一皱, 朝着那几个人看过去, “怎么了?”
陈平将视线落到了祝雪滢的身上,这一看,他不由大惊, “鬼胎已死,她身上死气怎么还这么重?”
这根本不合理啊!
时言平刚刚那一下,哪怕不能完全去除祝雪滢身上的死气,也起码能击散五六分!
怎么祝雪滢身上的鬼气不但没散, 反倒还比之前浓重了四五倍不止?
甚至这死气还在疯狂上涨。
她的身体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将四周围的死气都往她那里聚集而去,若是此时开天眼,就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气旋,囊括了大半个兰溪市。
时言平眼皮一跳,下一秒,祝雪滢那凹陷下去的肚子再次隆起,速度极快,不到半分钟的时间,看起来就已经像是怀胎七八月份的样子了。
陈平等人见状,一时间面如死灰。
时言平脸上的血色也褪尽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母体不死,鬼胎永生吗?……”
祝雪滢听不太懂时言平说了什么,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言平,孩子已经打了,已经没事了对?”
她的问题没有得到解答,面前的男人一阵沉默。
一股寒意从脚底透上来。
她用力地推开了时修年的手,“不要……”
时言平也重新睁开了眼睛,看着祝雪滢挣开自己,抱着那巨大的肚子挣扎着跑出去。
他重新站起来,向前两大步,就将祝雪滢拉住了。
祝雪滢吓得脸色惨白一片,她看着时言平的脸,近乎绝望地求他,“放过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言平哥哥……求求你……”
陈平看到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言平,这毕竟干系到一条无辜人命,慎重!”
话音刚落,他就被“闻子珩”一把抓住了肩膀。
他的左肩立刻被捏碎了。
他强忍着剧痛,一把推开了闻子珩,只是刚走开几步,就发现之前被雷电击中的那两位道兄也“清醒”了过来。
“啊!——”
那二人直接杀掉了他们的一个伙伴,随后齐齐将视线落到了不远处时言平的身上。
“它们”似乎都意识到此时鬼母落到了时言平的手里,时言平随时都可能杀了鬼母,齐齐朝着时言平攻去。
时言平自然是留意到了这几个鬼物的动静。
他脸色紧绷着,低眸看着祝雪滢。
祝雪滢一双眼睛中写满了哀求,“言平哥哥,我不想死。”
时言平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到了祝雪滢的肚子上。
祝雪滢意识到时言平想要做什么,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肚子,“不要……”
时言平微微一怔,随后眼眸一眯,狐疑地看向祝雪滢,“你……”
他眉头越皱越紧,“你真的是雪滢?”
祝雪滢听到这个话,立刻愣了一下,“我是啊……”
她后之后觉得看了一眼自己护着肚子的手,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之色,“我真的是祝雪滢!我只是……我只是本能……”
时言平挡了一下闻子珩,却没能完全挡住,吐出一口血来。
他回眸看了一眼已经近在眼前的三个鬼物,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你不必再说了。”
祝雪滢心底一惊,这一刻,她清楚地看到了时言平眼底的杀机,“不……”
时言平抬手,一把掐住了祝雪滢的脖子。
就在此时,一只白色的纸人疾飞而来,从半空中飘飘荡荡落下。
“住手!”
那纸人发出宗眠青的声音。
伴随着这一声厉喝,宗眠青虚影忽现,抬手便去抓时言平的那只手。
就在虚影即将触碰到时言平的前一秒,时言平当机立断。
“咔……”
妖风呼啸,惨叫声在不断响起。
可这一声清脆的颈骨错位的声音,却那样清晰可闻。
祝雪滢瞪大了眼睛,缓缓倒下去,就倒在时言平的脚边。
时言平也缓缓落下了他的手,手指一开始颤动了一下,随后就稳定了下来。
这一刻,他忽然有了一种念头通达的明悟。
“原来我都不知不觉间也差点着了情这一字的道……”他背手而立、笑容温和。
而他身上的修为忽然暴涨起来。
他看向自己的手,忍不住仰头,炼气四层、五层、六层……炼气大圆满!
他抬眸望天,隐隐感觉到了自己即将突破筑基,进入当今所有修道之人所盼望的天人合一的境界。
他仰头,一阵长啸,胸口所有郁气尽皆吐出。
就在这个时候,宗眠青的车子也终于到了。
车窗下滑,二人相隔几十米远、上百个人对视。
时言平对着宗眠青微微一笑。
这一笑,不仅让宗眠青心底发寒,也让在场许多道门众人脊背凉了个彻底。
一开始让时言平杀死鬼胎的陈平,此时也浑身僵住了。
那死掉的孩子还未有任何灵识,哪怕原本有也已经被那些怨气给侵占了,杀它,陈平还可以说一句问心无愧。
可是祝雪滢却是活生生的,神志未失。
面对这个陌生的姑娘,哪怕知道杀了她或许就能挽回一场浩劫,他都下不去这个手,他怎么都想不到时言平竟然能够毫无顾忌地下手杀了她。
他心凉的同时,也隐隐有些后悔,后悔当时草率地建议时言平杀了那鬼胎。
或许没有他的建议,时言平也不至于动这个手?
此时时言平却忽然往后急退,退到了闻家祠堂内部。
坐在宗眠青身旁的宓浩言看到这一幕,一脸的茫然,“我还以为他一看到你来了,会立刻赶上来打你呢,他这又是在干嘛?”
宗眠青看着不远处躺在地上的祝雪滢尸体,久久没有回神。
听到宓浩言的话,她才终于将视线从那尸体上挪开了。
“那祠堂是这死局中的唯一生门。”
“啊?”
宗眠青看向祠堂中的时言平。
时言平神色淡淡,看着外头厮杀的道门中人,只静静看着,完全没有出手的意思,眼看着陈平等几位道门的中坚力量身负重伤,逐渐不支,他脸上却依旧挂着淡然的笑容。
不过转瞬间,宗眠青已经明白过来时言平的打算。
“他这是在拿道门中人做消耗品,等双方消耗到一定程度,他再出手,才能一击而中。”
宓浩言闻言,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消耗品是什么意思?这些人会死吗?”
道门众人也不乏见识广博、修为深厚不下于时言平的。
哪怕一开始没看出那祠堂是生门,此时也该看出来了,也看出了时言平想要保存体力的打算。
“时言平!你疯了?你真的不管同道之谊了?”
时言平却是淡然道:“凌霄道友,你既已看出我的打算,便知道这是如今唯一的解法。”
他抬眸望向那阴沉不见一丝天光的天空,“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只要最后能制住这鬼物,挽救天下苍生,牺牲你我一众,也算是舍生取义、不负大道了。”
凌霄子闻言,脸色却越发难看,“若是要牺牲,为何不是你去牺牲,而要我们其他人为此牺牲。”
时言平闻言,缓缓的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凌霄道友若是觉得不公平,也大可以退来这边,若是最后能由我们两个联手,把握也能更大一些。”
凌霄子喘着气,几乎要被气笑了。
“我一走,他们根本撑不过半炷香,闻家的这些人,还有被喊过来帮忙的这些普通人,全部都要遭殃!我如何能退?倒是你,你是怎么心安理得退去祠堂的!”
“你若是选择不退,那便不退。”时言平的声音依旧不高不低的,“不过你对这两位已经入了鬼道的道友,也实在不该继续留手了。”
他叹了一口气,“你若是快些杀了他们,对他们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
凌霄子闻言差点没被当场气死。
解脱?
所以在时言平眼中,他杀了祝雪滢,也是给祝雪滢的解脱吗?
可他不是时言平,下不去这个手。
偏偏现实情况确实不容乐观,包括陈平在内的许多道士都已经身受重伤,他们这一方的战斗力正在急速下降。
面对三个鬼物的进攻,他也感觉越来越吃力了,只是死死顶着胸口的那一口气。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今天恐怕真的要折在这里。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退。
他一退,道门这边的那股子气就散了。
到时候所有人都要死。
时言平看起来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点,“若听我一言,何至于此……”
凌霄子目光猩红,难道……他真的错了吗?
就在这个时候,他耳边响起一声叹息。
眼前一花,一个纤瘦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他甚至都没看清楚对方是怎么动作的,只是轻轻碰了三下,那三个凶戾的鬼物忽然僵住,随后软软倒了下来。
宗眠青收回手,“哪有那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