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八号, 全国一二线城市最繁忙的地铁线路里同时出现陶小屿新专辑发布的广告。
不出所料，当天她再次登顶微博热搜榜首。
距离首支主打歌登顶微博热搜榜首已经过去一个月，上次主要是因为巨额的打赏, 这次则是铺天盖地的广告, 公司里、网络上的吃瓜群众和粉丝们都在讨论她背后的资本雄厚。
面对公司里大家口中“实力女朋友的支持就是牛”这种半祝福半调侃的话, 陶小屿表面平静如水，可内心却难受到了极点, 她明白, 这次的广告和上次的打赏一样, 应该也是程琦昀的手笔。
就为了逼自己送他新专辑么？陶小屿有点不知所措了，她明明已经答应过他的。
当天，在忙碌的间隙, 陶小屿带着两张包装过的实体专辑到了程琦昀家。
“你还记得！”程琦昀的声音一如从前那样冷硬。
“程先生，虽然没有义务, 但我还是要谢谢你对我事业的大力支持。”陶小屿极力克制, 可是语气中不自觉地带出了略微刻薄的嘲讽。
“怎么说呢？”
“地铁上的广告。”
“不是我。”
程琦昀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沮丧。
陶小屿一阵错愕，难道说真的是公司同事所说的那样，是漫雯姐么？！
早晨，新专辑广告爆出来的时候, 席惠昕就告诉陶小屿，唐漫雯为了给她惊喜，早就派人跟公司营销部商谈广告事宜，同时还要求广告开始之前务必全程保密, 当时，她表面上露出僵硬的惊喜，可心里却死活不信为她投广告的人是唐漫雯。
因为，她完全被之前的打赏事件蒙蔽, 一意孤行地认为这一次又是程琦昀披着唐漫雯这个马甲在混淆视听。
陶小屿又恼火又沮丧，迫不及待地找到程琦昀，不料却翻车。
“漫雯现在——”程琦昀的表情有些扭曲，语气带着不甘心，“比以前明朗、快乐。”
陶小屿茫然地看着他，“程先生，你不希望她快乐么？”
“为什么她会喜欢你这个虽然会唱歌却笨笨的女人？”
“我想，应该是因为我对她的喜欢，是想要让她更快乐。”
“你要留下来和我听歌？”程琦昀低下头拆陶小屿带来的礼物，他的动作很缓慢，那白得失真的手指看上去有些悲伤。
“不了，”陶小屿双手攥紧，对方那种痛苦，她太熟悉了，“再见。”
她匆匆地离开程琦昀家，也没回公司，而是直接去了唐漫雯的公司。
因为没有预约，费了一番周折，陶小屿才见到了唐漫雯。
“你怎么动不动就去找程琦昀？”在宽敞、明亮，但又很简约的办公室里，唐漫雯站着，左手搭在小腹上，右手轻轻捏着自己的下巴。“他对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吸引力？”
“不是！”陶小屿没有理会唐漫雯的调侃，回答的语气甚至有一点严肃，“其实，我很生气！”
“生气？！”陶小屿那种令人一头雾水的说话方式又来了。唐漫雯看着她，等她进一步解释。
“对啊，”陶小屿低下头，唐漫雯一直没有坐下，加上她本来就高，这样，坐着的她压迫感就更重了，于是，她往后滑了滑椅子，“就是，这次的广告和上次的打赏本质上都——”
“继续，”唐漫雯听说陶小屿找过来，她终断了重要的会议，把一众集团高管晾在会议室，结果却没在对方的脸上看到预期中的惊喜，“本质上都怎么样？”
陶小屿听出唐漫雯语气不佳，于是下意识地站起来。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本来，从程琦昀到唐漫雯公司的一路上，陶小屿心中的开心绝对地压倒了不满，可不知道怎么的，见了唐漫雯，那种不快又悄悄地弥漫出来。
“漫雯姐，”她赶紧解释道，“我说的生气是因为，其实这次的广告和上次的打赏本质上都有一些喧宾夺主，在还没有比较全面地接触到作品的情况下，大家的视线就被吸引到了别的事情当中。现在网络上，大家、大家讨论的都是我有金主，就因为你们太大手笔，所以，都没有人关注我的新专辑——”她的声音越来越越小，直至于消声。
办公室里突然陷入安静。
陶小屿猛然抬头，只见唐漫雯一脸无奈。
“我不能为我女朋友做这些？！”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咄咄逼人的唐漫雯又来了。陶小屿不禁急起来。
“说明一下，和打赏的动机不一样，广告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引流。大量广告甫一同时投放，大家发出各种声音在所难免，也无可厚非，但议论过后，留下来便是有效用户，你也可以理解为广告转化率。网民讨论的内容，和专辑无关的，你大可不必在意，八卦止于智。你用心做专辑，不就是寻求知音？广告能让更多的人接触、了解你的作品，不好么？”
陶小屿虽然觉得唐漫雯说得有理，还是忍不住又辩驳了一句，“只是，顺序不对，这样太过于功利。”
“殊途同归。”
最终，陶小屿没再接话。
她理解唐漫雯是一番好意，自己实在不应该说出生气那种容易令人误会的话。
抿了抿唇，陶小屿慢吞吞地走到唐漫雯身边，伸出小指，轻轻地勾住对方的手，“漫雯姐，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当然可以为你的女朋友做这些事情。谢谢漫雯姐大力支持。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唐漫雯将她们勾在一起的手提到半空，“陶小屿，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到我家的那一次，我跟你说过的话么？”
每一次，当唐漫雯喊自己全名的时候，陶小屿总会不自觉紧张，更何况她还提到了最、最敏感的那一天，“都已经过去那么久，我哪还记得啊？漫雯姐，你也知道，我记性不好。”她故意将声气拖得软软的。
“你记性不好，我可以提醒你。”唐漫雯将她们依然勾在一起的手拉到自己胸前，“我呢，是一个人生意人，生意人最不喜欢虚的。”
“好！”陶小屿隐隐觉得唐漫雯在给自己挖坑，但又猜不透，她不愿再继续示弱，于是逞强地说，“我去找程琦昀是因为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听到他说不是他投的广告的那瞬间，我就猜到是漫雯姐，那时我心里别提有多高兴，所以就迫不及待地找过来了。我想不透的地方，刚刚也被点通了。”
“我说了，生意人不喜欢虚的。”
喔，原来她在讨要回报。陶小屿忽然明白了，“那我现在要怎么做？”
“开心和道谢，都要付诸于行动，懂不懂？”唐漫雯表示心累。
“那么，”陶小屿低下头，因为小时候不被母亲喜欢，她并不太会撒娇，想要说亲昵的话之前，她的脸总会先烫起来，“小女子以身相许，你看行么？”
“什么？”唐漫雯嘴角弯起来，“声音太小，没听清。”
“小女子愿以身相许。”
“嗯，准了。”唐漫雯的另一只手抚到陶小屿的脸颊，陶小屿猝不及防，可也没有闪躲。
那指节纤长凝白的手自然而然地到陶小屿的下巴，轻轻地将她的脸抬起，“记住，以后你都是我的了。”
“漫、漫雯姐，”陶小屿惊得瞪大美丽的双眼，“你这、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油腻诶。”
唐漫雯不以为然，哼笑一声，“这就油腻？弱鸡！”
说完，她侧首，微微低头，将她的脸颊凑到陶小屿眼前。
“干什么？”
“别废话。”
“光天化日之下——”
“以身相许到底是不是你的真心话？”
“喔！”陶小屿其实是很乐意亲的，因为，在唐漫雯俯下身的时候，她身上所特有的那股幽香就已将她迷得晕乎乎、轻飘飘的。
于是，她在她的脸颊上啄了一口。
唐漫雯没有将脸立即挪开。
“我再来一次。”陶小屿说着，又亲了一下。
唐漫雯这才站直，“既然已经以身相许，陶小屿，知道今晚该怎么做了？”
“现在也可以的。”伴随着话说出口，陶小屿脸上又一阵火辣。
“我还要开会！”唐漫雯秒变正人君子，严肃拒绝，“今晚再说。”
“漫雯姐，弱鸡！”陶小屿冲着她的背影开启嘲讽模式。
唐漫雯的身子僵了下，她本意是逗逗她，却没想到，后生可畏……
在唐漫椿的生日趴中，陶小屿唱了《风筝与风》。
这是在高一的夏天，她答应唐漫椿要唱最终却没唱的歌，时隔整整八年，听到这首歌的那一刻，她们两个人对望着，泪洒当场。为逝去的青春，也为这些年以来一如往昔的友谊。
在回家的路上，唐漫雯问：“你和漫椿是不是——”
她们对望流泪的那一幕被唐漫雯看到了。
“不是啦，漫雯姐！”陶小屿发现有时候唐漫雯的占有欲还蛮强的，在刚刚结束的生日趴中，只要唐漫珩一靠近，她就会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将手搭到她的肩头宣誓主权，“怎么可能每个人都喜欢我？”
“我有说每个人都喜欢你？”唐漫雯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尖。
“你没说，”陶小屿笑，“可是——诶！你难道都没看到漫珩哥翻白眼喔？”
“男人翻白眼，受不了！”
“漫雯姐，你差别对待！男人为什么不能翻白眼？”陶小屿很快就被带偏了。
“你怎么总唱别人的歌？”
她们下了车，夜还浅，像是又要有小台风即将登陆，风带着海咸气摇摆着街树，将浓重的暑气吹淡了很多。
“漫雯姐，你想说的是不是为什么我又唱甜歌？”
“没有！”唐漫雯停下走，“还早，我们到附近走走。”
陶小屿发现，唐漫雯蛮喜欢散步。
“那是因为——”
走在前面的唐漫雯忽然转回头，一脸柔和。
她那张褪去漠色的脸，有一种淡淡的令人心疼的寂寞，明明她的眼中并没有太大波澜，可却能够迅速地搅起陶小屿心中的春水。
“因为八年前的夏天，当时我答应漫椿要唱这首，结果却临时起意，唱了另外一首更甜的。”
“《见习爱神》？”
陶小屿一愣，时隔那么久，唐漫雯居然能够快速地说出当时自己唱的歌。
“确实很甜。”唐漫雯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夜风吹动她的发梢，那样子看起来怪生动、怪美好。
“为什么漫雯姐不喜欢甜歌？”虽然对方已经成为恋人，可是，有时候她还是忍不住会为那年夏天的事情耿耿于怀。
唐漫雯干脆停下脚步，一个一百八十度转身，“陶小屿，那时候是我瞎。”
“我又没有怪你，我只是问问啊。”陶小屿实在没料到，自傲如唐漫雯居然会说出这种自损的话。
“我太草率了。”唐漫雯向后抹了抹长发，“你不要一直把我以前说过的话放在心里，那时候，我并不了解你，而且——”
陶小屿只静静地看着她。
“而且那段时间，我自顾不暇，很低落，不想让你搅到漩涡里——”
“我明白了。”陶小屿打断了唐漫雯，她大概知道原因了。
唐漫雯点点头，“幸好，你没有放弃。”
说完，她情不自禁地将右手伸过来，手心搭到陶小屿的左肩。
唐漫雯掌心的温度瞬间穿透她薄薄的夏衫，那种温度令她阵阵地心悸。
“其实，这些年里我也多次动摇过的，”陶小屿低下头，“或许漫雯姐并不了解绝望的感受，爱而不得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痛苦的事情，所以——”
“我理解。”唐漫雯轻轻地捏了捏陶小屿几乎无肉的肩头，“我说的你没有放弃，是指这一段时间以来，你又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如果没有你，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正视自己、直面一直困扰了我十多年的问题。”
陶小屿抬起右手，覆到唐漫雯依然搭在她肩头上的右手背上，“漫雯姐，来日方长。”
“陶小屿，现在是说这个词语的时候么？”
“我说的来日方长，就是来日方长啊！”对于唐漫雯的恶趣味，陶小屿真的是又爱又恨。
不过，因为对方是深爱的人，连这种略显尴尬的恶趣味，她也能够接受了。
“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么？”
陶小屿盯着对方的眼睛，她不确定，她和自己想的是不是一样的。
就在她眨眼的瞬间，唐漫雯凑过去，蜻蜓点水般的吻落下。
在唐漫雯退回去的时候，陶小屿也问道，“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么？”
对方没有回答。
陶小屿垫高脚尖，也轻轻一吻。
“虽然没什么创意，”唐漫雯轻笑，“但胜在有爱意。”
“漫雯姐，你真的很破坏气氛啊。”
她们牵着，继续往前走。
夜色里，两个人的背影在路灯下拉长、缩短，再拉长、再缩短。
“给我唱歌。”唐漫雯说。
“好啊。”
她们的手依旧没有松开，陶小屿的歌声飘了一路。
“陶小屿，为什么你还是没觉悟？”
返回到家门外时，唐漫雯拉住准备开门的陶小屿，站定。
“漫雯姐，没头没脑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唐漫珩那小子，他对我明显依然是不怀好意。”
“他找我，说的是工作的事情啊，漫雯姐，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
面对一而再地吃醋的大姐姐，陶小屿今天晚上已经不知道好言解释了多少次，无奈之下，她只好笑话她。
“你觉得我是无理取闹？”
“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我对他没有一丁一点的想法，而且，今晚你也见到她女朋友了不是么？”
“我不相信他。”
面对失去安全感的唐漫雯，陶小屿忽然没辙。
“你自己，这几年里，真的做到忘记我了么？”
这种不太公平的对比虽然让人无语，不过陶小屿还是觉得唐漫雯说的挺有道理。
“漫雯姐，我们还没签合约，回头我找漫珩哥，让他找别人唱好了。”
“唉！”唐漫雯长叹，“你可终于开窍了。”
陶小屿真的很想翻白眼，可又觉得不雅而忍住，“可是，之前你不是叫我想合作就合作、不用考虑太多么？”
“我说陶小屿——”唐漫雯咬牙，“我那样说，你就要那样做？”
“我——”
“你真是不懂我的心。”
“漫雯姐，难道——”
“什么？”
“难道你那时候就已经情根深种了么？”
唐漫雯不置可否，“开门，回家了。”
“漫雯姐别不好意思，你快回答我呀！”
唐漫雯越是躲，陶小屿越是不想放过她。
她追着她的视线。
“漫雯姐，我八年前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了，”陶小屿逗笑地说，“我对你真的是赤.裸.裸的啦，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动心？”
“没羞没臊。”唐漫雯推开陶小屿，“这种事情是能说的？”
“这怎么是没羞没臊啦，这叫坦诚相待好么！不只能说，而且可以大说特说。”
“我唐漫雯只在床上和人坦诚相待。”
说着，她一把抓住嬉笑的陶小屿，然后将门打开。
“唉唉唉！”陶小屿大叫，“漫雯姐，你能不能温柔一点啦？人家可是一朵娇花呢！”
“我可不会因为你是一朵娇花就怜惜你。”
“漫雯姐，请你不要这么粗暴好不好啊！”陶小屿挣扎着，“你到底要干什么啦？”
“坦诚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