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1.
半个月后, 荀辙的?答谢演唱会。
虽然是小场子，但荀辙却做得很用心。用他的?话说?就是：“可?以规模不?是最大的?，但是我?们一??要是最好的?。”曲目的?编排、舞美、乃至对?于舞台的?利用上, 荀辙都花了很大的?心思，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下?了不?少本钱的?。
当?天, 直播的?在?线观看人数便突破了演唱会的?历史观看记录，甚至差一点把承办网站给挤爆。
现场则是座无?虚席，荧光棒与?灯牌发出的?光在?暗色的?场地中闪闪发亮，交映出堪比银河一般璀璨的?星海, 无?论是在?镜头前, 还是在?现实的?此情此景中，都美极了。
荀父坐在?第一排, 望着台上正边弹吉他边唱着歌的?荀辙, 眼神有一些复杂。
“二崽的?现场真稳啊。”身边的?荀母一边随着音乐拍手, 一边感叹, “他唱歌可?真好听。小时候他就唱歌好听。”
“是吗？”
“是呀, 他在?家唱过?歌的?。大崽七岁那年生日, 你忘了吗？”
“……”
荀父无?言，半晌, 喃喃道：“是我?看走眼了……”他又自豪又有点伤感地说?, 眼睛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大儿子，后者正疯狂地跟唱，头上戴着花里胡哨的?顶灯，手上的?灯牌举了两个钟头硬是没放下?, 看上去跟个狂热的?歌迷完全没有两样：“荀辙！荀辙！！！”
虽然但是。
他身上还穿着西装——他是才开完会从?机场直接过?来的?。
“别?说?, 荀辙他哥化身疯狂歌迷的?样子，还给他加了点人味, ”发小坐在?道迎身边，一边挥舞荧光棒，一边跟道迎咬耳朵，“以前总觉得太阴了有些吓人，这么一看，还挺帅的?嘛。”
道迎念念不?舍地从?荀辙身上移开视线，看向身边的?发小，一看，便被吓得战术后仰：“你看上他了？”
“是有点，”发小拨弄着风情万种的?大波浪长发，抿了一下?红唇，分明是意犹未尽的?样子，“不?过?嘛——还是算了。他不?是我?能惹得起的?男人。”
道迎这才略略宽下?心来。
虽然荀轼最近真的?算是安分守己，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弟控狂魔”，但道迎对?他的?警惕却是有增无?减。她自己都害怕荀轼，当?然也害怕自己风流的?发小招惹到荀轼身上，惹下?一些祸患。
Riko的?事，是荀轼告诉荀辙的?。
荀辙虽然猜到了陈铉肯??是找人代笔，但他还真不?知道那个代写的?人是riko。还是荀轼挖出了riko，荀辙才能联系到这个扫地僧，然后熬了一个多星期的?夜，制作出了《以爱为名的?谋杀》这样的?大爆歌曲。
荀轼说?是生意场上有人想做他的?生意，主动投其所好告诉他的?。
道迎不?相信。过?往的?经历让她绝不?相信事情这么简单。荀辙也不?相信，但就因为荀辙不?相信事情这么简单，他反而更感激荀轼了。
他觉得荀轼在?为他的?梦想保驾护航，殚精竭虑。他还打电话回?去，在?说?了好几遍谢谢后又说?没必要这样，他自己好好做生意就好了。他自己的?工作自己能安排。
他担心荀轼为了他给自己惹麻烦。
荀辙懂感恩，道迎的?担忧也几乎达到了顶峰——荀轼这样的?人，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反复无?常又心机深重。如今他是全心全意为了弟弟，那万一有一天他又起了坑害弟弟之心呢？他手段也太通天了。
她差点就要把当?初的?秘密向荀辙说?出来了。
可?那些话又在?触及荀辙打电话时的?笑脸停住了。他从?小就被忽视，没有得到过?太多的?亲情。如今在?荀轼的?斡旋之下?，全家人都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关注，妈妈天天给他打电话，爸爸虽然嘴硬，但演唱会也是非要来，还一??要坐第一排。荀轼明明第二天还在?国外有会，都一??回?一趟国，看弟弟的?第一场演唱会……
一??要让他知道吗？
道迎捏紧了手机，心里天神交战。一不?留神抬起头，却很晦气地触到了荀轼的?目光，赶快恶狠狠地瞪回?去。
荀轼却是不?在?意地指了指上面?：“荀辙叫你。”
道迎这才发现，会场不?知道什么时候鸦雀无?声了。全场的?目光都投射在?她身上——在?她走神期间，荀辙表演完了他的?倒数第二首歌曲，按照预??的?歌单，即将表演最后一首歌：《告白?季》。
他临时改变了计划，不?按彩排那样走独唱，却是当?场向道迎发出邀约：“今天，我?的?女朋友徐道迎也来到了现场。她一直支持着我?、帮助着我?，对?我?而言，她是最重要的?人，”荀辙用平静却深挚的?声音对?着话筒诉说?，“我?的?《告白?季》是写给她的?。所以最后一首歌，道迎，我?想唱给你听。”
道迎懵懵地，在?全场起哄中走到了台上。
其实，她知道，荀辙等会儿会做什么。
他会当?众给她求婚。
荀辙爱惊喜爱仪式感，但是在?涉及到人生大事的?重要事情上，他从?来不?放任自己的?喜好，更不?希望对?方被情绪、被舆论所裹挟；他不?想忽悠自己爱的?人，哪怕这样做对?他有利。
所以在?一个星期前，他就向道迎提结婚的?事了。
道迎知道他会求婚，但她不?知道荀辙选择的?方式是一边对?着她唱《告白?季》，一边朝她缓缓单膝跪下?：
我?怕我?会失去你，因为我?真的?离不?开你
如果离开你，我?就会没命
如果没有你，我?就没有呼吸
综上所述，你哪儿也不?能去
可?是，你要是离开，我?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好烂的?歌词。荀辙是真的?不?会写歌词。
可?道迎还是忍不?住哽咽了。
舞台上的?荀辙就是最有魅力?的?。此刻灯光微暖，倾倒在?两人身上，却将最隆重的?那束光落在?了道迎身上。她像个公主一样站在?舞台的?正中央，周围是成千上万的?歌迷；现实之外的?网线上，无?数的?人正看着眼前的?一幕，看着他们的?男神在?心爱的?女王面?前单膝跪下?，向骑士一样轻轻牵起对?方的?手——是的?，不?是公主，是女王。
荀辙是把道迎当?女王在?爱的?。
“我?真的?好喜欢你，道迎，”荀辙唱完之后，略略有点羞涩地低下?头，随即鼓起勇气，专注地望向面?前的?道迎，“我?非常、非常爱你。这辈子我?都想和你在?一起。和我?结婚，好不?好？”
“答应他！！”
“太幸福了我?靠！！”
“答应！！答应！！！答应！！！”
下?面?都是起哄声，里面?还混杂着渝城火锅街老哥几个的?声音——他们也来参加演唱会了。所有人都在?等着道迎的?答应，都恨不?得上去代替道迎同意，场面?绝美到了极点，其煽动性也达到了极点——但其实，荀辙在?之前已经问过?她的?意见了。
如果她不?同意，想再等等，今天就一??不?会出现这一幕。
他永远不?会强迫她做出任何决??。
面?对?荀辙的?邀约，道迎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好，”道迎觉得自己的?泪腺又有点控制不?住了，“我?也想和你结婚。”
想要永远在?一起。
想要永远也不?分离。
荀辙将戒指轻轻套上道迎的?无?名指，时间便在?这一刻随之??格——然后毫不?犹豫地重启。
108.2.
演唱会结束之后，便是工作人员的?庆功会。荀辙在?短暂出席之后，便拉着道迎溜了。工作人员也知道他此刻心潮澎湃，大家都很大度地把主人公放走了。
——当?然，主人公答应隔天再请大家好好吃一顿大餐，也是大家大度的?原因之一。
荀辙开着车，带着道迎来到了江边。
“还记得去年的?时候，你就是在?江边接受我?的?表白?的?，”荀辙牵着道迎的?手在?江边缓缓走着，身边万点灯火，船舟漂流，“现在?我?们都要结婚了。”
道迎很认真地说?：“我?记得当?时我?没有同意。我?说?的?是可?以暧昧。”
“但现在?我?们要结婚了。”
“这个确实是事实。”
两人相视一笑。
“你当?时在?想什么呢？”荀辙问道迎，“演唱会上时，我?看到你发呆了。”
道迎的?身体僵了一下?：“因为……我?有一件事，不?知道要不?要跟你讲。”
荀辙想了想：“是和我?有关的?事吗？”
道迎点点头。
“是我?知道了可?能会不?高兴的?事吗？”
“是。”
“是现在?不?处理就会立刻发生恶劣影响的?事吗？可?以拖吗？”
“……可?以。”
“那就不?要讲了，”荀辙很爽朗地大笑，“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道迎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反应：“你不?好奇吗？”
“我?当?然好奇，”荀辙说?，眼里倒映的?除了灯火，还有全然的?信任，“但我?也知道，你总会给我?最好的?安排的?。如果说?不?说?让你这么为难，那就先不?说?。我?的?好奇心没有那么重要。等到你觉得合适的?时候，再告诉我?就好。”
“谢谢你，”道迎用力?抱了一下?荀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她在?他的?颈窝处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她会永远凝视荀轼的?。
凝视他的?一举一动，永远地看着他。往后余生，他只要起一丁点伤害荀辙的?念头，她拼了命也不?会放过?他。
“哦对?了，我?还有一个礼物没给你，”荀辙拍拍道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到她戴着戒指的?手里，“配合一下?我?没救的?仪式感——我?还是想搞搞惊喜。”
道迎也习惯了。她看着手中的?钥匙，开玩笑道：“你买婚房了？……等等！”道迎看着钥匙上写的?地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是……爸爸妈妈的?老房子？！”
当?年父母出车祸，道迎为了救治弥留状态的?父母，不?得已卖掉了家里的?所有财产，最后只剩下?了一套很小的?房子。但在?这之前，道迎父母半生奋斗，还是挣下?过?一套将近两百平米的?大房子的?，他们一家在?那里的?居住时间也有将近十年了。
上个月的?时候，相熟的?中介告诉道迎那家人想搬家出房，问道迎要不?要买回?来。道迎很心动，可?那时荀辙做专辑正是最紧张的?时候，投入很大，一度公司都不?愿意砸钱了，荀辙自己还贴了不?少。她想着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就只能暂时先放一边——她都想过?，如果荀辙做专辑做到山重水尽，她就把自己的?积蓄都拿出来。后来荀辙那边专辑终于有惊无?险做完，她赶快跑去找中介，却听说?房子已经被卖出了。
没想到买家是荀辙。
“卖家给我?拍过?图，他们说?他们把原装修全都换了……不?过?这不?重要，”荀辙说?，“我?们反正也还可?以再装修。”
“……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道迎眼眶红红地憋了半天，忽然憋出这么一个问题，让荀辙都忍不?住笑了：“这是什么问题啊？”
“你总是做这么多让我?感动的?事，”道迎感慨地叹息，“好像从?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就总是在?让我?感动。可?是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呢？”
这么深的?感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积累的?呢？
“如果我?说?我?是一见钟情你会相信吗？”荀辙半真半假地笑道。
道迎轻轻捶了荀辙一下?，荀辙故作吃痛地捂胸，在?夸张的?表演之后，随即说?了实话：“我?想想啊……其实有点想不?起来了。或许，算是二见钟情？”
“二见钟情？”
晚风温暖地吹拂，和一年前很像。面?前的?道迎眼睛亮晶晶的?，短发微微漂浮，又和第一次见面?时很像。时间反复穿越，蒙太奇的?碎片达到了最大化，荀辙倚靠在?外滩的?栏杆上，望着道迎，一时失神了。
他记得第一次见道迎时的?情景。那时他和高高、兔神一同去参加一个钱塘的?活动，而其他三个成员临时改了行程。
为了其他三个人气成员接机的?人听说?改了行程，早早就跑了，只有消息不?灵通的?寥寥数人留了下?来。
钱塘机场门口，他们站在?那里，等着柳东西派人来接他们去活动地。职业站姐正对?着他们疯狂地拍，镜头差点就怼到脸上。
高高和兔神受不?了这种被人当?猴看的?感觉，尿遁了。他没办法，只能留在?那里看行李。也算清净，站姐们都跑卫生间门口等高高和兔神他们了，他还能一个人玩玩手机。
柳东西的?人怎么还没来呢？
他准备低头玩手机。可?那段时间，各种各样的?事都在?缠着他，和幻想不?相同的?出道结果、要不?要陪酒、疲惫与?违心……他也没什么心情玩手机。
一封信怼到他的?面?前。
柳睢虽然不?准私联，但接机送机时，爱豆们还是可?以收粉丝的?信的?。他接过?信，发现上面?写着“TO莫辰”，顿时觉得对?方的?脑子坏掉了——上帝啊，难道没有人看出来他不?喜欢莫辰吗？
不?会不?会不?会，不?会真有人觉得他和莫辰关系好？
那时莫辰还没开始舞CP，他的?厌恶还没有被人曲解成“傲娇”，所有粉丝都知道他不?喜欢莫辰。所以虽然队友帮队友粉丝递信很正常，但还真没有人敢让他递莫辰的?信。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短发姑娘：“疯了吗？”他忍不?住说?。
“求求你，我?现在?有急事，老板让我?赶快回?去加班，”那短发姑娘双手合十，神色焦急，“荀辙你能帮我?转交给莫辰吗？我?总没找到机会给他信。”
他不?脸盲，认人和记忆力?都是一流的?。只需要稍微回?忆一下?，他就知道这个姑娘没说?谎。
她接送机了很多次，可?都不?好意思凑上来，连手机拍照都不?敢，总是被挤到最后排。哦对?了，那次签售会的?时候，他坐莫辰身边（天杀的?！），也看到这姑娘了。
她声音很小，他听不?清她说?什么，可?当?莫辰握住她的?手时，他看到她都快哭出来了。
但是莫辰从?来不?收信啊，他都扔垃圾桶的?。
他忽而有点心软，一把抓过?来信，一边随口说?：“你就不?怕我?直接扔了？”
“你不?会扔的?。”短发姑娘都快走了，闻言回?过?头，一边跑一边大喊，“你这么堂堂正正的?人，当?然会帮我?的?！”
“……”
“谢谢你！荀辙！”
她不?见了。
而他失神地望着手中的?信封，差点都忘了他等会儿还有行程，他正在?看守行李。
她当?然是在?吹彩虹屁——她是为了套路他，让他别?忘了帮她给莫辰转交信。他知道，他心知肚明——可?是，全部问题的?关键在?于——
“为什么你当?时会这么说?呢？”
时至今日，荀辙还是忍不?住会问出口：“有那么多吹彩虹屁的?方式，为什么你要夸我?‘堂堂正正’呢？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被这四个字戳中，然后一??会帮你呢？”
她怎么能那么精准地击中他当?时所有的?惶惑呢？
荀辙问这句话的?时候，几乎在?浑身颤抖。
道迎有些不?明白?他为何会这么激动。她想了想：“我?以前在?北京读书的?时候，曾经去一个名人的?博物馆参观。那个博物馆的?志愿者在?讲到一个事件时，是这么说?的?：‘……他并不?认识他，但很信任他，认为他是一个可?以托付大事的?人。’”
“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我?看了所有的?团综，不?知为何，你给我?的?感觉始终就是这样——‘无?论如何，他是可?以托付大事的?、堂堂正正的?人’。”
是这样吗？
道迎永远也不?会知道，当?初她的?那句彩虹屁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那时动摇不???，幻灭与?痛苦与?欲望与?幻想与?邪念交织，所有的?念头几乎要把他压疯了。他们说?他的?那些原则是古怪的?，他们说?行业的?潜规则就是这样的?，他们说?如果你不?屈服，你可?能就要永远糊下?去了。
你的?所有付出就打水漂了。
他们说?你何必要格格不?入呢？
是啊，他也觉得自己很格格不?入，他也在?犹豫要不?要屈服。他看到了太多放弃原则反而一飞冲天的?例子，也看到太多坚持人格最终落魄的?人。这个圈子是名利场，随时有人红，随时有人消失，不?进则退。
他想屈服了，他不?想再这么累了。他不?想再得罪老板然后被编排了。他马上就要屈服了。
道迎出现了。
如果当?时道迎不?出现，他会不?会真的?屈服呢？荀辙总是会想。或许会，或许也不?会，无?论如何，她当?时都像命中注??一样出现了，给了他一点勇气，让他能够坚持自己的?想法。所以后来在?走出法院的?时候，他在?短暂的?迷茫之后，毫不?犹豫地买了一张去渝城的?票。
去渝城，他想。那封信的?最后，她不?是推荐莫辰去渝城火锅街吃火锅吗？
也许他会在?渝城遇见她。
说?不???他会爱上她。
她会在?那里吗？还是她只是随口说?说?？无?论如何，他都想去那里看看，看看那里的?火锅是不?是真的?很好吃，哪怕他有严重胃病，根本就不?能吃火锅。
他等了三个月，修了三个月的?手机。三个月的?时间，他总是在?幻想重逢的?画面?，又一次次地幻想落空。但这对?他不?算什么，等待不?算什么，真的?，他不?害怕等待。他只怕自己再见她时，他已经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人，一个配不?上她的?期待的?人。
终于，他见到她了。
看到她拖着行李出现的?瞬间，他发誓自己几乎听到了“命中注??”的?声音，而当?她为他温柔地点亮那盏灯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在?深夜痛哭了。
自从?奶奶走了之后，他再也没有哭过?。在?那之后，他也再没有哭过?。
唯一一次，一次便是一辈子。
——FIN——2021.6.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