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1.
荀辙的瞳孔放大了。
得到了想?要的反应, 阎子京勾了勾唇，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其实在这个世界上，世人?分不清真货假货, 不过是因为你们太平庸了——你们甚至不知道真货是什么样，于是假货才?能?浑水摸鱼。”
“你认识京冈高宏？”荀辙的声音从牙缝里泄露出来。
阎子京漫不经心?地整理着领带上的领结, 这个姿势让他看上去?很斯文：“这不是很明显了吗？”
“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阎子京笑出了声，他的头扬起，然后瞬间又落回正面，“你猜, 如果我把这件事在渝城公布, 你这个冒牌货会怎么样？”
“我不会怎么样，”荀辙平静地说, “但?是道迎会很丢脸。”
“是啊, 她会丢脸——然后她就必须离开渝城了。”阎子京耸耸肩膀, “而我会劝她回钱塘、去?上海。我有?一百种?方式推红她的小店, 帮她做只属于她的品牌, 带她去?你这辈子都看不到的世界。”
阎子京踱步过来, 绕着荀辙慢慢地走：“你还是面无表情?——你最擅长地就是虚张声势，不然, 为什么你的拳头为什么会捏得这么紧？被我说中了吗？让我告诉你, 你只会让她丢脸——你这个没用的小白脸。”阎子京轻蔑地吐出最后三个字。
荀辙没有?说话，回应他的只是越发急促的呼吸。
好一会儿之后，荀辙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有?波纹：“所以呢？”
“什么？”
“你为了让她不得不逃离渝城, 就让她社会性死亡吗？你没想?过她会经历什么样的痛苦吗？”
“她不会痛苦太久的, ”阎子京毫不犹豫地说，“我会治愈她。”
“这就是你爱人?的方式吗？真可怕。我甚至看不出你是一个已经三十二岁的男人?。”
“我已经先?礼后兵了, ”阎子京轻轻地摇摇头，“你不知道我有?多仁慈——你知道吗？你的那些gay圈流言，我早就调查清楚了。我原本是想?今天就安排人?暴露的，而且是让人?上来，假装是你的前男友，哭闹一番——但?我没有?。我很善良。所以你觉得如果我真的派人?来，你有?机会跟道迎解释吗？”
“道迎会听我解释的。”荀辙说。
阎子京凄然地说：“是啊，她肯定会听你解释的。”下一刻，他收住了一闪而过的悲伤，眼神冷酷地从上往下看荀辙，“但?她听你解释有?什么用呢？荀辙，你觉得你有?办法给她好的未来吗？你已经被封杀了，荀辙。”
“……”
“我都查清楚了，”阎子京晃了晃手机，“你需要想?很久的事，我只花了几天就弄明白了。包括你做歌的事，包括你怎么投都没有?人?要你的那些破歌的事——你被封杀了你知道吗？还有?你口中的黑老?板无孔不入的打压，这辈子都会和你如影随形。我联系上了他，他说了，他不会放过你，他不要自己的钱了都要收拾你。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才?华横溢到了会有?人?这样都还帮你？不会？”
“而且，就算他会放过你——我也不会放过你。”阎子京用最冷静的声音，说出最残忍的话语，“他善心?大发的那天，我就续上。只要你还和道迎在一天，我就不会放过你。我帮他一起封杀你。你永远别想?实现你所谓的音乐梦想?。什么？你说你不做梦了，你说你要考律师证？好啊，除非你去?政府机关，否则你去?一个律师所我就收购一个律师所，然后把你开除。你或许无所谓——但?你忍心?让道迎跟你一起一辈子过苦日子？还是说，你觉得我不会有?更?狠的招数等着你和道迎？”
荀辙不敢置信地看向阎子京：“你疯了？你爱一个人?就是这么爱的？”
“是啊，我爱一个人?就是这么爱的。”阎子京笑了，笑声疯狂到了极点，“只要能?得到我想?要的，我不在乎用什么手段。荀辙，都是你逼我的。我本来也不想?做到这一步的。”
荀辙叹了口气：“所以，你真觉得我这种?打过官司的人?，不会在你出现的瞬间打开手机录音功能?？”
“我知道你肯定会，”阎子京说，“但?我无所谓。就算你放给道迎听也好，怎么都好——也总会有?她不得不和我在一起的一天。”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得不到就毁掉，”荀辙摇摇头，“你真是我见?过的最中二的人?。我甚至怀疑你的心?理年?龄没有?成年?。”
“我心?理年?龄有?没有?成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钱，我有?权。我有?你没有?的一切。你以为你的黑老?板有?多成熟？你的前老?板又有?多懂事？但?是，这不重要。成熟是没凭借的人?才?需要的，有?凭借的人?不需要这些，你明白吗？他们只需要拿到他们想?要的，就好了。”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就是来炫富的？”
“我今天来找你，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要不然我就不会说这些话，而是直接行动了。”阎子京拍了拍荀辙的肩膀，被荀辙厌恶地抖开，他也不恼，很认真地警告荀辙，“明天早上我要得到你的答复——要么你滚，要么我就把京冈高宏的事全部抖出去?。”
说完，阎子京再不留念，转身就走。
荀辙站在原地，黑暗中，他的背影若隐若现，仿若鬼魅。昏暗的路灯从上往下打在他的背上，倒是让他显得比平时矮多了。
然后，在没有?一个人?的路中央，他慢慢地蹲了下来，抱住膝盖。
影子随之缩成一团。
50.2.
原来是这样。
——应该怎么办呢？
屈服。——不想?。
可是，如果你不想?，你的道迎就会被连累。
他们都是疯子，你是领略过的。
——他势力?有?这么大吗？这是个法治社会，他还真能?做出什么？他中二的样子真荒诞。
他或许不能?做出什么违法的事。
但?他有?办法合法地让你的道迎不好过。你的道迎。
——我的道迎。
50.3.
荀辙下定了决心?。
50.4.
他站了起来，因为蹲了太久血液不畅的缘故，缓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克服了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然后他举步朝着道迎家走去?，想?要去?找道迎，把他下定决心?的事情?说清楚。
可是，让他失望的是，道迎不在家。他给道迎发短信，隔了好久才?有?人?回：“我都睡着了。”
这样啊。
一瞬间，所有?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样，荀辙顺着门?滑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看着地面上的黑点——那是声控灯点亮后才?才?能?被看见?的，目测是一只死掉的苍蝇。
声控灯暗了，楼道没有?人?经过，于是连黑点也不见?了。
50.5.
“我都睡着了。”
另一边，道迎打完这行字之后，将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看向正在自己面前克制不住颤抖的阎子京，微微一笑：“阎子京，我们谈谈？”
50.6.
阎子京没有?想?到他会在这里看到道迎。
其实，道迎也没想?到她会在这里看到阎子京。
她原本只是心?情?不好，在应付完荀辙之后又觉得自己表现得好像有?点过于应付了。想?了想?这么让荀辙为自己担心?也不好，就打算追上荀辙，把她为什么心?情?不好说清楚。
结果，就看到了这么一幕。
“你认识真正的京冈高宏？”道迎走到比自己高了很多很多的阎子京面前，抱着胸，“你好厉害哦。听说你还要封杀我？你不觉得你放狠话的样子很傻逼？”
阎子京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随即被他强制克制住了：“无所谓了——反正你都听到了。那你就想?清楚一点。”他生硬地说，避开了道迎的眼神。
道迎却是往旁边一步，不让他躲开：“是不是要让我在你的微信备注那里加个括号，里面写上三个字‘已黑化’？”
“道迎，我本意不是想?这样的。”阎子京无处躲避，只能?看向道迎，“我爱你，我非常非常爱你，我不能?接受你和其他人?在一起。难道这么多年?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你爱我？”道迎像是听到世界上最大的笑话一般，忍不住大笑了好几声，才?算平缓了下来，能?继续说出完整的句子，“抱歉，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阎子京快要疯了。
道迎就在他面前，他却觉得道迎前所未有?的远。他抓不到她，她眼中的轻蔑让他心?寒。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要这样呢？
他不想?这样的，从来就不想?。
在来渝城之前，他把一切都想?的很好。这个之前囊括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过去?，起点是他认识道迎的那天，终点是无限远的未来。他把他和道迎的未来都想?清楚了。他以为慢慢来，就会有?好结果。他以为只要他努力?，他就能?从朋友慢慢变成爱人?。
可是现在道迎的表情?告诉他，你错了。
努力?从来就没有?用。
三年?的相处，甚至比不上与一个修手机的几个月的来往。
巨大的痛苦裹挟住了阎子京，他像是茧中的蛾子一样，怎么扑腾都没有?办法，这种?痛苦迫使他开始口不择言：“你装什么绿茶呢徐道迎？我要是不喜欢你，我为什么要投资你的破店？五十万块钱我就为了换你一乐，我是给你脸了是吗？还是说你就是一边装作不知道喜欢我，一边享受着我喜欢你能?带给你的好处？”
“我以为那只是纯粹的投资，我对我自己的事业还是有?起码的自信的。”道迎平静地说，“但?是如果你觉得我不配的话，我可以把投资还给你——尽管按照合同，这种?情?况你应该赔给我违约金。”
无路可走了。
彻底要撕破脸了。已经撕破脸了。
绝望之中，尘封的野兽的血液复苏了。从小在手段狠辣的父亲那里学到的残忍袭上了心?头——在那个野蛮生长的时代，如果不做最狠的人?，就会被丛林吞噬。
其实，现在也是如此。
阎子京完全丧失了理智。他冷笑着看向道迎，绝望促使他疯狂，他发誓，如果她再说一句话——
“只是我真没想?到你会喜欢我——如果你喜欢我的话，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和戴潭是好朋友呢？”
“……什么？”
阎子京朝后跌了一步，而道迎望着失了神的他，悲哀地笑了：“我早就知道你和戴潭认识了。”
“只是我假装我不知道。”
50.7.
“我早就知道你和戴潭是好友。就算不是好友，应该也是世交。”
“大概在认识你一年?的时候，那时我临时开了个会，主办方在饭店组了个饭局，然后我正好看到了也在那里吃饭的你们。你们勾肩搭背的，关系一看就很不错。”
“我工作的这三年?，戴潭对我很狠。我不知道我哪儿得罪了他，让他这么反感我，这么想?打击我。他在职场PUA我，说话刻薄又恶毒，让人?一听就很烦——我知道这就是职场PUA，所以我不会往心?里去?，但?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不高兴。没有?人?愿意在责骂与负能?量中度过一天又一天，所以有?的时候我也会跟朋友们吐槽，喷喷我的奇葩领导。”
“我跟你吐槽过无数次，你都会安慰我。你总会把我哄开心?——可是你明明认识戴潭。你只需要跟他说一句，我就可以少听很多无缘无故的辱骂了。你们交情?那么深厚，我们那晚饭局开了多久，你们就吃了多久。我怕冤枉你，还专门?借上厕所的机会凑近偷听了一下。你们的交流就是好朋友的交流。可当我事后抱怨的时候，你又装不认识戴潭了。”
“当然，我知道，”道迎自嘲地笑了笑，“没有?人?有?义务帮我。帮我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所以我不吭声，但?在那之后，我就明白了，我对你来说只是一个普通朋友，普通到不值得你去?找戴潭卖人?情?。你没有?义务救我。你今天说喜欢我，我真的还挺惊讶的。”
这就是她今天情?绪失控的全部原因。
她那时不光是为了荀辙，更?是为了自己。她不想?和阎子京再坐一个车，因为那辆车会让她想?起来时阎子京和戴潭装模作样的电话，她怕她吐在车里，或者和阎子京翻脸。
她不想?和他翻脸。
哪怕对于他来说，她只是个普通朋友，哪怕曾经有?过的那些心?动对对方而言不过只是个笑话，哪怕她现在早就不喜欢阎子京了，她也还是很珍惜这个朋友。
无关乎金钱，而是在她最痛苦的那段时间，在她发现真相之前的那一年?，他对她真的很好。她一直都把那段时光记在心?里，并始终感激。
阎子京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之前失控的神智在一瞬间被拽回了正轨，因为太多，它们拽着他下坠，下坠。
“阎子京，”道迎摇摇头，将那些失落的情?绪全都甩掉，她认真地说，“不要想?威胁我和荀辙。我知道你很有?势力?，也很有?钱。你能?兑现你的威胁。可我想?说，这个世界总会给很多人?活下去?的可能?。世界很大，而你也不是世界的全部。就这样。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无所谓——但?是你最好是别违法，不然我一定会将你绳之以法。”
说完，道迎就离开了。她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在转身之前，也没有?再好好看过他。
阎子京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可他甚至生不起任何脾气。之前所有?的不忿、狂躁、暴怒，在这一刻全都被消解。他只能?懦弱地被夜晚吞噬，甚至不敢去?喊住她——因为这些都是他应得的。他阎子京活该。
不是荀辙抢走了他的宝贝。
是他从一开始就弄丢了她。
50.8.
总算是把事情?说清楚了，还放了段狠话，道迎还是很爽的。
但?是，一想?到阎子京对荀辙的威胁，她又爽不起来了——而且阎子京说得明明白白，就算不是阎子京，也有?其他人?一直在坑她家荀辙，阻挠他的音乐梦，让他只能?在楼下修手机。
虽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突然又有?的音乐梦，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在于，这破事要怎么解决啊？
不行，回家她得好好洗个脸，然后打开电脑写个计划，明天和荀辙开诚布公谈谈。
有?问题不怕，他们一起解决就好了。大不了她不开店了，她去?找个班上。她工作能?力?还可以，就算阎子京要对付她，她也有?信心?挣到足够的钱来支撑她和荀辙。
这群混蛋还能?翻天不成？
楼就在面前了。道迎慢慢地走上三楼，正准备掏出钥匙开门?，手却在视线接触到一团不明物之前停下了：“荀辙？”
好家伙，要不是她还留心?看了一眼，她差点就一脚踢上去?了。
蜷缩成一团的荀辙听到有?人?在喊自己，揉了揉眼睛：“啊，啊，道迎回来了啊。”
他站起来，差点又摔回去?，道迎赶快扶了他一把：“你怎么在这里？”
“我？”荀辙想?了想?，显然还没睡醒，“我来找你，你说你睡了，我就想?回去?，但?不知道为什么就睡着了——哦对，你不说你睡了吗，你怎么在这里？”道迎刚要解释，荀辙又打断了她，“算了，这个稍后再说，我先?给你说我要说的事。”说完还一咬牙一跺脚，用物理方式强制驱散困意。
道迎看他这站着都能?睡着的状态，迟疑了：“呃……所以你到底有?什么想?说的呢？”
“你听好了。”
“我听好了。”
荀辙清了清嗓子：“我之前给你说，我的梦想?是好好修手机。其实，我骗了你。我真正的梦想?还是做音乐。原本，我以为我可以一边用修手机贴补我的生活费，一边慢慢写歌。我觉得我写的还可以，早晚应该能?红，而如果我红了，我就可以带给你好的生活了。但?现在因为遇到了一点变故，我大概率是这辈子都红不了了，”说到这里，荀辙自嘲地笑了笑，但?他随即恢复了严肃的状态，“所以我必须要改改计划。我不想?你跟着我一起吃苦，我也不想?你因为我丢脸。可老?实说，我也很想?继续干我爱干的事，比如写歌，比如修手机——所以我想?请求你给我一个机会。等我两年?，这两年?，我再试试，试试写歌行不行，试试修手机能?不能?发家致富。就两年?，两年?时间一到，要是没指望，我就立刻改行。”
“……”
“我在学法上面还算有?点天赋。所以你信我，我只要想?改行，我就肯定能?改好。我会努力?的。我们会有?非常非常富足的生活的。”
“……”
“哦对了，这段时间你能?陪我出去?旅游几天吗？我一直想?去?西藏玩。你空出小半个月，我们好好放松一下。说走就走，明天就走，好不好？我请客！不过我们说好了啊，我们出去?玩就是要尽兴，到时候我们都关机，不要看任何社交软件，好不好？”
“……”
荀辙本来还想?补一句“万一回来之后遇到什么不好的流言你都不要难过，我会说我是个骗子，我连你也骗了，你把锅都甩给我就行”，但?看道迎一直没说话，他有?点慌：“那什么，你怎么不说话？”
道迎摇摇头，忽然伸出胳膊，跳起来搂着了他的脖子：“怎么了道迎？”荀辙怕道迎累着，自己弯下了腰，他慢慢地拍着道迎的背，“这是怎么了？”
“我好爱你，”道迎将头埋进他的颈窝处的布料，这样，她就可以把自己的哭腔藏好了，“真的好爱你。”
荀辙愣了一下，随即狂喜：“真的？！”
“真的。”
荀辙抱着道迎转了一圈：“太好啦！”荀辙惊喜地大喊，甚至一下子就举起了道迎：“万岁！万岁！”见?道迎有?点被吓到，他赶快放下道迎，用力?抱紧她，像是捧着最宝贵的花束，“我也好爱你。”他说，收紧了胳膊。
像是握住最重要的宝藏。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道迎在耳边问他：“所以你为什么不提醒我要小心?阎子京？”
手中的宝藏瞬间就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