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热,越来越灼。……
CBD金融大厦,格子间内亮起了一盏盏的小灯,暖橘色的光从玻璃窗内透了出来,像夜空中的一只只萤火虫。
背影肃穆的男人双臂撑在桌上,五指张开,拉成了有力的曲线。
沉着的脸色不悦,坐在长条办公桌两边的男女,都不太敢轻易吱声儿。
“是谁泄露了公司的合作计划?”
他低沉的嗓音透着不容拒绝的严厉,深邃的眼底怒气暗涌,从他回国以来,这是第一件这么大的工作事故。
盯在文科这里的眼睛不知道有多少双,没想到在他的眼皮底下也会有人动手脚,看来真的是他最近太疏于管理。
沉重的气息在胸腔内起伏,脑子里突然略过了文茵的面庞,那股闷气压得他浑身暴躁。
策划部的经理突然往市场部那瞄了一眼,“反正我们部门的人不可能,之前刘经理好像经常来策划部溜达。”
“你!……话不能乱说,没有证据的事儿,你现在是在泼涨水?”
翟北祎的眼色瞬间沉了下去,秘书眼疾手快地抬起手,“大家都冷静一点。”
一张桌上的气氛紧绷又不安,互相彼此的眼神都不是很善意。
不知道是谁的手机先震了起来,一张桌上将近十个人,有一半都收到了一条相同的微信。
“谁的手机。”
翟北祎面色冰冷地看着在座的人,话音都降了好几度,让人听着不寒而栗。
忘了调静音的是宣传部的郑宇,今天他女儿过生日,老婆已经打了十几个电话了。
“对不起对不起,家里急事儿,我马上调。”
一边低头调静音,文科和零星的微信群里显示有未读消息。
在座的有三分之一都在这个群里,不知道谁先开了口,“零星那边发的是什么?”
“啊?……发错了。”
翟北祎夹着怒火滑开了手边的屏幕,零星娱乐的人发了一张模糊的照片还有一段文字。
——“前面那一男一女就是德天影业的三太子和那个叫文茵的模特!”
秘书的目光瞥到那小小的一行字,忽然头皮一阵发麻。
整个神经都吊了起来,呼吸几乎停滞了,紧张地往翟北祎那瞥了两眼。
只见自个儿总裁垂着眸,正盯在那张很糊的照片上,唇角紧绷着,维持着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将手机熄了屏,面色阴沉地抬起头来。
“以后开会谁看手机,自己给我滚出去。”
下面一阵屏息。
今天这事儿,是越扯越扯不清了。
深夜,拖着疲惫身躯的中层一个个从会议室里爬出来,他们也没想到,会被训整整一晚上。
三天内查出泄露源头,不然他们自己顶锅盖走人。
王秘书俯着身将被扔的乱七八糟的A4纸一张张收起,会议室里的开水都打了好几次,茶杯里的茶都泡烂了。
翟北祎面色沉重地坐在桌前,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眉心,用力揉捏着。
深邃的面庞陷入了阴影,宽阔的肩膀微微下沉,精干的肌肉线条在西服之下,像是藏了一头猛兽。
王瑾跟了他不短的时间,多少对这个男人有点了解,尽量轻手轻脚地把东西先收好,不要触他的逆鳞。
泄露的合作计划其实不算是完全是什么秘密,圈子里多少应该都听到了一点风声。
但这样的事情能发生,就证明他不够服众,有人无视公司纪律和规则,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挑事儿。
跟职场的老油条打交道,翟北祎不敢掉以轻心。
站得越高,觊觎的人只会越多,外界只看到他的显赫家世,谁又能体会高处不胜寒的累心。
“零星那边发错消息的是谁?”
王瑾早就预料到翟北祎会问这个问题,刚才开会的时候他就已经和零星那边的人核对过了。
“一个总助,听说是个新人,工作还不熟悉。”
翟北祎沉沉盯了一眼王瑾,“跟零星那边说,合作的事儿还需要再谈谈。”
王瑾面色一顿,“总裁……”
高大的男人从办公椅上站起,起身摘下一旁的西服外套,转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的王瑾。
“你觉得不合适?”
沉沉话音冰冷,就连王瑾也不能分辨,翟北祎到底是出于私心还是公事上的考虑。
“文茵”这个名字的确是和别人不同,但是王瑾也不太确定,会不会不同到这个地步。
左思右想,他所认识的翟北祎是一个非常公私分明的人,应该不会这么冲动的决定。
摇了摇头,“没有,只是不太明白。”
翟北祎轻声哼了一声,“你这个月出去和朋友聚餐过几次?”
王瑾愣了一下,这个月文科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哪有时间……一回家就累成了狗,除了工作的饭局恨不得哪也不去。
“你见过哪个总助在公司效益好的时候三天两头发朋友圈晒私人聚会的?”
这不是一个发错微信的问题。
“明白了的话,下班。”
借了李泽祁的力,两个人扶着醉得一塌糊涂的李罗琳上了车。
代价还没来,也不想和李泽祁多说什么,她靠在车边点燃了一根女士烟,目光眺望着远处寂寥的街灯。
烟头在漆黑的夜里忽明忽灭。
深夜了,街道还是渐渐宁静了下来,上班族都很忙碌,应酬之后,第二天还要继续当社畜。
文茵比坐班的白领好一点,他们这个圈子接触到的人脉很广,所以趁着机遇她在寻求转型。
在台前的日子不多了,她也想慢慢平稳下来。
文渊前两天给她打电话,说让她回家和林阿姨吃顿饭。
她夹着烟,眼里浮上了一些复杂与世故,很少有人知道文茵的家事,她不喜欢说,也不想跟人撕开伤口。
以前她是很任性的一个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绝不允许有自己不喜欢的事儿发生。
就像她喜欢翟北祎,她一定要追,还一定要追到手。
但后来,她才渐渐明白,得失是人生的常态,她根本阻止不了悲欢离合的发生。
分手的那一年,翟北祎在英国,文茵在南城。
他不知道,他心头的小玫瑰,被迫成长了。
李泽祁静静看着她,没多说什么,但也看得不加掩饰。
他和翟北祎不同,如果是翟北祎在这里,他一定会把她的烟扔掉,然后狠狠教训她,再猛烈地吻她。
文茵后来的时光里,再也没有遇到一个人,像翟北祎那么热烈,又像他那么冷酷。
就连她自己,都没办法做到爱的轰轰烈烈,再寂静收场。
而翟北祎做到了。
他爱的一直那么潇洒,不像她,软弱又彷徨。
香烟一直燃到了尽头,有点烫,文茵弹了弹那堆了好长一截的烟灰,忽然有些出神。
今天下午,翟北祎也是被这么烫了一下。
她突然就不动了。
那小小的一蹙火星慢慢向她的指间烧去,然后越来越热,越来越灼。
李泽祁压紧了眉头,将那只燃烬的烟扔到了干枯的草丛里,像一只垂死的飞蛾,很快失去了生命。
文茵抖了抖双指,上面残留着被烧得发痛的红印,娇嫩的皮肤特别容易留伤疤,文茵以前特别怕疼,又很怕摔。
所以谈恋爱的时候,总是扒在翟北祎的身上,“我就要粘着你,这样要摔你也得给我垫背!”
翟北祎总是冷酷地瞥她一眼,然后按着她的脑袋塞进怀中。
“我会让你摔着?”
文茵撅起唇,抬头望他,“万一你没拉住我呢。”
他只是勾了勾唇,然后凑近她的耳朵,很小声地说道,“把你摔上床,倒是有可能。”
回忆就像是鲜艳的幻灯片,文茵的眼前只剩模糊的一片背景。
她总是会突然想起一两个片段,一两句话,而这些,似乎曾经都被她遗忘掉了。
分手以后,在看到某个熟悉的细节时,一些潜意识里的记忆就冒了出来。
那种让她又羞又恼的情绪总是不受控制,她不想再想起关于翟北祎的事情,也不想再让他在自己心头乱跑。
李泽祁的目光在她的脸上闪了两下,他向她那迈进了一步。
“进车里等。”
文茵没转头看他,只是微微颔首,两侧的发丝随着她垂头而滑落,挡住了李泽祁看向她的视线。
她将陷入回忆的面庞藏在了里面,拉开车门,她直接坐了进去。
上身半靠在椅背上,文茵觉得大脑一阵阵发胀。
今天没有发生什么特别激烈的事情,但是又好像发生了什么。
李罗琳醉了好一会儿,身体向她的方向软倒,栽到了文茵的怀里。
嘴里还念叨着,“小茵……小茵……”
文茵无奈地叹了口气,压开了一点缝隙,让新鲜的空气流通进来。
“我……我觉得……你……你和李泽祁……真……真可以试试……”
断断续续的话,模糊不清,文茵已经靠在身后的垫子上闭目养神。
十指捏着李罗琳的太阳穴,敷衍地答道,“知道了。”
靠在车门边的男人垂下眼眸,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两条腿交叠地站着,勾人的桃花眼在晚风中多情又肆意。
手机在掌中不断地震动着,隔着布料和五指都震出了不小的弧度。
李泽祁拢紧了五指,将那不断震动的手机包进了手中,然后用力固定住。
耳朵仔细又耐心地倾听着车内传来的轻声对话。
李罗琳就连醉了都不忘当个红娘,一定要把文茵和他牵到一块儿。
而文茵,她语调软软的,回了一句“知道了。”
他勾了勾唇角,目光跳得很远,但又稳稳落回了地面,就像是今夜的心跳声。
手里的震动终于平稳了下来,他平静的水面上渐渐浮出了几颗气泡,与文茵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