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中也有时会忍不住去想—— 太宰跳楼的样子,应该就和往常一样。 面朝天空,展开双臂,像是要抓住什么。 四周的高楼不断往上冲,天空不断缩小,地球向他扑来,给了他最后的拥抱。 中原中也醒得太晚,冲出去时,楼底已被清扫干净。 雨下得很大,生命最后绽放的血花已被冲刷得不剩痕迹。 抬眼望去,总部大厦直冲云霄,顶层首领办公室的窗根本看不清。 那么高。 太宰……就是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了啊。 雨水湿冷,从脸上滑过。 雨势停住—— “我没事,红叶姐。” 中原中也整个人都很平静,“那家伙死了,我高兴还来不及了。” 他低头看地面“……可惜,没亲眼欣赏到这副价值上百亿的名画。” 他将颤抖的拳头往大衣里藏,紧咬的牙关发酸,“而且,居然不让我亲自动手……!” 撑着伞的女性垂眸看他,没有说话,空气中若有若无地叹息一声。 “先代首领留下了遗嘱,要求和武装侦探社结盟。” 放到以前,中原中也定会暴跳如雷“哈?!那个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 现在,他只是咒骂了一句“死了都要给我留一堆烂摊子,那个混蛋。” 然后就走进了黑手党大楼。 黑色大衣披在肩上,颜色被雨水浸得深重,随风摆动。 首领不在了又如何? 他还没死呢! 只要他中原中也还站在这里,港口黑手党就永远屹立在黑暗帝国的顶端! “喂,听到了吗——?” 中原中也逼近,拉下魏尔伦的领带“我问你,太宰他是不是也在这里?!” 中原中也其实很早以前就怀疑了—— 上司几太和太宰相似点实在太多。有的细节,恐怕连上司几太本人都没注意到。 没办法。 毕竟…… 对方是他最可恨又最熟悉的搭档兼首领啊! 同时,中原中也又厌恶自己这种想法。 就像是软弱地希望太宰还活着一样。 另一方面,中原中也不觉得魏尔伦会好心去救太宰。 魏尔伦很强,却不是什么好人,性子和太宰一样捉摸不定,两人势如水火。 上司几太,只是性格和太宰相似…… 轻浮的男人,到处都有那么几个。 童磨不就是吗! 思来想去,中原中也还是没能想明白。 于是就直接问了! “嗯……这个问题嘛……” 魏尔伦想了想,竖起一个手指“再叫声哥哥就回答你!” 逗狗呢你! 中原中也双手揪住魏尔伦衣领,怒吼“混蛋魏尔伦你到底说不说!!!” 他要大义灭亲了啊! 如果出一个谁能惹火中原中也的排行榜,魏尔伦第三,太宰治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弟弟,身高不够就不要窜那么高了。” 魏尔伦用两根手指把飘在空中的中原中也摁下去。 同为神明,重力对他无效。 魏尔伦,身高目测190。 中原中也,160,如今还缩了水。 冲着这身高,中原中也就绝不承认这逼是他哥! “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理论——” 魏尔伦摊开双手,掌心结晶体悬浮,光滑如镜,中原中也看到无数个小小的自己。 “这个宇宙其实有无数个世界。说不定哪个世界,就有另一个你存在,就像镜子那边的你。” “……”中原中也皱眉,“你是说……上司几太相当于这个世界的太宰治?” 是另一个世界的他,但又不再是他。 心头泛上一种不知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我知道了。” 中原中也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神域。 对方身影消失后—— 魏尔伦假惺惺地叹息一声,又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我愚蠢的欧豆豆哟……” “我只是说有这样一种理论,没说现在的情况就是啊。” …… 翌日。 收拾整齐的三个团子疑惑地看着被子上鼓起来那坨。 被子盖过了脑袋,只露出几撮橘发。 奇怪。 中也生活一向规律,以往可是起得比他们早呢。 真菰悄悄对锖兔耳语“中也君的样子就像是失恋了……” 失恋个! 他只是被魏尔伦气得一晚上没睡着! “中也——” 富冈义勇蹲在床褥旁,在小山包上戳了戳,“我和锖兔要出发了。” “啊啊,滚。” 中原中也没好气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没把鬼杀光就不要回来。” 富冈义勇“……” 你这就难为我憨憨了。 锖兔哈哈大笑“好!我一定把鬼杀光!” “男子汉说到做到!” “走,义勇——” “嗯!” 告别了鳞泷左近次。迎着朝阳,参加最终选拔的两位少年戴着刚刚得到的面具,消失在狭雾山道上。 同一个夜晚,东京府八丈岛某个村庄,残酷之事正在上演。 那是一间阴暗的禁闭室。由于无法通风,整个房间充溢着令人作呕的油脂味。 牢门是用木头纵横搭成的栅格,每根木头都有大人小腿那么粗。虽不及现代的钢铁牢门,但手无寸铁,也是绝对逃不出的。 里面关着一个12岁的男孩,伊黑小芭内。 他身体纤细瘦小,长发在身后拢成一束。 鼻子以下缠着绷带,遮住了整张嘴。 更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异瞳。一只金色,一只青蓝色。 万籁俱寂的深夜,他却没有睡觉,小心翼翼地跪坐在牢门边,不知在干什么。 一有点风吹草动,男孩就跟受惊地兔子般浑身一颤,压抑着急促的呼吸,瞪大眼睛,注意外面的动静。待没事后,才继续做手上的事。 沙沙—— 这次是真的有东西进来了。 一条细长的白蛇。 它似乎是不小心迷路进来的,游走着朝唯一的热源体靠近。 “你……” 伊黑小芭内讶异地看着它。说话时发出漏气般的声音,嘴角传来撕裂的痛楚。 白蛇立着头颅吐了会儿信子,往男孩身上爬去,亲昵地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还蹭了蹭脸颊。 “……”伊黑小芭内动容,片刻后,眼泪静静流下。 也许只是自我安慰。被关在禁闭室里这么久,第一次找到了能够信赖的东西。 他的兄弟姐妹,他的族人,全都是不能信赖的! 白蛇尾尖勾住他手腕,似在安慰。 哒。 一声轻响在牢门外落下。 伊黑小芭内一惊! 有人跟着蛇一起进来了! 自己居竟没有察觉! 不知刚才那声是不是为了提醒他,之后那人就没再掩藏动静,走到了牢门前。 不是族人。 禁闭室无论白天黑夜都透不进光,视物模糊,只能勉强看出对方身穿黑衣,半张脸缠着绷带。 听声音,年龄不大,大概介于少年与青年间。 “你好。” “今夜,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呢。” 伊黑小芭内惊恐地往后退了些。 “你是……谁……?” 唯一能看到的是对方鸢瞳里的色泽。 似乎觉得什么很有趣,又好像厌倦了一切。 那种阅尽千帆、游离人世的气场,是从小与世隔绝的伊黑小芭内不能承受的。 对方突然蹲下。 伊黑小芭内的心砰砰地跳起来。 “嗯?做得不错呢……”青年用手指摩挲最角落的栅格,在“十”接壤处,摸到了凹槽。 划痕很细,有很多道,看来是用簪子一类的东西一点一点划的。 地上没有洒落一点木屑。真是个细心的孩子呢。 伊黑小芭内眼前一黑,世界全盘崩塌! 被他发现了…… 完了,一切全完了。 他不会告诉母亲和姐妹们……还有那只女鬼…… 他到底是谁? 伊黑小芭内再次颤声开口。 “你是……谁?” “自我介绍一下。” 青年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那瞬间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青年低柔的话音回荡。 “我叫太宰——” “太宰治。” 伊黑小芭内怔了许久,才开口“我叫……” 太宰治抬手阻止了他,“我知道哦,伊黑君——伊黑小芭内对。” ……你为什么会知道? 伊黑小芭内张了张嘴,还没出声。青年蹲下,开始研究牢门那扇小门的锁。 似乎是随口说出来的话,却像重锤敲在伊黑小芭内心上。 “伊黑君,你们一族……真是非常肮脏的一族呢。” 话音刚落,头顶天花板传来某种大型生物来回爬动的声音,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黏腻的视线。 伊黑小芭内衣襟瞬间被冷汗浸透! 又是她! 那个怪物! 对了,那个人! 太宰—— 伊黑小芭内望去,太宰治已悄无声息消失。 像是幽灵,重回黑暗中。 “……”伊黑小芭内呆呆地望着那片黑暗,说不清心里何种感受。 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消失后,青年的身影重新出现。 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过来一点,伊黑君。” “……”鬼使神差地,伊黑小芭内朝他靠近。 青年一层一层解下他的绷带。 冰凉的指腹划过他嘴角两边疤痕,“果然是这样呢……” 太宰治收回手“伊黑君,能把你的簪子借我一下吗?” 伊黑小芭内瞬间绷紧! 衣袖里的掌心攥紧了簪子。 这根簪子——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正如太宰治所言,他们一族极其肮脏。 杀人、抢劫,挥霍无度,爱慕虚荣,却丝毫不以为耻。 家族诞下的全是女孩,像他这样的男孩已是三百多年不遇。 从出生起,伊黑小芭内就被关到禁闭室,待遇却古怪地不差,家人每天都送来食物,为他梳洗。 她们甜腻的笑容令他恶寒。 直到两个月前,伊黑小芭内被带出禁闭室,才知道了真相—— 他看到了被族人当成神佛一样供奉的女鬼。 女鬼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却是粗大的蛇身。嘴角咧到耳根,奇丑无比。 夜里窥视他的便是她! 族人仰仗蛇鬼杀人后的钱财谋生,作为交换,将婴儿作为活祭品献给她。 因为伊黑小芭内是稀有的异瞳男婴,所以蛇鬼准备等他长大一些,肉多了再吃。 蛇鬼要求他嘴型与她一致,便让人割裂了他的嘴。 再次被关回禁闭室的伊黑小芭内,满脑子想的都是逃出去,活下去! 他用偷来的簪子不断切削牢门。 直到今天—— “……” “看来我还不能像镝丸君一样获得你的信赖呢。” 太宰治自言自语地嘀咕,掏出铁丝,“不过……也在意料之中。” 太宰治双手非常灵巧,两三下,伊黑小芭内就听到锁内弹簧弹动的声音,讶然“……” 男人微笑着冲他伸出手,话音仿佛具有魔力。 “要和我一起从这腐朽的梦里逃出去吗,伊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