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录制结束了。 “骗人。我知道, 你之前说过美国队长才是你最骄傲的创造。” 托尼·斯塔克使劲睁眼，试图通过搞笑的表情和言不由衷的调侃掩饰眼眶中的湿意。 霍华德·斯塔克闻言笑了。 “我可没这么说过，我的原话是队长是我给这个世界带来的唯一福祉，亲爱的。” 他脱掉西装, 随意又真诚地说。 “但是托尼，我的儿子，不论他对于世界而言是什么，他永远是我一生中最伟大的创作。” 托尼·斯塔克的理智一瞬间崩盘。 他的脑袋里一片嗡嗡声, 头晕目眩，呼吸急促，手脚冰凉，心脏鼓噪。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飘忽的声音掩饰自己的失态。 “你的意思是你儿子不是世界的福祉？” “谁知道呢, 毕竟斯塔克一不留神就能毁灭世界！” 霍华德·斯塔克并不介意这个蹩脚的玩笑, 哈哈大笑起来。 托尼·斯塔克没有注意到海德拉和格兰特·巴图克带走了这间屋子里的其他人, 只留下了他和霍华德。他贪婪地注视霍华德·斯塔克，注视着此刻还意气风发有着顽童心态的父亲, 固执地将他一点一点刻在身上, 哪怕骨头都因为这磅礴的爱的重压开始发痛。 “我一直有问题想要问我爸……不过问你也一样。” 儿子终于吐露了心声。 “我想问他对他的公司所作所为有何感受, 他是否感到过矛盾，他是否有过疑虑。我想不明白......或者也许他就是我们从新闻剪辑中看到的那个人——那个属于世界, 属于科学，属于妈妈, 但永远不属于我的人。” 霍华德·斯塔克静静听着托尼·斯塔克的心声, 眼睛中闪烁着托尼·斯塔克看不懂的光。 “你知道你为什么说不过我吗？” 他突然问。 托尼·斯塔克摇摇头。 “我在下东区长大。我父亲卖水果, 我母亲为一家工厂缝制衬衫。吃了上顿没下顿是常事，黑面包加快要过期的牛奶是再正常不过的早餐。我连个正经大学学历都没有，我只有这一身才能。让我告诉你，你在途中不养成一些坏习惯是爬不上美国阶梯的。” 霍华德·斯塔克慢慢回忆他脏乱的儿童和少年时期，他不择手段的青年时光，他不计一切肆意妄为的壮年生活。他为了爬到现在的地位抛弃了很多，也养成了很多坏习惯。比如说爱慕虚荣，尖酸刻薄，不顾他人，自以为是...... 但如今这个男人身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生活在贫民窟的痕迹了。 “所以你说不过我。” 他最终看向面前固执想要一个答案的孩子。 “语言是需要磨练的，刻薄话也一样。而你，一看就是生活在优渥家庭，受人保护，也许并不是事事顺心顺心，但身边的人尽力满足你，尽力去爱你，不允许你身边出现哪怕一个想要害你的人。所以你没有练习如何刺伤别人的机会，也就学不会刻薄。 “明白我的意思吗？” 霍华德·斯塔克温柔地说。 “你爸爸他......可能不会表达，但是他尽量给了你一个宽阔可以依靠的肩膀，不需要你用语言保护自己。” “我身边的人都说我挺刻薄的，可能只是比不上我爸。”托尼·斯塔克不肯退让，“事实上我还挺需要上门刻薄课的，因为我爸就是用语言伤害我的那个人。” 房间一瞬间陷入沉默。 霍华德·斯塔克嘴唇轻微抖动，表情僵硬，像是被深深刺伤了。他想要说什么，又强自忍耐下去。他试图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但几次都卡在边缘，抽不出来。他的动作越来越粗暴，直到听到了清晰的缝线崩断的声音—— ——烟盒抽出来了。 不再年轻的男人挫败地深吸几口气，手指颤抖着给自己点上一支烟。 “你不该抽烟的。你的肺不再年轻了，你也不再年轻了。”托尼·斯塔克平静地，带着一点报复得逞的快感教训：“像个成年人，学会克制自己。” “......玛利亚也这么说。” 霍华德·斯塔克疲惫地闭上眼，“玛利亚一直说我不应该在托尼面前喝酒、抽烟，或者发脾气大骂......但是我改不掉。 “你明白吗？我爬上高高的阶梯后，谁没办法把我赶回贫民窟了，我却改不掉。” 这些从孩童时期就伴随着他的坏习惯为他带来了无数好处，但最后，却成了会伤害亲人的甩不掉的累赘。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失败是什么吗？” 霍华德·斯塔克仿佛瞬间老了十岁，永不服输挺直的背塌了一角。 “我的失败，全在托尼身上。” 在托尼第一次说话，他在应酬的时候。 在托尼第一次走路，他在埋头工作的时候。 在托尼第一次上学，他指使埃德温去接送他的时候。 在托尼拿着那块漂亮的电路板来找他，他却因为队长的搜救工作停滞不前而烦躁地甩开托尼的时候。 ...... 他努力想要做一个好爸爸，但他忍不住要做一个混蛋。 “他是我一生最伟大的创造......这毋庸置疑。” 霍华德·斯塔克的脸埋在烟雾中，托尼·斯塔克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但我不知道怎么珍惜他。我永远学不会像玛利亚那样，毫无顾忌去爱他。 “我看着他，总觉得就好像看到了另一个我。有一次他跑向我，对我说长大后我要变成你——这让我开始恐惧，因为我并不是个偶像的好人选。 “我害怕他变成我，我害怕他因为我毁掉，我甚至不敢抱他，不敢表扬他，我甚至期待......他远离我，越远越好。 “这样他就不会变成我了。” 托尼·斯塔克哑口无言。 他从没想过，他一直耿耿于怀无法放下的问题，竟然有这样的答案。 霍华德·斯塔克呼出一口气，看向满脸空白的托尼·斯塔克。 “但是看到你……我总算可以放心了。”他露出安心的笑容。 “我的托尼，他会成为一个无与伦比的人，他会成为比他爸爸更棒的人。” “——如果他不是呢？如果他变成了一个不务正业，天天和你们吵架，让你们失望的愚蠢家伙呢？” 托尼·斯塔克无法自控询问。 “哦……那我一定会很难受。我肯定会骂他，毕竟我走了那么多弯路，免不了想指挥他，留给他最好的。” 霍华德·斯塔克恢复了之前的神采，笑着说。 “但是……那又如何呢？人生岔路也是一笔财富。我之所以拥有现在的一切，曾经作为浪荡公子时候的大胆浪漫功不可没。” 他怀着无限展露出的爱意，和无限还藏在心里的爱意，看着质疑自己，质疑他的爱的儿子。 “他不是为我而生的，他不属于我，他不会像他糟糕的爸爸，他会有更棒更光明的未来—— “而我的一切，我的积蓄，我的事业，我的智慧，我的爱……永远属于他。” 屋里说了多久，海德拉和格兰特·巴图克就在外面等了多久。 “你觉得托尼会说出那句话吗？” 海德拉戳了戳特工先生的肩。 “我不知道。”特工摇摇头，“但他应该说出来。因为他不会有别的机会了——” 此时屋门打开，两个人齐齐抬头看向走出来的托尼·斯塔克。 “走。” 托尼·斯塔克说。 “这就走了？”海德拉直起身。 “嗯。毕竟这不是属于我的时代。” 托尼·斯塔克的表情从未如此轻松光明，他单纯地笑着，脸上每一丝细纹都塞满了阳光和爱，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有了新的铠甲，又有了新的软肋。 “还有那么多事等着我，还有那么多想法和创造……没有时间沉溺过去。” 海德拉开心地笑起来，冲上去，给了重整旗鼓的发明家一个大大的热情拥抱，格兰特·巴图克也忍不住走上前，张开双臂紧紧搂住两个可爱的家伙。 “那就回去！” 海德拉被夹在两个男孩中心，笑的无比灿烂。 “——格兰特，过来。” 迟一步出来的霍华德·斯塔克对格兰特·巴图克招招手，然后在走过来的高大青年耳侧轻轻说。 “帮我照顾好托尼。” “没问题......哎？” 格兰特·巴图克一瞬间睁大眼睛，低头看得意洋洋的老发明家“你知——” “嘘，小声点。” 霍华德·斯塔克连忙捂住格兰特的嘴。 “我的儿子，我能不知道？” 年老的发明家狡猾一笑，嘲笑自己自作聪明的儿子：“第一天还有些怀疑，但他那些小动作过去四五十年都没改掉，也只有他自己不清楚了。” 格兰特·巴图克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腆着脸喊了霍华德那么多声爷爷，还享受了玛利亚的热情招待。 “对不起，因为担心会造成时空波动，我们没有告诉你和玛利亚真相。” “没关系。”霍华德·斯塔克十分宽容，“既然他害羞不想让我和玛利亚知道，我们就成全他和他的朋友的小玩笑——父母最擅长的，就是成全孩子的任性。” “您为什么不拜托海莉？” 格兰特·巴图克有些好奇地问：“托尼和她的关系远比和我近得多。” “因为海莉看起来对感情并不是那么敏感，而托尼又是一个擅长掩饰受伤的孩子。” 霍华德·斯塔克顿了顿，说了海德拉曾经说过的话：“而你，足够感性，足够敏锐，这很好。” 格兰特·巴图克抿起嘴。 “别想太多。”霍华德·斯塔克微笑着拍了拍青年的肩，“我发现你不太喜欢自己，对未来充满迷茫......我不准备问为什么。但作为过来人我可以告诉你，你是个很棒的青年。不是所有人都会发现玛利亚在坐下的时候会慢一拍，从而推测出她的腰不太好，然后上前扶一把的。” “......谢谢您，我会记得的。”格兰特·巴图克笑了笑，“但是我有些想不明白，您既然不想让他知道您发现他是托尼，为什么还要——” 对托尼说那么多？ “因为他成长得很好，好得远远超乎我的想象。” 霍华德·斯塔克的眼睛中光芒闪动。 “而我欠他很多句肯定。我想，我不应该在面对这么令我骄傲的儿子时，还要把赞扬藏在心里。” “你这句话该对他说。你应该告诉他，你知道他是谁，他是你引以为豪的儿子。” 格兰特·巴图克建议，“他一直对您是否爱他耿耿于怀，即使他已经四十多岁，已经足够好，已经拥有了很多，但他最想要的仍然且一直都是你的认同和表扬。” “我刚才已经给他了。” 霍华德·斯塔克抬头看了眼托尼·斯塔克，他毕生的骄傲，比他优秀的多的儿子，眼睛中涌动着澎湃又克制的爱。 “我对现在的他说不出来的话，全部都给他了。” 霍华德·斯塔克直起身，拍拍格兰特·巴图克的肩，用走过来的海德拉和托尼·斯塔克也能听清的声音说：“帮我照顾好你不省心的哥哥，格兰特。” 格兰特郑重其事点头。 “我可不需要他照顾。” 托尼·斯塔克不自在地撇过头，小声说：“倒是你，别老让玛利亚为你操心.......” 他最后用除了他所有人都听不清楚的声音嗫嚅：“......注意安全。” “他就是这么别扭。连句担心都不好意思大声说出来。” 海德拉笑着说。她走过来，踮脚亲了亲霍华德·斯塔克的侧脸作为告别。 而格兰特·巴图克则轻轻拥抱老发明家，衷心地说：“照顾好玛利亚和你自己......以及，托尼会让你骄傲的。” 霍华德·斯塔克点点头，特工退了回来，并轻轻推了推托尼·斯塔克的肩。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他劝。 发明家一顿，转过头来。 霍华德·斯塔克的手揣在兜里，整个人身子笔挺，脸上带着放松自信的笑容。但托尼·斯塔克能看到他放在裤兜里的手握成了拳，绞皱了那一块西装布料。 ......他以前为什么没有更仔细一点，或者更耐心一点？ 如果他能更成熟一点，他就能看到霍华德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冷漠自私，而是在那一副混蛋父亲的外表下，带着满心克制的爱，小心翼翼呵护他。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亲爱的。”海德拉也劝。 而托尼·斯塔克低下头，始终没说话。 海德拉叹了口气，“那我们走了。” 金光蔓延而起，包裹住托尼·斯塔克，他最后抬眼看向霍华德·斯塔克。电光火石间，他捕捉到霍华德没料想到他会抬头、还未来得及掩饰的失落。 托尼·斯塔克突然鼻子一酸。 “我爱你—— 他终于喊出了他从来没说过的话。 “......爸爸！” 霍华德·斯塔克最后留给他的印象是由失落还没完全转变为震惊的表情，和被狂喜点亮的眼睛。 金光消退，复仇者联盟大厦的熟悉场景重回视野。 作者有话说： 我在下东区长大。我父亲卖水果，我母亲为一家工厂缝制衬衫。让我告诉你，你在途中不养成一些坏习惯是爬不上美国阶梯的——《卡特特工》，霍华德台词，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