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早, 不过已经是卯时了。 知书提着一盏琉璃夜灯从门外进来,后面跟着几个小丫鬟, 捧着一应盥漱用具。 若是平日, 她肯定是不会这么早进来的,但今日是正月初一, 按照规矩姑娘得早起去给府里的长辈拜年, 所以她不得不现在就叫醒姑娘。 进了里间,拨开重重织锦撒花帷幔,便见姑娘裹在刚换的干净锦被里, 卷着裤腿儿,露着白玉般的小手, 睡得正香。 一头如缎般的青丝凌乱的披散在丁香色金线小枕上, 芙蓉小脸红扑扑的, 一双杏眼瞌闭着,长而卷翘的睫毛压下来, 盖住了那眼里的潋滟。 比书房那壁上的美人春睡图还要赏心悦目。 知书心里忍不住自豪, 想着以后公子娶了姑娘, 还不知要怎么宠呢。 感叹了一翻, 而后她将床幔用两边的帐钩钩上,上前,轻轻的推了推姑娘的小肩。 “姑娘,醒醒,该起了。” “唔......” 陆菀慢悠悠的翻了个身,又蹬了蹬锦被, 露出了锦被下起伏的身段儿。而后嘟着小嘴软声喃喃,“走开,大混蛋。” 知书一愣,手一顿。 随即便想到什么,抿着嘴偷笑。 床上的陆菀正在做梦呢,就被人给摇醒了。 她不情不愿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好半天,才借着烛火看清床边的人是知书,顿时脸颊飞烫。 怎么回事儿啊?自己竟然梦到了那个混蛋! 啊,真是羞人。 陆菀一把扯过被子便盖住了自己的小脑袋。 丢人,呜。 因为陆菀的脸之前就红扑扑的,知书自然没有看出自家姑娘的异样,见姑娘整个人藏进了被子里,上前扯过。 “姑娘,时间不早了,该起了……您忘了,今日要去给老夫人拜年的。” 被子里的陆菀一听拜年这事儿,顿时完全醒过来,也顾不得害羞了,她揉了揉眼睛,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知书什么时辰了?” “卯时了姑娘。” “嗯。”陆菀抓了抓头发,卯时的话还来得及的。 青丝散乱,她顺手拨开然后别在耳后,露出了瓷白如雪的小脸。 而后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下了床汲着软底绣鞋便出了里间。 床边的知书没明白姑娘这是闹的哪一出,等跟出去之后,看见姑娘正站在那雕花窗子旁,垫着小脚的往外瞧。 “姑娘,您这是在看什么?” 如今正是寒冷的时候,屋子里还好,窗外可是寒风瑟瑟的。姑娘如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那怎么行呢? 知书赶紧过去,伸手便将大开的窗子关上了,“姑娘,外面冷,您别站在这里。” 知书本来是想说当心冻风寒了,不过一想到今日可是初一,说话要特别的注意。 陆菀被知书推着离开了窗子边。外面还是一片夜色,她刚刚什么都没看到。 于是状若无意的问道:“知书,院子里……怎么那么安静啊?” 知书一开始没明白姑娘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院子里本来就很安静啊。虽然昨晚从子时开始外面就噼里啪的燃放着爆竹,热闹了一晚上,但现在已经卯时,正是人们熟睡的时候,所以没什么声音很正常。 不过她又突然转过弯来,想到姑娘刚刚的呓语,知书听出了姑娘话里有话,看着姑娘不由得打趣的笑,“是啊,院儿里很安静呢。” 陆菀被知书的眼神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她回想了一下刚刚自己的问话,似乎是太刻意了一点? 小脸又红了。 “知书,不许笑!” “嗯嗯,奴婢没笑。”虽然这么说,但知书脸上还是挂满了笑意,“放心,没有走呢。” 陆菀听了,连自己都没发觉的嘴角慢慢上扬,抬眸见知书一脸揶揄,又故意瘪着小嘴儿正色道:“哼,没见过他那么厚脸皮的。” “姑娘怎知奴婢说的是谁?” “......”陆菀顿时羞窘得厉害,“哎呀知书!” “好了姑娘......来更衣叭,一会儿得晚了。”知书不再打趣她。 不过更衣之前,知书先端来了一碗温热的蜂蜜水,“姑娘,先把这个喝了,新的一年甜甜蜜蜜。” 陆菀梳洗妥当后便出了屋子,外面已经天色大亮了。 只朝着院子里瞧了一眼,便看见慕容褚正在那边练剑。 一身雾灰的劲装,白玉系带贴合,宽肩窄腰,那手臂一看就充满着无穷的力量,手里的剑龙飞凤舞的跟着转。 哼,大混蛋,新年大节的还动刀动剑,真是一点都不讲究! 是了,都没脸没皮的住到自己的院子来了,还赖着不走,能有什么讲究的? 赖皮!连个府邸都没有,那以后自己跟了他可不得风餐露宿嘛! 哎呀,哪个要跟他?! 陆菀正心里嘀咕呢,没看路,却不想突然脚下一滑,身子随即后仰,她下意识的惊呼出声。 “啊啊啊……” “姑娘!” 知书刚刚回屋子去拿姑娘的朱红色大氅了,一出来,便看见姑娘摇摇晃晃的,眼看着就要摔倒了。事发突然,她反应过来后忙赶过去。 但根本就来不及啊。 “哎呀救命!”陆菀左摇右晃了好几下,还是稳不住,心里暗道不好。 正要认命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腰间从侧面飞来了一物,推了她一把。而后便站直了,不过因为她没完全稳住,直接朝前面扑了过去。 惨了惨了,还不如往后呢,至少姿势优雅一点,呜呜。 不过她下一秒居然没有直接摔在地上,而是扑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硬如石铁,带着熟悉的温度和檀香味儿。 陆菀起伏的胸脯总算了是渐渐平静下来。她揪着对方的衣袖不放。 耳边传来一声低笑,清润而醇厚,“你当心些。” 陆菀听了委屈,自己只是脚滑了一下嘛,又不是没当心。 她正要回一句的时候,又听得他说,“又不是不给你看。” 看,看什么? 这厮在说什么啊?! 陆菀脸“刷”的一下又烫起来了,她挣脱开慕容褚的怀抱,揉了揉刚刚被撞疼了的小鼻子,自认为超凶的瞪着他,“哪个在看你!才没有!我只是,只是,” 慕容褚微微垂眸,看着女人绯红的小脸蛋儿,那双勾人的眸子里水雾雾,闪烁着亮光。 他语音带笑,“嗯,没看,菀菀说没看,那就是没看。” 说着,伸手将女人头上偏斜的带玉花扶了扶。 “怎么不戴那红色的簪子?不喜欢?” 陆菀跟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还没收回来呢,就被某人的大掌给笼住了。 那手掌掌心带着薄茧,陆菀挣扎的时候刮的她小手生疼。 烦! 她只得停了挣扎,任他的大手裹着自己的。 “那上面的宝石一看就不是凡品,衣裳也是,好多都是贡品。我今日还得进宫呢,要是穿戴着那些去,万一被人认出来了怎么办?还不得说我没规没矩的。” 景朝的衣食住行都有严格的等级制度。虽然私下里并不一定是完全按照规定,甚至很多庶族因为有钱,都是随着心意,生活起居奢华得很。不过这个只能在私下,不能拿到明面上来。 下午可是要进宫,正经大场面,可不能胡来。 她虽然平日里迷迷糊糊的,但这种大事儿,心里清醒着呢。 慕容褚昨晚已经知道今日她要进宫,已经给全福递了信,让他派人照看着点。 如今见女人一提到进宫就秀眉轻蹙的样子,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女人嫩滑的小脸,而后自然的揽过她,“我们菀菀可真是聪慧,还知道暂避锋芒了。” 又被抱了。 陆菀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已经习惯了他动不动就搂抱自己,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反正她也没再挣扎。 她依偎在这人怀里。 哼,自己就是聪慧的。 站在一边的知书见二人说着说着又抱上了,忙低着头回避。 不过心里在想,姑娘花容月貌般的可人,不穿戴那些,即使穿着粗布短衣,那也掩盖不了她的风华绝代! 陆菀一直被慕容褚抱着,直到天色确实太晚了,才挣扎着推开他,撅着小嘴瞪了一眼对方就扬长而去。 去了祖母院子,陆菀给几个长辈一一拜了年,说了好些吉祥如意的话,还与阿弟在院子里玩了好一会儿。 等陆菀从祖母院儿里出来,已经快午时了。 她准备回自己的南苑。 没想到刚出来不久,便在那天那假山后面遇到了陆萱,准确的说是遇到了陆萱与陆菁。 陆萱正在神情激昂的指着鼻子点名道姓的骂陆菁。而被骂的陆萱双眼通红,完全没有回嘴的能力,好不可怜。 这个陆萱,都说了不是陆菁的错!怎么还没完没了? 她走了过去,正要帮着陆菁怼回去,却不经意间捕捉到陆菁那可怜巴巴的眼里,闪过一丝恶毒。 顿时一个寒颤而过。 这眼神,根本就不像是个楚楚可怜的人能有的啊。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见陆萱还骂,于是一把手扯过陆萱,然后吃力的将陆萱给拉走了。 等到了老远才放了手。 “你做什么?陆四!”陆萱吼她。 “你刚刚又在做什么?” “我在教训那个人!没脸没皮的小贱人!” 这话着实将陆菀气到了,“陆萱!且不说这事儿是不是陆菁的错,就算是她有一部分错,祖母都说了这件事情要低调,不准人再提起,你在那里唯恐天下不乱的,做什么? 这新年大吉的你就不能忍忍嘛?今天是初一!大吉大利你去骂她?你让人家心里怎么想?况且你凭什么去骂她?你是她的长辈吗?” “我骂不得她?她把我们陆府的脸都丢尽了,我还骂不得她?” “她若是真丢了陆府的脸,也不该你去指着鼻子骂!你就不能心平气和的说吗?” 陆菀刚说完,又被陆萱回怼了。 算了算了,这两人的事情,她也管不了,本来她们两人平日矛盾就多。 陆菀其实就不明白了,这陆萱为什么要去跟陆菁过不去。一府的姐妹,难道相亲相爱不好吗? 不过陆菀一想到刚刚那陆菁的眼神,便一阵恶寒,她出声提醒还在骂骂咧咧的陆萱,“你自己注意点,我刚刚看那陆菁的眼神不对……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你给生吞活剥了似的!” “哼!小贱人!我还怕她不成?” “好好好,你不怕,你最厉害,你能不能别骂了,今天初一啊。” 好不容易劝着陆萱心平气和了下来,陆菀回了南苑,一路上都在深呼吸使自己也平静。 新年大吉的,还是不要去想那么多的好。 她回了主屋。 因为平时也没啥事儿,今日更闲了。 吃了午饭,她看见知书在一旁绣着打赏银子的香囊,这才想起今年的红包还没给呢。 于是翻上了棋茶榻。 榻上的小桌上摆放着一把白玉小算盘,还有一本账单和名单。 陆菀是有自己的私房钱的,她娘亲当年的嫁妆铺子留给了她。虽然规模不大,但每个月还是有些固定收入。 她的吃穿用度都是府里的。所以除了有时候额外买点时兴的首饰衣裳,或者每月带阿弟出去玩的开支,基本不用花什么银钱。 所以虽然几个铺子地段不是很好且她接手之后一直不怎么会这些而导致不怎么赚钱,但这几年攒下来,她还是有一点点的家底呢。 知书绣好了一个香囊,便打算去准备姑娘待会儿进宫要穿的衣裳。 起身朝姑娘望了一眼,见她此时正蜷腿坐在棋茶榻上,白嫩纤细的手指笨拙的拨着小算盘上的白玉珠子,旁若无人的碎碎念。 “阿弟的刚刚已经给他了,那剩下这些一共要分成十三份……给知书三份,她可是自己的知书呢。知武两份,平日里什么粗活重活都是他,而且答应了要给他买新衣服……其他的每人一份。嗯青山青水也要给一份,每天保护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青峰的,不给!哼,大混蛋的侍卫,肯定跟大混蛋一样可恶!” 作者有话要说: 可怜的青峰没有新年红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