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魔来势汹汹, 此时哪还来得及回击, 季温良暗道倒霉, 咬紧牙关闭上了眼。 意料之中的痛感未现,手腕被猛地拉扯,接着便落入温暖的怀抱。 与此同时, 烟魔发出一阵惨烈的嚎叫,接着又向被遏住嗓子一般, 没了声息。 “你做事总是如此莽撞吗?” 季温良睁开眼, 便看到封离一脸怒容地看着他。 “师父!” 清脆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欣喜,满脸的笑容却在看到封离抱着季温良时僵住了。 师父?季温良注视着她的脸, 恍然大悟。 原来是女主! 怪不得这双眼如此熟悉,三年前他在大火中便见过了。 可当时女主的容貌被灰尘遮住, 为何他觉得这副面貌好似也在哪见过? 红莲印……红莲印…… 啊……是先妖王! 书中曾提到过,女主是弑神旧友的遗孤……那便是了,那样相似的容貌,肯定不会错。 原来女主是先妖王与天玄神君之女。 只是……荆烈曾与他说过,先妖王还未将孩子生出来,便被忘天杀死了啊。 就算是转世,天玄神君执掌六界轮回, 怎么可能不知, 还放任自己的女儿在人间受苦? 他这般盯着巫古雪发呆, 巫古雪内心早就积了火, 忍不住娇喝道:“喂!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季温良如梦初醒, 糟糕!竟然盯着女主看了这么久, 简直是登徒子的行为了。 下意识地看向封离,果然见他眼中一片冰冷。 而且自己怎么还在封离的怀里,这真是……乱上加乱。 瞥了女主一眼,见她满脸不悦,赶紧挣扎着摆脱了封离的禁锢。 他这番举动,真是多此一举了。 巫古雪在封离身边待了三年,深觉他生性冷淡,头一次见他与人亲近,惊讶之余本能地生出些不喜,倒也未做他想。 如今看来,这个多管闲事插上一手的人似乎是师父很重要的朋友。 说是朋友,也有些不对,为何师父与他说话时,语气这样的严厉? 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师父,他……” “你为何在这?”封离打断了她的话。 巫古雪有些心虚,她这次是偷偷跟着封离跑出来的,“我……我想帮师父,我看烟魔在和师父打斗时,悄悄化出了一半分/身想要逃脱,就追了过去。” 原来与巫古雪纠缠的也只是烟魔的分/身。 烟魔生性狡猾,见打不过封离,便生出一半分/身逃脱,虽说如此会失去相应的一半法力,但总比丢了命强。 后来季温良又缚住了烟魔分/身的一部分,若是这部分烟魔也舍弃,身上的法力便会更低了,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地想要摆脱出来。 “正好,”封离点了点头,道,“烟魔的几个手下逃脱了,你去捉回来罢。” 说罢,拽着季温良的手腕离开了。 “师父!” 巫古雪望着封离的背影跺了跺脚。 她是要帮封离,但那种帮,是并肩作战,而不是单枪匹马啊! 季温良站在云端,看着巫古雪的身形逐渐缩小,忍不住问道:“留她一个人真的没事吗?” “她没你想的那么弱。” 季温良哑然。 也是,弑神的徒弟,法力又能差到哪里去? 方才他见烟魔从背后攻击,一时心急出了手,现在回想起来,女主兴许早有防备,说不定自己真是多管闲事了。 半晌,封离问道:“你不记得她?” “记得的,不就是三年前在向阳村的那个女孩?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 “可惜她不记得你了。” 他目光落在季温良的脸上,不放过一丝表情变化。 这件事都过去那么久了,那时候女主还小,不记得也属正常,况且自己救她也是有私心,所以季温良倒是不太在意。 只是封离的语气怎么这么……唉,或许自己真不该这么早回来,在人界随便逛逛也挺好的。 不知不觉放慢了步伐,想与他拉开一段距离。 可封离的速度竟也跟着慢了下来。 于是季温良又慢了些。 封离再次慢下来。 最后的结果是,两人以慢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并排前行。 不知道的还要笑话是哪家刚化形的小妖,御云术操纵得如此差。 封离见他情绪低落,暗自后悔自己方才的话说重了,软下了语气道:“你的伤可好些了?” 突如其来的温语让季温良一愣,他忍不住红了眼眶,赶忙低下头,轻声道:“已经好多了。” “以后切莫如此莽撞,天火可是闹着玩的?方才的烟魔也是。” 季温良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说话间,已到了落镜山。 落镜山与三年前没什么不同,只是多了一处偏殿,料想是为女主搭建的,不像自己,只能睡在大厅,哦不,大殿的角落,唉,女主和仙侍的待遇果然不一样。 睡了一百多年,现在才想起来抱怨,无非是心境不同。 任务,任务,季温良在心里默念一百遍,并不安稳地睡过去了。 这世上心怀忧虑的不只是他一人。 千里之外,长州城的柳树大街,赫赫有名的销金窟,温柔乡。 夜半时分,正是招揽生意的好时候,各户早早把五彩的幌子高高悬挂起来,门楣上的灯笼照得四周通亮,这些个亮丽又暧昧的色彩与莺歌燕语融合在一起,笼罩了整条大街。 “滚滚滚!没钱听什么小曲儿啊?” 尖利的声音划破喧闹的气氛,斟酒的,跳舞的,靠着门沿怀抱软玉正亲热着的,纷纷停下,朝着绵香楼的大门望去。 浓妆艳抹的老鸨正伸着肥胖的手指对摔倒在地的书生指指点点,破口大骂。 书生披头散发,眼神迷离,挣扎着想要站起,显然是一副醉鬼的模样。 这样的事在柳树大街太常见了,众人反应过来,甚觉无趣,刚要回首,却见一粉衣女子一脚跨进了绵香楼的大门,老鸨似是与她熟识,抛下书生不管,愁眉苦脸地将她拦住,不知说了些什么,惹得那女子横眉冷对。 最后,老鸨还是期期艾艾地松了手,将她放了进去。 “大爷,那姑娘有我好看吗?”对楼二层靠窗的席边,美人嘟起了唇,一脸委屈地道。 妩媚的声音勾去了客人的三分魂魄,他使劲摸了一把怀中美人的脸,道:“没有,没有。” 女子逛青楼,奇是奇了些,可远没有怀里的美人重要。 这个不和谐的插曲很快淹没在脂粉浓郁的香气里。 巫古雪撩起数层纱帐,轻车熟路地踏着楼梯上了二楼,进了最右首的一个厢房。 “门口的老狐狸话太多,次次拦着我。” “她哪一次拦得住你了?” 梳妆台前,一白衣女子正梳着青丝,头也不回地道。 “我不管,下一次她再拦着我,我就收了她。” 原来绵香楼大到老板,小到扫地丫鬟,都是狐妖幻化而来。 狐妖吸食/精气,也不害人命。 说来也怪,巫古雪自从出了向阳村,奇遇不断,仙妖鬼魔接触了不少,偏偏对妖极为亲近,这绵香楼的老板婉娘便是一位来自妖族的朋友。 婉娘见她语气不善,放下檀木梳子,叹了口气,转头道:“怎么?又在你师父那里受了挫?” “不然还能怎样?” 巫古雪一屁股坐在漆红的圆凳上,拎壶倒茶,却什么也没倒出来,用力晃了晃,没听到水的响动,重重地将茶壶一摔,道:“这世间真的有无情的人?我不信。” “你们是师徒,先不说有情无情,伦理纲常一关如何过得去?” “姐姐真是在人间待久了,若是两情相悦,伦理纲常算个屁?” 婉娘皱眉道:“姑娘家家的净说些什么话?我看你师父多半是因为这点不喜欢你。” 巫古雪沉默了半晌,突然问道:“姐姐,男人都喜欢柔情似水的吗?” 婉娘沉吟了半晌,点头道:“也不尽然,不过温柔些总是好的。” “我生性就不温柔,可怎么办?” “那就需得假装一番。” “假装?假装温柔?” 婉娘点了点头。 巫古雪道:“我若假装成温柔的样子,让他喜欢上我,那他喜欢的到底是真实的我?还是假装的我?” “这个……”婉娘犹犹豫豫,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巫古雪接着道:“我假装得了一时,可能假装一辈子?” 婉娘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巫古雪忽地站起身,“姐姐,你这个主意不行。我就是我,师父喜欢我,也只能是喜欢真实的我,不是装成什么样子的我。” 说罢,转身跑了出去。 出了繁华的柳树大街,将喧嚣与热闹都抛在身后,巫古雪漫无目的地走在黑漆漆的巷子里。 巫古雪喜欢封离,这种喜欢,不是日积月累,而是一见倾心。 小时候,巫爷爷也常带她去镇上玩耍,镇中茶馆有个说书的盲人,大家都管他叫陈瞎子。 陈瞎子讲英雄野史,也讲鬼怪杂谈。 有一日,陈瞎子讲了个书生与狐妖的爱情故事,书生赶考路上碰上狐妖,一人一妖一见钟情,书生为了狐妖放弃功名,狐妖为了书生舍下千年修行。 待人群散了,陈瞎子收拾好吃饭的家伙,拄着拐棍,驮着背缓缓出了茶馆。 巫古雪追了上去。 “陈瞎子!你讲的故事我听不明白。” 陈瞎子挪动着腐朽的身躯对着巫古雪,问道:“哪里不明白?” “书生为什么不做大官了呢?” “因为做大官就要娶公主,书生喜欢狐妖,不能娶公主。” “为什么狐妖不修炼了呢?” “人和妖相恋违反天条,狐妖喜欢书生,就得放弃修行。” 巫古雪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喜欢,我明白,我不明白的是狐妖为什么喜欢书生,书生为什么喜欢狐妖。” “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为什么。” “那他们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对方的?” “第一次见面便喜欢上了。” “这就对了,书生一定是看那狐妖长得好看,以后他遇到更好看的人,就该喜欢更好看的人了。” 陈瞎子摇了摇头,“不是因为好看。” “不是因为好看?那你说,是为什么?” “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为什么。” 巫古雪觉得这瞎子真他娘的能放屁,从此再也不去听他说书了。 世间一切,都该有个为什么的。 可后来,巫古雪遇上了封离。 见到封离的第一眼,她才知道,这世间,是有东西,说不出个为什么的。 天地之间,只认这一人,其他的,谁也不行。 所以她求封离收她为徒,盼望着近水楼台。 封离只是沉默。 “师父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封离还是沉默。 实际上,封离对着她,总是沉默的。 譬如教她法术,只是扔给她几本书。 其实好多地方她都不明白,但又生性好强,不想让封离看低,便不去问他,自己钻研。 就这样磕磕绊绊,居然也有所成。 本以为封离会夸她——连朱阳神君都夸过她。 可封离却只字未提。 也许封离真是生来无情,了无牵挂? 那样……那样也好,既然如此,他也就不会喜欢上别人了。 可很快,巫古雪便发现,事情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