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台之上, 摆放着一个雕刻精美的人像。 台前立着长形的玉牌, 上头刻着几个大字。 “妖王婕英之位”。 季温良站在供台前, 抬头看着等人高的雕像,居然有些痴了。 这人像是名女子, 一袭火红的纱衣,身材高挑,手持长鞭, 有几分英姿飒爽之气。 脸白如玉, 颜若朝华,额上一枚红莲印,修眉端鼻, 凤眼上挑, 下巴微微抬起, 带着有些挑衅的笑容, 满满的骄傲不羁之气。 也不知用了什么奇工异术, 这雕像栩栩如生, 连衣摆的飘摇之感都显了出来。 若真人长得确是如此,不知要迷倒多少人。 这显然是祭祀之处。 清歌进了这石室不看别处, 单单抬头盯着雕像的胸口。 季温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心中一动。 这雕像胸前挂着的珠子与他进入幻境之前看到的珠子一模一样! 看来这便是墨临口中的破阵珠了。 联系前前后后, 不难猜出, 清歌此番前来, 怕是要替墨临盗取破阵珠。 可她犹犹豫豫、面色纠结地站了半天, 居然转身离开了! 那墨临又是从何处得到这破阵珠的? 季温良正疑惑着, 忽见得从石门之处闪进一道黑影,直奔人像而去。 “没想到破阵珠竟藏在此处。” 黑影落地,墨临现了出来,似笑非笑地望着清歌。 清歌抬头一看,雕像上的破阵珠已经不见了。 “你跟着我?”她惊惧道。 墨临将破阵珠放在手心上颠了颠,道:“我若不跟着你,怎能躲过层层机关,找到此处?” 清歌一急,腾空而起,要去抢墨临手中的破阵珠。 墨临一个闪身,躲过了她的攻击,化作一条黑蛇,不见了踪影。 清歌见此,急得跺了跺脚,追了上去。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洞道里穿梭,最终停在悬崖边上。 这悬崖外周金光流转,显然布有阵法。 墨临变成人形,一脸得意之色,朝追来的清歌笑道:“后会无期。” 说罢,左手执起破阵珠,右手成掌。 灵气成股从掌中缓缓流出,进入破阵珠中,又从另一侧喷薄而出,打在阵法之上。 阵法内的金光流转的速度忽地变慢,不一会儿露出一个大洞。 墨临穿过大洞,飞了出去。 清歌一急,捉住了他的衣角,跟着穿过了护界阵法。 季温良的身体不受控制,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也从洞中穿过,轻飘飘地落在了一片密林之中。 他原地转了一圈,也没看到清歌和墨临的身影。 这林中的灵气稀薄了不少。 “莫非这里是人界?” 他喃喃地道。 “这里确是人界。” 背后响起一道幽婉的声音。 季温良转过头,见一素白长衫的女子亭亭玉立,飘带随风扬起。 他疑道:“你是在和我说话?你看得见我?” 又仔细端详了眼前的女子,惊道:“你是清歌?” 这女子无论容貌还是衣着都与清歌相似,只是面色苍白,身形消瘦,尽显疲态。 她点了点头,道:“这护界阵法是先妖王所设,法力高强者才可通过,墨临却凭靠破阵珠出了妖界,我知他性格偏执,怕他惹出大祸,也跟了出去。谁知他一入人界,就将我甩开了。” “等我再找到他时,却为时已晚。” 清歌挥了挥衣袖,周围的场景转变。 竹林之中,几具尸体横陈。 “墨……墨临,你……你怎能杀人?” 清歌用剑挡住了墨临的攻击,将还有一口气的伤者护在身后。 墨临看到他,也不惊讶,只是淡淡地道:“我没有乱杀人,他们都是强盗。” “强……强盗?” “你来人界这么久,什么都没学会吗?这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好人,一种是坏人。这强盗掠人钱财,杀人放火,便是坏人。我杀坏人,就是积德行善,有什么错?” 清歌听他这话,回头扫了一眼伤者。 墨临趁机绕到她的背后,化作一条黑蛇,将那人吞入腹中。 瞬时又变回人形,笑道:“清歌,你怎么还是这么单纯?或者说……蠢?” 清歌知道自己又被骗了,脸上浮起懊悔的神色,长剑一指,道:“把破阵珠还给我。” 墨临不理会她,转身就要离开。 清歌哪里会放他走,握着长剑,追了上去。 两道身影在林中打了起来,兵器相撞,锵锵作响。 清歌渐渐落了下风。 墨临将剑架在她的脖子上,道:“你我法力本来相差不大,又是同时进入人界,可今日我却打败了你,你可知为何?” 清歌瞪着他,沉默不语。 “你不仅性子优柔寡断,脑子也是愚钝。罢了,今日我好心,提点你几句,”墨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语气森然地道,“这人界提升修为的法子,自然是食人肉,吸人魂。” “你如此做,不怕报应吗?”清歌冷冷地道。 “报应?”墨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道,“娘说的对,这六界之中,任谁都逃不过一死,早死晚死都是死,为何不活得快意潇洒些?” 说罢,收了剑,化作黑影离开了。 只留得风卷枯叶,无限萧索。 清歌手指轻轻一点,眼前的景象逐渐氤氲。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此时,我才知道自己犯下了多大的错。” 季温良被她周身凄怆的气息所感染,一时语塞。 这正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从那以后,我便时时跟着他,他若杀人,我便阻止他杀人。” “终于有一次,彻底把他惹恼了。” 氤氲的景象顺时针扭转,又恢复清晰。 半山腰上,旧宅之内。 身穿粗布长袍的道士手拿拂尘,口中念念有词。 “清歌,你我青梅竹马,你竟联合臭道士对付我!”墨临怒道。 他被困于八卦阵法之中,四肢被捆妖绳绑住,奋力挣脱不出,满头是汗。 清歌喝道:“墨临,交出破阵珠,饶你不死。” “破阵珠?”墨临冷哼一声,忽然一个使力,灵气陡然增强,捆妖绳啪的崩断,落在地上。 “你特意用阵法困住我,不就是想见见破阵珠?好,我便如你的愿。” 墨临的脸有些扭曲,从怀里取出破阵珠,放在掌心。 清歌等的就是这一刻,她跨步进入阵法之中,伸手便抢。 “你倒是不要命。”墨临眯了眯眼,闪身躲过,一掌打在清歌的胸口。 清歌今日确实是抱着不要命的心思,顾不得伤势,又要去夺。 墨临却突然笑了,“清歌,我将破阵珠吞了,看你能奈我何?哈哈哈哈!” 骤然变成原形,张口要吞了破阵珠。 清歌脸色大变,纵身跃起,朝着蛇头飞去,眼看就要被黑蛇吞入腹中。 “不要!”季温良已经分不清事实和幻境,化出飞羽,射向黑蛇的头。 飞羽触及蛇鳞的一瞬间,画面突然静止,如同定格一般。 接着以羽尖为核心,形成蛛网般的裂痕,最终形成一个个无规则的碎片,坠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皆是幻境。”清歌走到季温良的跟前,与他并肩。 “可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不是吗?他吃了你?”季温良有些恍惚,转头望向清歌。 清歌暗道自己找对了人,点了点头。 “可……可夺回破阵珠的方法千千万,你何必急于一时?” 清歌摇了摇头,道:“他一直将破阵珠贴身藏着,我根本靠近不得,只得施计将他困于阵法之中。他若想破解阵法,就必须现出破阵珠,用灵气催动。” 无论是修道之人,亦或是精灵神鬼,体内皆有元丹,凝聚灵气,承载命格。 法力越强者,元丹内凝集的灵气越多,调出灵气的速度越快。 若想让破阵珠起效,必须先将元丹之内的灵气调动出来,再催动其解阵,墨临吞了破阵珠后,在体内便可催动其发挥作用,相当于省了第一步。 墨临的法力本就高于清歌,这样一来,夺回破阵珠更是难上加难。 只是,清歌拼死进入墨临的腹中,又有何用? 清歌似是知他心中所想,缓缓道:“我将自己的魂魄与肉体剥离,肉体消散,魂魄却留在了他的身体里。” “一副肉身,两个灵魂?” 清歌点了点头,接着道:“若说控制他的身体,我自是办不到,不过偶尔也可阻止他的行动。只不过我时睡时醒,能做的实在有限。方才他攻击你时,我忽从梦中醒来,便干扰了他的动作。” 季温良听她如此说,想起东海之边的景象。 结界本是阵法的一个分支法术,简单来说,都是独辟一方天地,想进的进不来,想出的出不去。 这黑蛇体内有破阵珠庇护,自然能冲破弑神的结界。 而它要攻击之时,身形却忽地一滞,如今看来,是清歌介入其中。 正因如此,季温良才有机会伤了它的眼睛,得以保住性命。 “这么说来,是姑娘救了我。”他郑重地行了一礼。 “救?我如何担待得起?”清歌苦笑了一下,“他伤了无数人的性命,说到底,罪魁祸首应该是我。当初若不是我大意,怎会给他可乘之机?” 说话间,身形又淡了许多。 一副肉身,两个灵魂。 弑神的那一剑,不仅损毁了墨临的肉身,也打散了他的魂魄。 清歌的孤魂,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便会烟消云散了。 可若是活了一辈子,临死之前,还有心结未解,也当真是痛苦。 季温良见她满面凄凉神色,思忖了一会儿,缓缓地道:“清歌姑娘这样说实在是狂妄自大了些。” 清歌顿时愣住了,不解其中意。 他接着道:“依照姑娘所论,我也是罪魁祸首了。” “何出此言?” “我若是早些发现那条巨蛇作恶,将它杀了,这世间又会少许多冤魂。”季温良看着清歌,继续道,“可我没有,这些枉死之人的性命也要算到我的头上了。” 清歌知道这样的算法没有道理,反问道:“这怎么能关公子的事?世事难料,公子亦非全知。” “那便是了。他向你索要破阵珠之时,你可知他会闯下这等祸事?他的爹娘生他养他之时,可知他会闯下这等祸事?” 清歌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季温良叹了口气,这便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了。 他语气转而温和,“这世间之人皆非全知,把别人犯下的错事揽到自己的身上,岂不是徒添烦恼?” 这番话,不但有理,还十分地真挚感人。 宽慰之情溢于言表。 清歌半生活在愧疚与自责之中,听闻此言,一时百感交集,红了眼眶。 忽然拎起裙摆,跪了下来。 季温良哪曾受过如此大礼? 急忙弯下腰,要将她扶起。 可他仍在幻境中,根本碰不到清歌的身体。 只得结结巴巴道:“姑……姑娘不必这样。” 一时无法,居然傻傻地跟着跪了下来。 清歌缓缓道:“能够听到这样一番话,我……我死而无憾了,只是……” 她欲言又止,若有所求。 季温良被拖入幻境之中,总不是巧合,他想了想,道:“姑娘救我一命,若是有事,我自当倾尽全力。” 清歌道:“如今墨临已死,不能再为祸人间,我这心结算是了了一半,这另一半……” 她举起胳膊,摊开手掌,掌心一枚珠子闪闪发光。 “另一半,便是这破阵珠。” “求公子将破阵珠归还妖界。” 季温良偶然间窥探她的一生过往,不禁感伤哀叹,又思及清歌曾救他一命,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况且这珠子若是流落至第二个“墨临”手中,不知又要结下多少冤孽。 他接过珠子,握在手中,郑重地道:“好。” 话音一落,清歌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这是魂飞魄散的先兆。 季温良见此,心中酸涩,伸出手碰了碰。 一阵风吹过,清歌的身体如烟一般被吹散成缕缕灵尘,不见了踪影。 只留下一句轻语,似水如歌,温婉清灵。 “清歌谢过公子。” 瞬息,幻境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