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为蒋湘元同李嬷嬷早已被带下去处置了, 不想李嬷嬷是被带走了,可蒋湘元却被压在宝念身旁, 不知是同她说了什么, 竟没被带走。 “殿下。”宝念见她踏出门槛便忙迎上来,上下打量见主子安然无恙才舒了口气, 低声道,“蒋湘元说是有话……” “哦?”锦甯脚步顿了一瞬,又缓缓迈步, “倒随了她主子。” 宝念跟在她身边近十年,若当真没个大事, 岂能轮得到蒋湘元如今同她说得上话?锦甯自然便起了几分兴味。 压着蒋湘元的两个婆子早便用麻绳绑上了她的手, 见锦甯走来便极有眼色地将绳子递到了宝念手中,退到一旁。 锦甯瞧了好笑, 无可无不可同宝念道, “这两个倒是有趣儿, 改日看看合不合适调到含甯阁来。” 宝念自是笑着应是。 见锦甯仿佛丝毫不在意她的模样,蒋湘元自是急了,费力仰起头道, “殿下!我有——” “大胆贱婢!”宝念冷喝, “怎敢冒犯郡主殿下?!” 蒋湘元一愣, 忙改口道,“奴婢......” “不习惯。”锦甯温声道了句,瞥见蒋湘元僵住的面容,笑了笑却又轻飘飘换了话头, 仿佛方才那句不是她说的一般,“怎么,有何事是本宫不知晓的?又有何事是你冒死背主也要同本宫说的?” 蒋湘元咬紧牙关,移开目光低低道,“殿下可知五皇子为何帮王…庶妃?” 锦甯的面色刹那间变得极其古怪。 她少有不知晓的事,可偏偏这事便是其一。 纵使她再如何不在意,这两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将这事翻来覆去问,就像是刻意往她肺管子上戳似的,难免令人恼。 锦甯笑意淡了淡,微微弯下腰直视她,“本宫倒是不知。” 蒋湘元面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喜色,她张了张口似是要说什么,锦甯却轻言细语打断她,“可本宫又为何要知了?” 她语罢便直起腰作势要离开,蒋湘元狠狠咬了咬牙,终是开口叫道,“殿下!”见锦甯脚步停了停,她忙一连串儿飞快道,“还请殿下留步,奴婢方才冒犯还望殿下恕罪,不知殿下是否愿闻其详?” 原本还想以此作为筹码,可两人都是聪明人,纵使蒋湘元知道这城府深得可怕的女人是在欲擒故纵,可她也同时深知错过此回,自己便再无机会了。 锦甯转身望她,细细的眉轻挑了挑,宛如矜丽的仕女画一般。 “五皇子……”蒋湘元声音压得极低,可锦甯还是听清了,“五皇子心悦她……” 锦甯眉心倏地一跳,轻笑,“拉下去……”杖责八十发卖了在嘴里转了一圈,却施施然道,“杖毙。” “诺。” 侯在一边的粗使婆子闻言忙接过宝念手里拽着的绳,将她死死拖了起来。 蒋湘元瞳孔猛地一缩,不可置信地挣扎起来,“不!不!殿下!”她剧烈地挣扎,低沉的声音陡然拔高,仿佛尖利的将死的百灵鸟,“求求您饶了我!求您救我一命!我不是…我…我是被她逼的!一切都是她逼迫的!我是有苦衷的啊殿下!我是有——” “苦衷?”锦甯轻柔重复道,将这二字放在嘴里细细咀嚼,仿佛能品出个什么味儿来。 “你有什么苦衷?”她垂首望她蹙了蹙眉,声音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当初你进入王府时便没想着有今日吗?” 蒋湘元望向锦甯微微垂下的面庞,清柔温丽的眉眼似乎蔓延出笑意,可那苍白的面色在她眼中却像是厉鬼,索命的厉鬼。 从那对乌黑得清亮的眼眸中,她能看见自己,面色惊恐浑身战栗的自己。 锦甯搭上宝念的手,姗姗转身离开。 称不上算无遗策,却也是谋略百密而无第二疏。 是个有趣的丫头,可是有些人是不一样的。 能助禾锦华那个废物做到如此,能结识沈佺那般的人物甚至还能在她策反下从中逃出来…… 她可不相信,这是禾锦华的能耐。 这样的人,再是稀世珍才也留不得。 蒋湘元…… 锦甯又想起那日初次瞧见蒋湘元之时,两个大汉正对她穷追不舍。 不过是当初那日瞧见她时便认出了她的身份,原本想依靠她为她“做牛做马”,不想她没松口,禾锦华却是率先将人要下了,便顺势装可怜随她进了王府,妄图攀龙富贵,想傍上王爷一飞冲天的小丫头罢了。 也是。 锦甯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额间的朱砂痣。 这粒朱砂着实是显眼了些,谁又认不出呢? ** 禾锦华被贬为庶妃,此事一传遍京城,最欢畅的却莫过是安常静了,整日笑得合不拢嘴。 庶妃。 要知晓庶妃是什么,放在平常人家,那便是最最下等的姨娘,最最下等的妾。 庶妃,甚至连侧妃都不是。 教安常静乐不可支的缘由更不仅如此,禾锦华被贬了庶妃,那锦甯便自然被默许为堂堂正正的正妃,倒是终于让安常静心中那一口憋了近半年的郁气消了去,总算是将为女儿吊了的心放了下去。 心情顺当了,连带着府里的事也愈发上心了些,禾锦垣大婚之事便尽快被提上了日程,原本便是早早便打点准备好了的,只待大婚即可,如今太后寿辰已过,这事自然也可以张罗起来了。 待将事情一一吩咐下去,安常静便向忈王府递了帖子,春风得意地进了王府看女儿,可谓是举步带风婀婀娜娜,生怕旁人不知晓那欢快劲儿似的。 安常静此次来忈王府本便也没多大事,只是心中恶气吐了,迫不及待想见上女儿一面罢了,便是借着同锦甯递禾锦垣婚帖的由头来的。 “拜见郡王妃!”众丫鬟福身作揖,一齐声儿道。 “娘亲。”见安常静进了院门,锦甯笑盈盈迎上去,“娘亲可算是来了。” 安常静瞧了她便眉眼捎上笑意,忙挽了她的手,埋怨道,“我若是不来,你倒也不回娘家瞧我去?” “女儿自然不敢。”锦甯抿嘴一笑,搀扶着她进内室,“只是这几日琐事着实多,确实是没得空闲看娘亲去,该罚,该罚。” 安常静斜睨了她一眼,扑哧笑道,“个鬼灵精!这些天烦心事可谓是一桩接一桩,你也确实是累坏了,我哪里舍得罚你。”她哼笑道,“不过如今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安常静兀自喃喃了句,“也不知赵氏那般的女人,怎竟生出个这般不知羞耻的女儿。”听着倒像是为她可惜,可心里头却是细细密密钻出隐晦的,数不尽的快意。 锦甯好笑,“娘亲不是不喜赵氏?” 安常静垂下眼睑,“自是不喜,可那般女子,十数年前,又有几个女儿家不羡慕?” 这世上,男人为天。 可当年的赵大小姐可真真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玩过真枪上过战场,骑过烈马打过胜仗。 当时的万千女子何其不羡慕?而她,又何其不妒忌? 谁人不想向她那般,不必依靠着男人活过,潇潇洒洒快活肆意地自己给自己撑出一片天。 可先帝到底没有给她一个封号,只每每夸道赵家育子有方。 甚至那般女子,最后竟输在了她手上。 所以安常静对那样的女子再钦慕仰慕,也狠下心来将自己女儿圈在这小小的内宅之中,教她琴棋书画诗词绣舞,教她心计谋略城府人心。 那样的日子再快活,却是活不下去的。 她只想,自己的女儿尊贵的,崇高的,好好过完一生。 可现在,那样的女子生下的女儿,竟成了个□□败类。 当真是…令人仍不住心生快意。 锦甯见她神不思蜀,便侧了侧眸给宝念使了个眼色。 白嬷嬷忽悠着珠忆去了膳房,说是要给含甯阁的小厨房进些新鲜东西,除却二三等小丫头与在门口守着的白嬷嬷,屋子里头自然便只有宝念侍候着。 宝念捧来茶盏,一面为二人斟茶,一面笑着同安常静道,“郡王妃是不知晓,殿下这几日都没闲着,先前出了那档子晦气事,后头又为太后娘娘打点寿礼,前些日子那位又……”她朝着外头意有所指撇了撇嘴,才道“如今殿下才算是可以歇上些日子了。” 安常静听罢自然是心疼不已,拍了拍锦甯的手,“那事过了不便是过了,哪来的那么些事?” “瞧瞧。”她摸了摸锦甯的脸,“这些日子果然是消瘦了些。” 锦甯握下她的手,忍俊不禁,“娘亲那是许久未见我了,甯儿自然是好好的,哪里有消瘦一说。” 她说着又同安常静不徐不缓解释道,“虽说那事是过了,可是锦华却为忈王府的人,皇帝下了封口令,为了将此事掩盖一二,我自然也是少不了忙上一阵的……” 锦甯猛地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眸色略微闪了闪。 安常静只听她突然停下,察觉不对微微皱了皱眉,问道,“怎的了?” 锦甯笑意不变,摇了摇头,“无事,只是突然想起锦华身边新跟的那个丫头,才来王府不久便…着实可怜了些。” “有甚么可怜的。”安常静鄙夷地笑了声,嘴角的柔媚掩盖了那丝冷嗤,“当日她当着圣上与诸位贵人的面信口胡诌满嘴乱语,甚至帮衬着那小贱人陷害于你,果然是跟着什么样的主子便是怎么样的狗,呸!” 蒋湘元当初跪在保平殿上的一袭话安常静记得可谓是清清楚楚,虽说不知晓她那名讳,可锦甯一提她自然便对上脸了知晓是谁。 锦甯但笑不语,眼波淡淡流转,思绪倏地飘回几日前她出荣华楼后,“她被杖毙了。” 安常静挑了挑眉,“那李嬷嬷?” 锦甯笑了,温言细语道,“是王爷的意思,锦华身边的人都…不能留。” 安常静端起茶盏饮了口,“你阿弟大婚,锦瑟丫头说是也要回来。”这便是将话头揭过的意思。 安常静此番自然是为锦甯好的意思,不比在禾府,还是担忧着隔墙有耳。 锦甯自然心中了然,也不多说,便随了她的意轻声道,“听闻锦瑟嫁过去…那夫家不是个省心的?” 安常静柔柔笑道,“人家尚书府来提亲,可是她区区庶女高攀了的。” 锦甯端起茶盏,摩挲着杯壁,“娘亲当初不是为她择了门好亲事?” “称不上好,顶多是不上不下。”安常静也同她一般,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滑过杯壁,“当初我有孕时,柳依然可不是个省心的,我哪有闲工夫为她女儿操心?不过相较这礼部尚书府,那户人家可是干净多了。” 锦甯有些讶异,“她偏要去?”锦瑟可不是那等鼠目寸光之人。 “哪能?”安常静摇着头笑了声,“那丫头瞧着张扬跋扈,心里头却是个精明的,不过是她那个娘想让她高嫁——还是正室,她便去了。” 天下娘亲,又有几个不为自个儿孩子想的? 可…… “柳姨娘的眼光,着实短浅了些。”锦甯止不住轻叹,便道,“她既想来,便让她来罢。” 安常静道,“我正也是如此想。” 锦甯抿嘴笑了笑,又问,“娇娇……?” 安常静眸色一凉,轻笑道,“正室的位子落不着了,他们哪里还敢动心思?” 锦甯这才微微颔首,宽慰道,“娘亲不必如此,外祖只是稍稍入了魔障,过些时日便会自己想开的。” 安常静点点头,“但愿罢。” 二人便又叨叨了好些时候家常,见天色转暗了,安常静才依依不舍道别离开。 正临行,锦甯却倏而开口,问道,“娘亲,数年前大珝高门中…是否有个蒋家?” “江南蒋氏?”安常静颦眉。 锦甯摇了摇头,浅笑道,“京城蒋家。” 安常静想了想,突然咦了声,“还真是,也快近十数年了罢,说是犯了大罪,九族男丁都被斩首,老孺女眷都被发放了边疆。” 锦甯低眉敛目,昏黄的霞光下更衬得她静婉极了。 “京城蒋氏……” 被人派遣了来,却不想是个心思大的,一心攀附权贵吗? 作者有话要说: 李钟硕好绝一男的!!! 可为什么我看上的都入伍了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