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腊月过半, 禾府众人一个个早就忙活起来了, 该挂灯笼的挂灯笼,该贴红字的贴红字。 乐府的人与戏班子也早早开始准备, 每日都有人拿着册子指着新曲儿让她选。 新来的绣娘给了新花样,老夫人又张罗着各位姑娘的新衣裳。 一切是有条不紊的热闹。 禾锦琴眼睁睁地瞧着这一切, 不禁感慨果然不愧为高门世家。 今日是太子寿辰, 她早早便画眉梳妆,只是不知怎的,偏生将这妆画得淡了些。 那日少女漫步而来, 巧笑倩兮的模样总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想着只画淡些, 便又再画淡了些,又不知为何, 情不自禁地描出了弦月一般的眉。 “琴姐姐这对眉儿真真是好看。” “多谢妹妹了。”禾锦琴笑了笑,套着手笼不方面,是以只坐着侧福了福身,“此次参宴还请妹妹多加照拂。” “自然。”锦甯从手笼中伸出一只手, 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姐姐不必担忧,都是几位好相与的姐妹朋友。” 禾锦琴只觉小臂覆了一层暖气, 温温热, “但愿, 还是要请妹妹多加提点。” “姐姐毋需如此。”锦甯轻叹,“琴姐姐总是这般生疏,教妹妹如何是好。” 禾锦琴低眉一笑, “多谢妹妹。” 马车倏尔停下。 “可是出了什么事?” 禾锦琴稍有不安,惴惴问道。 “兴许是到了。”锦甯安抚,“姐姐且放宽心。” “到了?!”禾锦琴只觉心仿佛掉在了嗓子眼,喉头紧得不敢放松,“这…这便到了?” 锦甯莞尔,“是到了。” 话音才落,从纱帘外伸进一只手,传来宝念的声音,“殿下,东宫已至。” 锦甯闻言一笑,望向禾锦琴,“姐姐且稍加歇息,一会儿自有人领路。” 她将手搭在宝念手上,轻巧踩上踏板,适时另一只手掀开纱帘,珠忆:“殿下小心。” 穿出马车,入目一座雄伟府邸,“东宫”二字映入眼帘。 周围不乏看热闹的百姓,窃窃私语,都不敢大声喧哗。 锦甯却忽觉几分乏味,她拢了拢手笼,视线微挪,“走罢。” ** 东宫的道不似禾府的蜿蜒文雅。 宽敞的大道,一路走去都是肃静宏大的气势,锦甯低垂眼眸,不多时,领路的小厮恭谨道,“殿下,到了。” “——甯和郡主到!” 传唱太监的声音随即传来。 锦甯抬眸,缓步走上建于湖上的小榭。 她似乎能感觉到数十人的目光直直射向她。 “听风榭,是个好名字,殿下以为呢。” 锦甯随声望去,敛眸淡笑,“观化听风,确实不错。” “殿下好文采。”荣瑾一拜。 “当不得荣世子一夸。”锦甯微微侧身,轻声,“世子殿下才是好风流。” 珠忆适时为她解下裘衣,扶着她坐下,小声道,“殿下,四下皆烧了炭盆,殿下可还觉着冷?” 锦甯摇了摇头,取下手笼递给宝念,“拿下去。” 荣瑾眉头一蹙,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听禾锦垣声音传来,“阿姐。” “垣儿到了。”锦甯回首,一笑,“你倒是来的巧。” “先前荣世子才与我探讨诗文。” 荣瑾望了她一眼。 ——她倒是讲得风雅。 擅论东宫到底不算一桩小事,玩笑话在嘴边过了过,荣瑾到底没有说出口。 “诗文?”禾锦垣来了兴趣,“容瑾一向是个武痴,阿姐你与他能探讨个什么诗文?” 锦甯一顿,须臾道,“远近书疏,莫不手答。” 笔翰如流,未尝壅滞。 “阿姐,你同他讲这个?”禾锦垣有些好笑,“你可是在夸他?” 锦甯浅浅一笑,“方才与世子斟酌此言。”她回话,眸子却望向荣瑾。 荣瑾心中一怔,抬眼便望进了一汪温软秋水。 只听她柔声细语,“远近书疏,若尽手答,岂不疲乏?” ——远近书疏,既可不手答。 笔翰如流,未尝不可壅滞。 容瑾一震,默默垂首。 “本宫也觉得,甯和此言有理。”太子踏阶而上,“远近书疏,若尽手答,岂不为一大难事。” “只是若是有心,何事又为难?” 到底是太子。 有些话是不能说的,有些样子是必须要做的。 “参见太子殿下。”锦甯垂首,落落福身,“殿下言之有理,是甯和拙见狭隘了。” 姒乐奣一扬手,“快快请起,甯和何必妄自菲薄。” 他环视四周,“今日应邀小聚的都是本宫肺腑之交,无需在乎那些虚礼。” 同样的话,皇帝和太子说出来的效果自然不一样。 “殿下此言差矣。”锦甯随众人一同坐下,“懿尊今日可是来了的?殿下这话是要置咱们的公主殿下于何处?” “老远就听到你们谈笑。”姒乐耘眼角轻挑,“嘉昱从来是念不得本宫好的。” 锦甯笑吟吟望了她一眼,“你偏总是记不着本宫的好。” 众人会心一笑,都是平时常来往的,自然互相熟悉。 太子朗声大笑,“也罢也罢,甯和既这般说法,那懿尊……也算作本宫挚友便罢。” “皇兄此言好生有趣。” 姒乐耘瞥眼一笑,“嘉昱又如何说法了?怕是皇兄早就忘了本宫这个皇妹了罢。” 姒乐奣好笑摇头,“说是皇妹,怎的胳膊肘偏生总是往外拐?”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笑。 姒乐耘缓步踏上台阶,择了锦甯身旁落座,“本宫自然从来是站嘉昱一边儿的。” 这话说的不算漂亮。 若是让旁人听去了岂不还以为太子殿下与甯和郡主间有个什么? 锦甯起身为她斟了盏茶,“今日殿下生辰,我等均前来祝寿,殿下说懿尊胳膊肘往外拐,那岂不是说我等都是往外拐的?” 她笑嗔了一眼,“那殿下的生辰贺礼莫不是都不想要了?” 姒乐奣被那一眼瞧得心中微痒,他笑了一声,“好好好,本宫早便知晓甯和与懿尊是契若金兰的,此等情谊好生令人羡慕。” 二人闻言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多谢。” 姒乐耘轻声道。 她抬眸,见太子几人已离远了,又道,“方才若不是你……” 锦甯笑着摇了摇头,“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她随意望了望四周,不过二十余人,“矝言今日可来了?” “并未。” 姒乐耘轻笑,不知是不是嘲弄,“既无封号加身,也无实权在握,如何有资格被邀请至此?” “乐耘!” “我知晓。” 姒乐耘垂眸,“只是觉得……” “太子殿下毕竟是太子。”锦甯轻叹,“我知你孺慕之情,只是有些事,到底身不由己。” 姒乐耘不语,良久,低低道,“我知晓了,可终究……” “你又何苦这般折磨自己。”锦甯轻声,低低呢喃,“这世间,又有多少事是身而由己的呢。” “……”姒乐耘只垂着首,半晌,“还是多谢你了。” 锦甯眉头微蹙,宽慰道,“身不由己,终归不是听天由命。” 姒乐耘只摇着头,长吁了一口气。 “——禾夫学者千金到。” 气氛蓦地一静。 双眉弯弯,形如弦月。 两颊只涂素粉,端的倒是好一副清雅姿态。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於六蓺。”姒乐耘不知是不是嗤笑了一声,“如今到变成官位了,倒是可笑。” 夫学者,贵能博闻也。郡国山川、官位姓族、衣服饮食、器皿制度,皆欲根寻,得其原本。 右相二弟致博才学颇广,为人清廉,圣上特封四品学者。 这般官名倒是博了个好名声。 锦甯端起茶盏,温然道,“琴姐姐为人大方,是个好亲近的。” 姒乐耘一哼,“东施效颦,也不过如此。” 锦甯无奈望她一眼,“你这便是迁怒罢了。” “又如何有迁怒一说?”姒乐耘冷笑,“这对月眉一瞧就是你想的法子。” “本宫素来不爱艳,近来的飞霞妆本就不和口味。” 锦甯轻轻吹着茶面上的茶梗,“琢磨出来个淡妆本就是为了姐妹间寻个趣儿,你又何必较真?” “话虽如此。可你不在乎的东西,人家可当成宝了呢。”姒乐耘斜斜瞥了禾锦琴一眼。 锦甯轻拍她,“莫要胡说。” 姒乐耘动了动唇,只望着禾锦琴向这边走来了,嗤笑两声便不再说话。 “民女参见公主殿下。” “倒是好规矩。”姒乐耘睨她一眼,似笑非笑道,“郡主殿下好好的一个人儿就坐在本宫身旁,你也是瞧不见的。” 禾锦琴一笑,“民女谢过殿下赞赏,只是郡主殿下仁爱,便令民女以姐妹相称,郡主殿下的旨意,民女不敢不从。” 姒乐耘讥讽望着她,“倒是好一副尖牙利嘴。” 她正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见太子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向这边走来了便没再开口。 “民女参见太子殿下。”禾锦琴盈盈一拜。 她低眉侧首,面颊嫣红,倒是好一幅美人图。 太子微微颔首,“不必如此。”他笑道,“先前见你们聊得欢畅,可是有什么趣事?” 姒乐耘望他一眼。 难怪。 她从来知道皇兄从来不是多事的人。 此番来往,不过是担心罢了。 至于担心谁? 自然是另有佳人。 “琴姐姐从来便有一对俐齿伶牙。”锦甯轻笑,娓娓道,“本宫总是说不过的。” 姒乐耘见她有意解围便不再为难,淡声,“起来。” 锦甯挪了挪位子,“琴姐姐来这儿坐。”待禾锦琴坐下后她命人热来一盏新茶,“懿尊从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琴姐姐千万莫要在意。” “自然不会。”禾锦琴温温柔柔道。 “本宫直来直去惯了。” 姒乐耘给面子地一句带过,复又望向禾锦琴问道,“这位姐姐如何称呼?” 禾锦琴配合地脸色一僵。 ——她见这位公主殿下对她处处针对便知事情不妙。 她一无封号,二无表字。 如何称呼? 她倒是也想被称呼! 所谓表字,又称字。 字,便是为了以表其人之德,凡人相敬而呼,必称其表德之字。 便如同锦甯字嘉昱,意如其人。 嘉为善美,昱为明。 只是从来便是“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许嫁,笄而字”的。 男子若未行冠礼便不能取字,女子若是尚未许嫁,也是不许的。 只是贵族高门中又有破例。 如当今太子,禾锦垣与锦甯一类,都是早早便有字的。 一是身份极高,二是是禾致远立了功,皇帝再往上也给不了封赏了,便亲赐其嫡长子一字。 而锦甯便是因自小才名远播,德性颇甚,圣上便也亲赐其一字。 只是禾锦琴自然不会是这三类里的任何一个。 禾锦琴心下冷笑。 ——这位高傲的公主若是想让她落下面子她便随了她的愿。 她愿意当个故意刁难的刻薄公主,自己也乐得在太子殿下面前做个可怜无辜的姿态。 ——如今倒还省了她一番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 一八年啦,新年快乐啊哈哈哈O(∩_∩)O!!! 如你们所愿更啦本来想一月一号更的ww然而现实是码字速度太慢QAQ 感谢一路走来陪伴的小天使们~么么大(づ ̄ 3 ̄)づ PS:之前有小天使说四十六章看不懂???所以全文大修都修好了,近日依旧会小修哦么么 下章放男主!!绝对放男主的..?(如果按计划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