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第一日后,苏瑶每日里晨起时都能听见从露台那里传来的悠悠琴声。 她像是喜欢上了这琴音,每每都捧着书过去,两人相对相隔,各不相扰却别有一番默契。 他渐渐不再拘束于宫廷礼仪,像是将她当做了朋友知己,她也不再叫他段太医,而是直呼其名。 小桃和晨曦殿的宫女也习惯了苏瑶的作息,每次用过早膳后,便由着她独自一人去露台。 这日,苏瑶像往常一样去了露台,只不过石台上,琴犹在,弹琴的人却是没来。 苏瑶指尖划过琴弦,淡色眸中浮现一抹了然。 算算日子,这已是他们在此相会的第七日了,且自己的表现一日比一日沉迷,他认为自己上钩了倒也不奇怪。 只不过,谁是鱼,还不一定呢! 在露台上等了一会儿,确定那人确实不会来了之后,苏瑶牵起衣袍慢慢回了寝宫。 …… 璎珞起来的时候便看见秦铮在院子里练剑,伸着懒腰的手一顿,有些稀奇地“咦”了一声。 “难得啊!能在早上看见你,怎么,皇后娘娘终于听腻了你的琴音,赶你走了?”秦铮每日里去露台弹琴她是知道的,一开始只以为是他一时兴起,直到她无意间撞见他和皇后在一起。 一个弹琴一个看书,那异样和谐的场景,若是不计较他们的身份,倒是该死的相配。 璎珞每每想到那个场景就心酸,可她也只能逞逞嘴皮子。 离开,不甘心,告白又怕被拒绝。 一边唾弃这样的自己,一边死乞白赖地赖在这里,不等到最后,不肯死心。 秦铮听见璎珞的声音,收了剑势,黑色发丝些微凌乱,皱眉扫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便回了自己的屋。 璎珞眼神微黯,看着人离开。 她知道自己不该嘲讽他,可,就是忍不住。 秦铮回了屋,把剑放下后,简单收拾了一下行囊又出了门,这次直到天黑之后才回来。 翌日,秦铮如往常一样去了露台,只不过却没有等到预料中的人,他在露台上等了许久,直到午时才回到寝殿。 第二日亦是如此。 脸色暗沉地回到寝殿,秦铮觉得事情有些脱离了控制,便私下寻了宫人探听苏瑶这两日的行迹。 谁知听完后便皱紧了眉头,原地思忖半响,终是回屋取了药箱去了晨曦殿。 小桃进来禀告的时候,苏瑶正躺在贵妃椅上吃葡萄,神情闲适得很。 听到秦铮来了,便让人把她吃的东西撤了下去,稍微整理了下衣物便让人进来。 室内熏着淡淡的暖香,甜而不腻,香而不熏。 秦铮一进去便看见苏瑶侧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看着。 淡蓝色的衣裙十分雅致,头上挽着发髻,没有多余的发饰,只斜斜插着一只白色玉兰簪子,整个人气质温婉如水。 微垂下眼,秦铮恭敬地低头行礼。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苏瑶收了书,看着他,神色却没有太大波动。 秦铮眼神微暗,低声道:“臣听闻娘娘扭了脚,担忧娘娘凤体,特来请脉。” “段太医有心了。”苏瑶顿了顿抬眸看着室内宫人道:“你们都退下!” 宫人心里有异,却不敢忤逆苏瑶,行了行礼退了下去。 待人走后,苏瑶脸上才展露几分欣喜,虽不明显,却被秦铮敏锐察觉。 心里的郁气莫名散了些,秦铮走近,在苏瑶榻下的软凳上坐了下来,视线看向她被蓝色裙裾掩住的双腿,问道:“娘娘扭伤的是哪只脚?” 苏瑶微微扯起裙摆,露出一只未着鞋袜的秀足。 白皙小巧的脚趾微微蜷缩着,小脚玲珑可爱,偏偏脚踝处红肿得厉害,一看便知是扭得狠了。 竟伤得这么严重,秦铮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径直托住了她的脚放到自己膝上,摸她踝骨。 见骨头没什么事候,稍微松了口气,抬头刚想说什么,便见苏瑶蹙着眉,一双眼湿漉漉的,微红着眼眶看着他。 见他看过来,脸红了红,缩了缩自己的脚,小声道:“有……有些疼。”说完顿了顿,又改口,“其实也……没那么疼。” 呼吸蓦然重了几分,秦铮不着痕迹地垂眸,低沉的声音难以分辨情绪,“脚扭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瑶抿了抿唇,道:“大夫看过了,过几天就会好了。” “我说为什么不告诉我?”秦铮突然抬眸,眼神漆黑,看着苏瑶仿佛在传递某种情愫。 “那天,宫人说你不在……” “后面两天我都在!” 苏瑶怔了怔,缓缓低头小声道:“我……怕你知道我因为去找你扭了脚,以后就不弹琴给我听了。” 说完这句话,苏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抽回了自己的脚,转过身去,侧对着他。 屋里久久没有动静,直到琴弦被拨响。 “以后想听琴,娘娘可以随时唤微臣。”秦铮拨动着琴弦,一首曲子从指尖倾泻而出,朗朗动听。 苏瑶缓缓转过身去,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神,怔怔唤道:“段念……” “嗯。” …… 那日后,秦铮去晨曦宫去的越发勤了。 晨曦宫的宫人已经见怪不怪,毕竟除了第一次两人是在室内单独相处,其余时候都是在外厅,要么下棋听琴,要么赏花喂鱼,越矩之处却是没有的。 春日里,斜阳微暖,苏瑶让人抱了糕糕出来嗮太阳,秦铮来得时候便看见苏瑶正在不遗余力地逗女儿笑。 他脸上情不自禁地展露一抹微笑,又稍纵即逝,神色淡漠地走了上去。 “娘娘。” “段念,你来了!”苏瑶抱着糕糕回头,脸上是灿烂的笑颜,这段日子她开朗了许多,仿佛回到了当初。 秦铮勾了勾唇,问道:“娘娘今日是想下棋还是听琴呢?” 苏瑶却是摇了摇头,“今日日头好,我想带糕糕晒晒太阳。” “那去花园,微臣路过的时候,那山茶开得正艳,娘娘不妨带上公主去转转。” “也行。”苏瑶想了想点头答应,便带着人往花园走。 秦铮跟在一侧,神色阴晴不定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还未到花园,路过一块假山石旁,苏瑶突然停了下来,只闻里面传来两个宫女的声音。 “什么?贵妃?不是说咱们陛下只有我们娘娘一个吗?” “以前是只有咱们娘娘一个,可是咱们娘娘不是走了吗?这不给了别的女人机会,一举翻身啰!” “那咱们娘娘不是太可怜了?” “陛下再怎么说也是一国之君,又怎么可能真得只有一个女人……” 小桃听不下去了,脚步一抬就准备过去把说小话的人揪出来,却被苏瑶抬手拦住。 说话声渐渐远去,苏瑶看着怀里糕糕,淡淡道:“你们退下,别跟过来。” “娘娘!”小桃看着苏瑶独自一人往花园那边走,心里着急又不敢跟上去,只能求助地看向秦铮,不怕娘娘发火的也只有段太医一人了。 秦铮安抚道:“别担心,我会看好娘娘的。” 说着,秦铮抬步便跟了上去。 苏瑶走得很慢,秦铮几步把人追到,绕到前头拦下正准备开口相劝,苏瑶抬头却已满脸是泪。 “你说,我这个皇后是不是很可笑?” “什么祈福,什么尊贵都是假象,都是借口,不过是厌了倦了,却又不想丢了脸面,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秦铮神色微暗,欲言又止。 他以为见到自己想要的会让自己畅快,可是心里却像火烧一般,涩意难抒。 晶莹的泪滴滑落脸颊,滴在怀里糕糕的手上,苏瑶沉浸在浓郁的悲伤里。 “他这样待我,我是该生气的,可是我不怪他,也不能怪他。” “他能收留我和糕糕,还给了我和糕糕这么尊贵体面的身份,我已经很感谢他了,真得,不能再要求什么了。再多,便是贪得无厌了!” 苏瑶一字一句说出埋藏在心底的秘辛,整个人仿佛松了口气,秦铮却倏然怔住。 她……她不是失忆了吗? “段太医一定很意外?我其实也挺意外的。” 苏瑶摸着怀中女儿柔嫩的小脸,语气淡淡仿佛说的事与自己无关。“我忘了以前的事,他说他是我夫君,我便信了,还说糕糕是他的女儿,我也信了,可是这些谎言却又被他亲手打碎。” “我倒是无所谓,皇后的位置一开始便不应该属于我,只是苦了糕糕,不识生父便罢了,现在连父皇我都替她守不住,我这个娘亲真是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