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天江,令侯府。 黑白主色的建筑,恢宏大气中透着浓浓古韵,其间亭台楼曲,飞檐翘角,荷塘水榭,雕梁画栋,布置精巧,美轮美奂。 侯府正门,朱红色的大门外站着四个家丁打扮的男人,他们正闲聊着什么,忽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四人纷纷抬头望去,便见侯爷手下的亲信之一,凌霄骑着一匹棕色大马飞奔而来。 到了门前,凌霄一勒马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家丁,说了句“牵到马厩去好生照料!”便大步进了门。 一路穿过回廊,凌霄走了许久才到了世安苑,穿过圆形拱门,随手拉了个洒扫的小厮,问了句“侯爷在哪儿?” 那小厮先是被吓了一跳,后来见到是凌霄,松了口气,道:“侯爷,侯爷好像是在书房。” 得了回答,凌霄便转身寻了方向径直向墨兰居行去。 到了墨兰居,凌霄招呼过守门的书童,敲响了紧闭的房门,“公子。” 片刻后,房里传出一道低沉冷清的声音:“进来。” 凌霄推门进去,一阵凉意迎面袭来。 书房外室正中央铺着一层暗红色地毯,上面置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冰鉴,正悠悠散发着冷气。 凌霄绕过冰鉴,目光看向室内端坐在书案后的人。 发未束冠,只一根金色长簪别着,一袭暗红色宽袖衣袍衬得他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仅仅坐在那,便已是贵气逼人。 凌霄一眼扫过,而后低下头将手里的书函递了上去。“公子,都城来的通告。” 秦铮抬眼,将笔搁至笔枕,接过书函打了开来。 “天子召令?” 秦铮一目十行看完书函内容,一把将之合上,长眉微蹙,清冷的目光带着些微思索。 见此,凌霄不由问道:“公子,天子召令,所为何事?” 秦铮皱眉道:“陛下六十大寿,普天同庆,召我前去贺礼。” “这……不对啊!”凌霄微微一怔,奇怪道:“按理说公子还未正式承爵,是不用亲自前往贺礼的。” 星耀旧例,每逢天子寿辰,各方诸侯必需亲自前往都城献礼贺寿,以示忠贞,而未承爵的则不必。 公子虽然早已是明面上的天江令侯,但因未及弱冠,没有正式袭爵,往年都是派人前往都城献礼。 但这次…… 秦铮却是轻笑了声,将书函扔在案上,低声道:“无他,妖魔鬼怪作乱而已。” 凌霄了然于心,又问:“那公子去还是不去?” 秦铮瞥了眼那书函,刚想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秦铮对着门外冷声道:“何事喧哗?” 守门的良辰见惊扰了公子,顿时懊恼地苦了脸。 他看了眼面前一袭青色衣裙,笑意融融的女子,回道:“公子,是老太太跟前的青璃小姐。她……来送水。” 站在旁边的青璃,听到他说自己是来送水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下,而后又温柔地笑着解释道:“这个叫冷饮,清凉解渴的。” 良辰嘴上说着:“哦,冷饮。”心里却翻了个白眼,不还是水吗! 闻言,秦铮眉头皱得更狠,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间,本想叫人滚,想到什么,沉声道:“进来!” 倒是把良辰给吓了一跳。只因这位青璃小姐自从一个月前掉了次池塘后,不知怎的,突然看上了他家公子。 今天送花,明天送饼,花样百出,叫人叹为观止,只可惜,她家公子非但不感兴趣,还发了好大火,把人训了一顿。 原以为这样这位便能歇了心里那不该有的念头,谁知,啧,越挫越勇。 青璃听到秦铮居然叫她进去,一时心头涌上一大股喜悦,觉得自己这些天来的坚持总算有了成效。 良辰不知公子为何突然会让这女人进去,只能打开房门道:“请!” 青璃微微定了定神,一张称得上清秀的脸上笑意越发温柔,端着手里的冷饮迈步进去。 可是一进去却发现房间里还有一人,她愣了愣,而后微移视线看向正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人,眼里浮现点点羞涩,柔声唤道:“侯爷。” 凌霄也看见了进来的青璃,微微点头唤了声“青璃小姐”算是行礼,心里却是想着,他家公子最近桃花可真旺,只可惜注定结不了果。 秦铮看着进来的青璃,轻点椅把的手指微顿,淡声道:“把东西放下!” 青璃闻言想把手上的瓷杯放到秦铮的书案上,就见他又仰了仰下巴道:“放那儿就行!” 青璃愣了愣,想说些什么,便见秦铮神情不耐地看着她,似乎是嫌她磨叽。 心里想着他好不容易放自己进来,暂时还是不要惹他生气的好,便闭了嘴,依他所言,放到旁边的茶几上。 青璃刚直起身,便听秦铮道:“你陪在老太太身边也有十多年了?” 青璃五岁便被送到老太太身边,今年十六,刚好十一年,青璃点了点头,不知他突然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 青璃心下激动又紧张,自然没注意,一旁的凌霄却是听得清清楚楚,往日里还会尊敬地唤声祖母的人,今日却是随府里人唤了老太太。 秦铮问完,又道:“老太太吃斋念佛,不常外出,你日日跟在她身边,很闷?” 青璃忙摇了摇头,一脸真挚道:“祖母待青璃,宛如亲生,能跟在祖母身边服侍,是青璃上辈子求来的恩赐。高兴都来不及,又岂会觉得闷!” 她话说的动情,却没瞧见秦铮听见宛如亲生时,眼里那丝淡淡的凉意。 话落,秦铮惋惜般地笑了笑,道:“既如此,看来你是不想出去见见世面了!” “也罢,你……回去!”秦铮说完便不再看她,一副赶人的样子。 青璃愣了愣,而后迅速反应过来,不敢置信道:“侯爷刚刚是说要带我出去?” 秦铮头也不抬,只道:“天子六十大寿,召诸侯进献祝寿。” “那……那就是要去帝都泽阳了,我想去!我想去!”青璃一脸惊喜道。 闻言,秦铮终于抬头看她,“好,那你便回去准备,明日我们便启程。” 青璃走后,站在一旁一声不吭的凌霄双手抱剑,不解道:“公子为何要带一个累赘去帝都?” 秦铮垂眸看着桌上干透了的画纸,眉眼温和与刚才判若两人:“此去吉凶难料,带上她是为了避免横生枝节,我不希望有人在这个时候拖我的后腿。” 说着,秦铮抬眼,看向窗外,声音宛如淬了寒冰:“她心狠手辣,我却不能不忠不孝,若不是看在父亲……不过,来日方长,这次便算作一个警告!不然,总让她以为我不屑于动女人!” 一旁的凌霄闻言,心里也有些愤慨,觉得他家公子真是受尽了委屈,明明已经活得很不容易了,偏偏还有人上赶着送刀。 尤其这个人,还是他的亲祖母! 看着公子不欲再言的样子,凌霄抿了抿唇道:“那,公子,凌霄就下去准备了!” 秦铮闭眼,点了点头。 凌霄抱拳行礼,走时眼神扫过桌案,心里又是一闷。 那是那个叫做苏瑶的姑娘的画像,素白布衣却容颜绝世,见之一眼难忘。 如今虽已过去一月有余,但是凌霄依然清楚地记得那天的场景。 那是他第二次见到他家公子几近失去理智的模样。 而第一次,是在公子十三岁,父母双亡的时候。 他一开始觉得没什么,直到亲眼看见公子活生生将那黑衣人掐死,然后捡起地上的铜簪疯了一样地朝悬崖那边跑去。 他才觉得他一开始的犹豫好像犯下了大错。 戚魄带人留下对付剩下的金雕卫,他追着公子到了悬崖边。 就听到公子一遍遍地朝着崖底叫“小丫头”、“丫头”、“苏瑶”……“瑶瑶”。 可是始终没有人应。 公子也不再叫了,像丧失了生气般站在悬崖边上。 那一刻,他突然有些心慌,顾不得什么,上前去拉公子,岂料公子反手给了他一拳。 怒声质问他为什么看见了不阻止!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是抬头却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见了公子眼里的泪。 公子他,竟然哭了。 他愣了,想开口安慰,却又见公子转过身自言自语,“不,不应该怪你,应该怪我才对!” “因为我是煞星啊,谁靠近我,谁爱我,都会死,呵……呵!” 亲耳听见公子说出自己是煞星的话,他几乎立马红了眼眶。 公子从来不信命,却因为幼时一句“百克而无一亲”的批文背负了常人难以承受的一切。 可如今他却说,自己是煞星。 那日他守在那里,直到其他兄弟杀光金雕卫赶了过来。 他们一群人眼睁睁看着公子因为动武牵动伤势和悲伤过度晕了过去。 再之后,便是长达一个月的养伤恢复。 以及绘画,每日一幅,喜笑哀怒,装了满满一大箱子。 他想,若是能回到那天,他一定会先去救那个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可能信息量有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