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月公主伤心之下,没过几日就离开了华阳,回了桑月,和亲一事,也就落下了序幕。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顾长音生产时受了不少苦,足足疼了三天,华阳城里有名气的稳婆几乎全部到了李府,宫里各种名贵人参拼命往李府送。 在黎明刚刚到来时,婴孩的啼哭声接连响起,稳婆抱着两个襁褓,一脸笑意。 “恭喜大人,恭喜夫人,是双生女。” 李洵总算是松了口气,看也没看两个孩子,抱着顾长音流下了眼泪。 “夫人,以后,我们再也不生了。” 顾长音躺在床上,气若游丝,被褥上越来越多的血迹让所有稳婆乱了阵脚。 “不好了,夫人大出血了!” 这种情况她们自然见过,凡是大出血,性命怕是保不住了! 李洵吓得不知所错,手脚发软,只一直拉着顾长音的手唤着夫人。 宫里的太医早已在皇后的懿旨下守在府里,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听闻顾长音大出血,连忙提着药箱进了产房。 李洵早已失了理智,任谁劝都听不进去,只拽着顾长音的手不肯放,生怕一个放手便是永别。 后来,还是宁府的公子带着自家夫人来看望顾长音,恰好遇到这种情形,他当下便在稳婆的遮掩下进了产房将李洵打晕带了出去。 屋里浓浓的血腥味让他心头倍感不安,出去搂着顾长绵的腰手都在发颤。 若是生产都要走这一遭,他宁愿绵绵不生孩子。 好在太医救治及时,在五个太医合力抢救下,顾长音终是保下了一命,众人皆是松了口气。 李洵醒来后疯了般的往产房跑,在仆从一而再再而三的说夫人已经无碍送去了寝室时,才蹲在地上痛苦失声。 他不敢想象失去她,他会如何。 宁颉顾长绵此时还未离去,看着李洵崩溃的样子,两人不由得庆幸,幸好顾长音无碍,否则他怕是连活下去都难。 顾长音虽是保住了性命,但身子却是因此亏损,越发的虚弱,李洵寻了好多药材,都不见效,宫里进贡的药材也送来了不少,然而仍旧像是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任何作用。 顾长音的身子越来越虚弱,导致后面走上两步路,都要喘上好一会儿。 就这么熬了两年,整日浸泡在药罐子里,顾长音也觉得烦闷,提出想出去散心,想回李洵的家乡看看。 此时,两个孩子已经两岁,正是可爱玲珑的时候,两个孩子很懂事,像是知道母亲身体不适一般,从不在母亲面前大吵大闹。 李洵一心扑在顾长音身上,连两个孩子的大名都未娶,只娶了乳名,姐姐唤娉儿,妹妹唤安儿。 府里的人都知,这是希望夫人平平安安的意思。 李洵顺从顾长音的意思带她回云州,向陛下递了辞官折子,华阳帝虽是有些可惜李洵倾世之才,但还是放了他离开。 顾长乐对此忧心不已,华阳都治不好,去了云州,又该如何。 李洵走时,遣散了家中仆从,仆从个个都红了眼眶,叹着老天爷的不公,为何要这对天作之合的璧人承受这一遭。 最后,余下三人无家可归。 管家刘叔,是陛下赐了状元府时,被李洵招进来的,他妻子难产,一尸两命,他伤心欲绝之下,只身来了华阳,身上银钱被小偷扒走,恰好遇上李府寻管家,他便抱着进来试试的态度,谁知李洵得知他的遭遇,直接便聘用了他。 这几年,他尽心尽力,早已把这里当成了家,却没想遇上了这一遭,遣散仆从,他年轻时伤过肺,干不了重活儿,这要是出去再谋生计,怕是艰难得很。 流年是被顾长音从街边带回府的,彼时他正在街边乞讨。 他是个孤儿,自小没了父母,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摔断了腿,只得出来乞讨,顾长音见他可怜便把他带回了府里,给他改名流年。 因着年纪小,才十二岁,顾长音格外的怜惜他,给他干净的衣裳,有时候还教他读书写字,在他的心里,顾长音便是母亲一般的存在。 如今突逢变故,他自然伤心得很,在他心里,顾长音便应该长命百岁,身体康健才是。 他只有一条腿,就算出了府,怕也是难以活下去。 护院大林,后刘叔一步进了李府,他为了给母亲治病跑过镖局,后来母亲过世,房子也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他伤心颓废之下只得出来另谋生计,恰逢李府招手护院,他便进来了。 他如今住的地儿,也是夫人给他分的一个小院子,说他还未成亲,总得有个自己的家,人家姑娘才愿意嫁给他。 他正值壮年,不同于刘叔和流年,自是可以出去另谋生计,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温暖的地方,也不忍心放下刘叔和流年。 李洵将三人的卖身契归还给他们,让他们继续留在李府,替李府看门护院。 三人自然赶紧应下了,表示会一直等他们回来。 顾长音瞧着流年湿漉漉的双眼,轻轻一笑。 “你要好生温习教给你的字,不懂的可以找刘叔问问。” “等我回来,可是要考你的。” 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清楚,这一去,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 临走时,顾长音去了宫里拜别了顾长乐,顾长乐心生不忍,可又不知如何挽留,赐了许多温补药材放了她离去。 顾长音去顾府拜别时,薛氏抱着她哭的撕心裂肺,可顾长乐打定了主意离去,薛氏奈何不了,只得作罢。 顾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叮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她轻轻一叹,儿孙自有儿孙福,她们干涉不了。 顾原与李洵聊了许久,出来时,眼眶微红,轻轻揽过顾长音的肩,温声嘱咐顾长音多多注意身子。 顾长音红了双眼,她就知道,父亲是疼她们的。 顾长音双膝跪下拜别祖母,父亲母亲。 此去一别,再无相见,只愿祖母,父亲母亲身体康健,不要为她伤心。 最后,顾长音去了宁府见了顾长绵,恰逢林九卿梁真儿带着儿子在宁府喝茶。 林九卿膝下的嫡长子林衍只比两个双生女大了一月,几个孩子很快便玩到了一起。 顾长音瞧着林衍却突然起了心思,她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沙漏,补再多进去也没有作用,若她走了,两个女儿又该如何。 顾长音起了心思,梁真儿同样也对两个双生女喜欢得不得了。 当下两人一拍板,定下了娃娃亲,交换了信物和生辰八字,长幼有序,定的自然是姐姐聘儿。 梁真儿却不甘心,瞧着妹妹安儿她也喜欢得紧,可自家儿子又不能定两个,突然她想起哥哥家的两个儿子,计上心来。 当下便吩咐人去将大哥梁渊,二哥梁霆家的两个儿子请了过来。 肥水不流外人田,两个侄儿弄过来,总能看上一个。 可哪想大哥梁渊家的那孩子生了病,来不了,只来了二哥家的儿子梁渝,恰好梁霆没有当值,便抱着儿子一道过来了。 梁真儿叹息的骂着那小子是个没福气的,好在梁渝也不认生,瞧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娃娃欢喜得不得了。 梁真儿一看,笑开了花,这事儿能成! 顾长音瞧着梁渝也心生欢喜,只是这孩子好像要比安儿小上几月。 不过,想起夫君已经辞官,他们也即将离开华阳,日后定没有这等机会再给女儿定下这般好的亲事,便顺着梁真儿的提议,与梁霆交换了孩子信物和生辰八字。 双方约好,待两姐妹及笄后,便开始议亲。 梁霆是个粗人,看着这粉嫩的女娃娃,早就欢喜得不知所云,自然想也没想就把自个儿儿子卖出去了,回到家,林韵得知儿子已经莫名其妙的定了亲,气的几天没有理他。 李洵顾长音携着一双儿女离开华阳这日,天空下着蒙蒙细雨,离别的味道格外的浓。 梁真儿破天荒地的携着儿子来相送,目光在聘儿身上流连,这丫头真可爱,她好舍不得。 梁霆在梁真儿的撺掇下,也将儿子带来送送他未来的媳妇儿。 经这样一闹腾,离别的气息冲淡了,多了一些温情。 而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一别便是十四年。 这一别,与顾长音,便是永别。 回到云州,李洵仍旧四处寻医,顾长音的身体每况愈下,两个孩子却出落得越来越水灵。 就这样又熬过了两年,顾长音已经只能在李洵的搀扶下才能下床,脸上已经没了血色,原本殷红的唇也开始发白。 李洵眼里的悲伤越来越浓,他却什么都不说,只每日安静的陪在顾长音的身边。 直到有一天,听说一位神医云游,路过云州,李洵大喜过望,费尽了功夫将人请来。 然而最终的结果却让人更加不能接受。 “贵府夫人的情况可是始于五年前?” 李洵连忙点头,憔悴的眼里充满了希冀。 神医轻轻一叹,摇了摇头。 “贵府夫人乃是中了一种明唤血月的毒,此毒查不出任何异常,只是身体会每况愈下,血月的潜伏期长达五年,如今,已是最后一年。” “就是仙人下凡,也回天无力。” 李洵瞬间老了十岁,整个人无力的坐在椅子上,连神医何时离开的都不知晓。 顾长乐的生命在这个冬天走到了尽头,顾长乐伸手抚上李洵的脸,用尽力气扯出一抹笑。 “我这一生有你,已无遗憾,你要好好的。” “好好的活着……照顾好我们的女儿。” 或许这是老天对她的惩罚,前世她犯下的错,要用今生来赎。 原来,害人的事真的做不得啊。 这一生,她不悔,不悔遇见他,爱上他,拥有他。 只是,苦了他了。 顾长乐闭上眼睛的一刹那,眼角有一滴眼泪划过,李洵终于失去了所有的理智,抱着她哭的撕心裂肺。 她喜欢他好看的模样,所以他不能在她面前流泪,这些年,哪怕难过到不行,他也依旧每日洗漱,穿戴整洁,保持一个她喜欢的样子。 这个女人!好狠的心,她怎么如此待他,明明是他撩动他的心,为何要抛下他一个人,还要他好好活着。 可没了她,他还怎么能好好活着。 一双女儿在门外听着里面父亲的嚎啕大哭,心下也隐隐明白了什么,一同哭了起来。 “母亲。” 风雪里,李洵坐在一堆新坟前,下巴上长满了胡渣,整个人憔悴不已,他拿着一壶酒,尽数饮下。 这是她最爱喝的酒。 那一日,她还故意将他灌醉,拿走了他的玉佩。 可是,她不知道,他有着千杯不醉的酒量。 一对女儿双双跪在坟前,鼻子冻得通红,眼睛也早已哭的红肿不堪。 她们知道,从此以后,她们就没了母亲了。 雪越来越大,李洵一手牵着一个女儿,一步一步走在雪地里,脚印很快被雪淹没,一大两小的背影,在硕大的风雪里,萧瑟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