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驿馆时, 戚然明正靠着枕头在逗一个孩子玩。 那孩子才七八岁, 一张圆脸肉嘟嘟、红扑扑的, 咯咯咯地笑。听到有人来, 孩子转头一看,是姜羽, 脸上的笑容立刻敛去了,板起一张小脸严肃地向姜羽作揖:“睢阳君安好。” 姜羽走上前, 似乎想摸摸他的头,但伸到一半就顿住了,对孩子挥挥手。孩子偷偷瞥了戚然明一眼,戚然明也对他笑了笑,他这才一笑,跑出去没影了。 “这是哪里来的孩子?”姜羽在戚然明床边坐下。 戚然明:“是厨房李三娘的儿子。” 姜羽约莫记得这么个人,笑道:“这孩子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 我有那么可怕?怎么他对你就笑,对我就板着脸?” “你是睢阳君, 自然不一样, ”戚然明说, “人们都敬你, 当然不敢在你面前嬉闹。” “敬我?”姜羽想到今日纪夫人说的那番话, 摇摇头, 问,“晚上有没有吃药?” 戚然明点头微笑:“有的。” “真乖,”姜羽顺着戚然明的肩, 抚着他披散在肩头的长发,从怀里取出一个纸袋,递给戚然明,说,“下午说好的你的奖励。” 戚然明有些好笑,接过来低头看,见是松子糖,忍不住笑着摇了头:“你对别人也像对孩子一样吗?” “怎么可能,”姜羽说,“我哪有精力养那么多孩子。” 戚然明从纸袋里拿了一块松子糖喂到嘴里,又甜又香,与他在曲沃为质时吃的味道一样。他见姜羽虽然在说笑,眉宇间却似乎始终笼着几分阴郁,便问道:“下午出什么事了么?” 姜羽一顿:“没有。” 迎着戚然明明显不信的目光,姜羽又解释道:“只是和赵狄一起处理了一下昨日的事罢了。” 姜羽不说,戚然明也就不再问。 “你好好养伤,待你伤好一些,我们便启程回蓟城。”姜羽说。 “曲沃的事结束了么?”戚然明问。 “本来我是还有后一步计划的,但是……”姜羽看了看戚然明,“但是赵狄帮了我,我很承他的情,总不好忘恩负义。所以后面的便算了,让他自己去和石襄斗。” 戚然明咬了一口松子糖:“……是不是我打乱了你的计划?” “当然不是,”姜羽说,“是嬴喜。” 提到嬴喜,姜羽还是很难能冷静得下来。 戚然明:“你有和蓟城那边联系么,蓟城现在的情况如何?” 蓟城原本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变革,姜羽二人出来了一个多月,不知如今变革进行得如何了。也不知蓟城的形势如何。 “舅舅说一切正常。”姜羽说到这里,忽而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来,因此问道,“此番回蓟城,你是否愿意跟我去见见我舅舅舅母?” 荀书是姜羽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因此姜羽以为,无论如何还是应该把婚姻大事这么重要的事情,通知一下荀书。无论他答应与否,反正荀书也管不了姜羽。 这在姜羽看来是理所应当的事。 但对戚然明而言,却太出乎意料了。他近乎惊愕地看着姜羽,在确定姜羽并未开玩笑之后,戚然明不确定地问:“见执政大人?” “对。”姜羽说。 戚然明:“……年节时,他应该见过我。” 姜羽:“那不一样。” 彼时戚然明只是以朋友身份借住在姜羽家中。 “你打算如何介绍我?”戚然明问。 姜羽:“这还用问?当然是如实介绍。” “……”戚然明张了张嘴,“……执政大人能同意?” 姜羽想了想:“应该不能。” “兴许会气得把我赶出荀府,也不一定。” 戚然明:“……” “那你……” “不过,他同意与否,与我又有何干系?”姜羽笑了笑,说道,“毕竟,与你共度余生的又不是他们,是我。” 共度余生…… 这是姜羽第一次直白而明确地告诉戚然明,我们会共度余生。他们二人之间的感情,很少借由语言传达,他们拙于以言辞表达情感,因此所有情感都藏于心中,通过行动表达。 “怎么,”见戚然明沉默,姜羽握住他的手,轻声问,“难道你不愿意跟我共度余生吗?” “我……”戚然明一时有些词穷,甚至于无措、慌乱,好似那藏在薄薄窗户纸后面的情愫一朝被捅破的羞赧,“我……” “我什么,嗯?”姜羽倾身靠近戚然明,温热的手掌贴着他的后颈,细细摩挲,近在咫尺地盯着戚然明的脸,“回答,愿不愿意?” 戚然明竟觉得那颈后的手掌有些发烫了,烫得他不由缩了缩脖子,却离得姜羽更近了。戚然明有些呼吸困难,微微偏了头,近似羞恼道,“你又来问什么,都这时候了你还不知道么?” 姜羽靠得他更近,近得两人的鼻息都纠缠在一起。他发现似乎他靠近戚然明一分,那些血腥与恶便远离他一分,他靠近戚然明一寸,那些茫然及与这世界的隔离感就少一寸。 原来戚然明才应该是他与这世界的牵绊,仿佛一个飘在半空中的风筝,突然有了一条绳索将他向下拉。他不再是漂浮不定的了。 “我要听你说。”姜羽说,“我想听你告诉我。” 知道与告诉并不矛盾,知道却仍寻求答案,不过是在寻求某种心安。 姜羽离得越近,戚然明便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可抑制地紧张起来。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紧张的情绪了。 戚然明觉得自己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抿了抿唇,低低地“嗯”了一声。 声音低不可闻,却足够传入到姜羽的耳朵里。 他捏着戚然明的下巴,凑过来吻他的唇,轻轻地触碰后,退开一寸。 “既然如此,我就带你去见我的家人。” 灼热的呼吸扑在戚然明的脸颊上,让他觉得自己脸上的热度也高了起来。见家人?他要去见姜羽的家人? 接着便又吻上去。 姜羽不敢压到他身上的伤,所以动作看似强硬,实则小心之极,一手撑在戚然明一手,一手捏着戚然明的下巴,不许他躲开。 戚然明仰头靠在枕头上,微微抬起脸,阖起的眼眸上睫毛轻颤。手推了推姜羽的肩,没推动,只好放下来,攥住了床单柔软的布料。 戚然明开始希望自己的伤赶紧好了。 不然总这么被欺负还没有还手之力。 晚上,姜羽就睡在戚然明身边,戚然明仰躺着,他便侧身面对着戚然明,一手揽着他的肩。戚然明浑身僵成一块木头,躺了大半夜才睡着。 对,伤还是赶紧好,他就可以回自己房里去睡了。戚然明心想。 纵使姜羽提前吩咐过公孙克,纪府的事情不要让戚然明知道,但挡不住纪府人多嘴杂,而赵狄带过去的人也不少,虽然赵狄已经禁止外传,可人的嘴是堵不住的。 流言不知怎么便迅速传开来,在街头巷尾被那些茶余饭后无事可做的市井小民作为谈资。 姜羽不过离开了戚然明一小会儿,等回来就发现戚然明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太对。 戚然明由于受伤,不便活动,因此这两日又在刻那块玉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即便手笨如戚然明,在刻碎了那么多玉之后,也终于开始像模像样了起来。 见姜羽回来,戚然明手上动作微顿,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那日纪府发生的事,处理好了没?” 姜羽也已经听闻了一些传闻,闻言心里咯噔一下,若无其事地点头:“已经处理好了,怎么?” 戚然明靠在太师椅上,收起那刻了一半的玉,望了望门外落了一地的桃花:“我听驿馆里的人说起了一些。” 姜羽心道:好的,看来果然是瞒不住的。 戚然明:“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姜羽拉了把椅子在戚然明身边坐下,看着戚然明:“你想让我说什么?” 戚然明回望着他,半晌移开目光,低声道:“我去问过公孙克。” “他很听你的话,什么都没说。” “所以我想来问问你,那天下午你出去,发生了什么?”戚然明问。 姜羽沉默了一下,决定还是如实回答:“处理了纪府的几个人。” “处理?” 姜羽掸了掸袖摆,继续道:“对,纪路指认我杀了姬孟明。” “你知道,纪氏一门都是史官。所以纪路要将此事写进史册。” “于是你就杀了他们满门?”戚然明问。 “满门?”姜羽眉头微蹙,答道,“差不多。” “纪路和他的儿子纪太史,以及长孙,这三人都太固执。长孙媳妇也是个刚烈的女人,半路冲进来,被赵狄一起砍了。” “只有最小的纪仲,答应不写,所以免于一死。” 四个男丁死了三个,也差不多算是满门了。 姜羽说完,见戚然明没有说话,转头看他,却见他低着头,直接捏碎了刚才刻到一半的玉。 “不要动用内力。”姜羽按住他的手说,“你内伤未愈。” 戚然明拍拍手,把手里的灰拍掉,抬眸道:“你知不知道除了这三个人,除了纪仲和他的女眷,纪氏其他女眷,包括孩子,都被赵狄暗中处死了。” 街头巷尾不知道姬孟明已死,只知道赵狄杀了纪府的人,姜羽那日也和赵狄一同从纪府出来。 姜羽微愣:“女眷和孩子?” 这个他确实不知道,没有经他的手,他没下过这种命令,也没让赵狄做。 戚然明垂下眼去:“你不知道吗?” 姜羽微微停顿,答道:“纪老、纪太史和纪伯,这三个人是我提示赵狄去杀的,其他的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