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休整了一天, 两人回校的日子终于到来。 清晨六点四十分。 睡眼惺忪的季屿步履蹒跚地下楼,一边打哈欠一边系扣子, 嘴里发出腐朽又沧桑的声音—— “真的不想上学……” “那你想做什么?” 哈欠瞬间被吓了回去,季屿瞪起眼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是贺雄。 只见他穿了身练功服,坐在最上位,左手边是贺娇,右手边是贺宙, 小宇宙坐在贺宙旁边的宝宝椅里,手里抓着块南瓜饼,吃得眼睛弯弯,两只小脚一晃一晃。 季屿强压困意, 打哈哈道:“早上好啊,你们起得可真早。” 是他疏忽了,忘了贺将军还在家。 而且之前假期贺娇总是老晚才起, 或者一早就出门了, 他们不怎么碰得到, 所以他还习惯性地以为家里就他和贺宙两个。 “早。坐我这。”贺宙拍了拍身旁的椅子。 季屿赶紧走过去坐下, 路过时还欲盖弥彰地捏了捏小宇宙的脸, 掩饰自己的尴尬。 接着他埋头喝粥, 目不斜视。 餐桌上安安静静,只能偶尔听到筷子触碰盘子发出的细微声响。好在旁边还有一个活宝小宇宙, 他吃得高兴了就会时不时咕噜两句, 气氛倒也不至于那么沉默。 过了会, 贺娇先吃完,她率先出门上车。 接着是贺雄,他放下筷子,也要起身。 这时,沉默了许久的季屿忽然出声道:“伯父,您等一下,我想跟您说个事情。” “说。”贺雄简短道。 季屿放下筷子,站了起来:“我和贺宙不在,小宇宙就拜托您了。那个,您千万不要把他带到人多的地方去。” 对着贺雄的目光,季屿委婉又含蓄地继续道,“毕竟他是我生的,我担心他有可能会遗传到变异的基因,所以保险起见……” 贺雄眉头一动,打断了季屿的话:“我知道了。” 季屿顿了顿:“那您看,要不然还是我请假……” “请什么假?该上学就得上学。” 贺雄面容严肃,“我懂你的意思,交给我就行。这事贺宙昨天就跟我说过,你放心。” 季屿一惊:“是吗?” 贺宙伸手搭上季屿的肩膀,笑道:“是啊,我已经说过了。” “什么时候?” “就你苦口婆心教育小宇宙的时候。”贺宙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季屿担心他们一离开小宇宙就把尾巴露出来,所以对他又是威逼又是利诱,甚至连求爷爷告奶奶都用上了,总算哄得小宇宙点了头。 季屿:“……”他还以为没人看见呢。 贺宙又道:“别担心了,不会有事的。” 说着他朝外面示意,“走,车还等着呢。” 目光在这对看起来非常靠谱的alha父子身上转了圈,季屿终于定下心,点了点头:“那行,那伯父再见,小宇宙也再见。” 贺雄颔首:“去。” 小宇宙举起小手,抓啊抓的:“掰掰~” 挥别贺雄和小宇宙,两人坐上了车。 贺娇靠在后排补觉,季屿上车后也不吭声。 “再眯一会?”贺宙问。 季屿摇摇头。 他看了贺宙一眼,忽地心思一动,当着他的面拿出手机,熟练地挂上vn,翻墙上了外网。 “你在搜什么?” 贺宙果然被吸引了过来。 季屿垂着眸,低声说:“我想看看国外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答案是没有。 他把几个出名的新闻网站都浏览了一遍,一条关于变异人的信息都没能看到。 那么…… 贺宙的图片是从哪来的? 那天晚上的视频他又是在哪里看的? 只想了一下,那晚看到的画面便蜂拥而至。 季屿深呼吸了一下,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上次的那些新闻你是在哪里看到的?” “什么新闻?” “就我去见谢雨星那天回来你给我看的。” 贺宙想起来了:“就在这个网上。估计是那天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所以有图片流了出来。不过很快就都被删光了,之后我也没看到什么新的信息。” 季屿抬眼看他:“是吗?” “嗯。” “好。”季屿关了手机,别开眼看向窗外。 贺宙看了他一眼,琢磨了一瞬,安慰道:“别想太多,不会有事的,小宇宙很安全。” 季屿点点头:“我知道。” — “嘿,你看起来怎么心事重重的?” 季屿正趴在桌上发呆呢,耳边就忽然冒出一个活泼的声音。 他侧头一看,是宋呈。 一个假期不见,宋呈看着又热情了许多。 季屿想了想,环顾四周后冲他勾了勾手:“来,你过来,我问你个事。” 宋呈立刻拖着椅子坐到了季屿旁边:“什么事啊?” 季屿舔了下唇,悄么声道:“我有一个朋友,他怀孕了,孩子大概率是畸形儿。我想问的就是,如果是你,你会把他生下来吗?” 宋呈惊道:“你怀孕了?” 季屿皱起眉:“不是,你想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说我怀孕了?” 宋呈挠了挠后脑勺:“这种故事里,‘那个朋友’不就等于‘我’么?” 季屿没好气道:“还听不听?” “听听听!” “那如果是你,你生不生?” “肯定不生啊,畸形儿生下来干嘛?万一缺个胳膊少个腿的,那不把孩子一生都毁了。不,也不能这么说,这种的还可以装个假肢什么的,不过万一生了个智障脑瘫什么的怎么办?反正总得来说,这样的人不管小时候,还是长大了,总归都是弱势,容易吃亏,也容易被欺负。是我我肯定不生,我才不让我孩子受这种罪。” “那我再问你,如果你丈夫很想要怎么办?” 季屿把声音压得更低,“并且你丈夫家里非常有权有钱,就算孩子身体智力方面的异常,也能护他一辈子,这样你生不生?” “不生啊。”宋呈眨了眨眼,“有权有钱能让畸形的部分变正常吗?” “要是生下来发现畸形那肯定尽力医治,负责到底,还没生出来的话当然是不生咯。自己的孩子自己疼,可别人不会这样,他们只会露出异样的目光,会排挤,会欺负人。真没必要生下来,反而会害了孩子。” “靠!你跟我想的一样!” 季屿在腿上拍了一巴掌,“我也这么觉得!这样的孩子生下来何必呢?而且谁知道到底哪里畸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你去做过唐筛没?” 季屿目光直直地盯着宋呈,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宋呈立刻反应过来:“哦哦,对对对,你朋友去做过唐筛没?要是不放心还能做羊水穿刺,这个挺准的。” “行,我会跟他说的。” 说着季屿一把攥住宋呈的手腕,“我跟你说的东西你别传出去,知道吗?” 宋呈一摆手:“害,爸爸你还不放心我?” 季屿乐了,笑骂了声滚蛋。 等宋呈回了位置,季屿脸上的笑彻底没了踪影。 他肚子里这个孩子大概率是不正常的。 小宇宙五个月生,而这个算算已经差不多在肚子里呆了十四个月,怎么也得四五个月才会生,那就是得怀二十个月左右。 二十个月,什么概念? 比正常孩子多了一倍多,比小宇宙多了整整四倍! 眼前再次浮现起视频里的画面,季屿眸色更沉。 贺宙明明知道那些变异人的下场,可每次提起,他都说没事,都淡定得很。 他是说过他会护孩子一辈子,也确实有这个能力和资本。 可这个‘护’,到底怎么‘护’? 二十四小时守着孩子吗? 这肯定不可能。 况且能杀人的从来不只有刀枪拳头,还有语言、眼神、舆论、冷暴力……这些要怎么防? 半晌,季屿拿出手机,打开网页,输入文字—— 【目前怀孕一个多月,请问该用什么方式把孩子送走?】 输完,手指在空中顿了顿。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按下了回车键。 — 晚上。 季屿给小宇宙洗完澡,才从浴室出来,就发现房间里又多了个人。 他一点不惊讶,边给小宇宙擦头发边道:“这周末我打算去一趟医院。” “去做什么?” 季屿垂下眼:“体检。” “行,我陪你去。”贺宙把衣服脱了下来。 季屿一愣:“不用,你就在家看着小宇宙就好。” 小宇宙立刻扁起了嘴,可怜兮兮地看着季屿。 贺宙觉着好笑,伸手刮了下小宇宙的鼻子:“事情还没解决,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还是一起。” 看着小宇宙噘着的小嘴,他又补了句,“把小宇宙也带上。” 一听这话,小宇宙立马赞同地点了点小脑袋。 季屿也不坚持,同意道:“那行,那就一块去。” 说话间,贺宙已经把衣服都脱了下来,他看着季屿:“来吗?” 一开始还是请求帮忙,才两天就变成直接邀请了。 “不来,你想得美,自己洗。”季屿看都不看他。 贺宙也不介意,他笑了笑,转身进了浴室。 听到移门关上,季屿回头看了两眼。 他想把自己的决定告诉贺宙,但又说不出口。 他还记得贺宙对自己说生不生决定权在自己,也记得贺宙在他说不想要孩子后,眼里露出的不忍,以及后来非常诚恳的誓言。 贺宙是想要这个孩子的。 不论这个孩子什么样,他都想要,都会负责。 这么看,贺宙这个爹是真的挺好的,可季屿又觉得明知道孩子有问题还生下来,也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表现。 季屿看着小宇宙的尾巴,脑子里忽然冒出“优生优育”四个字。 是啊,优生优育多好? 一个就够头大了,再来一个……实在没这个必要。 思忖许久,季屿把小宇宙放到床上,他转身靠近浴室,抬手敲门。 “哗啦”一声,移门被打开。 湿热的雾气一下涌了出来,他要找的人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面前。 贺宙露出一抹了然的笑,他朝季屿伸出手。 季屿后退一步,拍开他的手:“想什么呢?我有话跟你说。” “这时候敲门还能有什么事?”贺宙双手环胸,倚着门框反问。 季屿道:“孩子的事。” 贺宙闻言表情立刻正经了许多,他朝卧室里望了眼,小宇宙正在床上咬玩具熊的耳朵。 “他乱吃东西?” 贺宙拉了块浴巾包住下半身,“知道了,我去说他。” “不是他。” 季屿又把人往里推,“唉你继续洗,等你洗完了再说,我也是脑子抽了这时候跑来敲门,影响你洗澡。” 季屿不想说了,贺宙却严肃起来。 他扣住季屿手腕,垂眸认真地看着他:“不是他,那就是你肚子里这个?” 季屿看着贺宙的眼睛,喉咙动了动:“对。” “他怎么了?” “不是他怎么了。” 季屿深吸了下气,道,“是我,我想了好几天了,要不……要不这一个还是,还是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