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的接触面太小了,轻薄的一片好像虚不受力,走起路来就连脚脖子都是软的。 尤其是平衡失控,很难找到承重的中心点。 谢特! 真难走! 大约只有四五步的距离,却让夏凯凯走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训练场大门,几乎对自己能够上冰滑行这种事不抱希望了。 怎么可能。 就算肌肉记忆,但是自己的意识完全无法跟上,就这样还想要进行专业的训练,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了。 夏凯凯抬手扶在了护栏上,看着眼前一片洁白的冰面,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总要上冰试一试才行。 夏凯凯翻检着自己脑海里的回忆,走到冰边上,弯腰脱下了冰上的冰刀套,并排放在入口的桌子上。 蓝色的冰刀套上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夏凯凯】三个字。 抬脚。 落冰。 再抬脚。 另外一只脚也踩在了冰上。 滑。 不稳。 这是夏凯凯最直观的感受。 他浑身绷得紧紧的,大腿的部分紧紧地夹着,两条小腿外八字的岔开,然后颤颤巍巍的朝前迈了一步。 冰刀切在了冰里,纵然只有浅浅的一层,倒意料外的定住了。 夏凯凯扬眉。 把另外一只脚也迈了出去。 很好,都切进了冰里。 就这样,夏凯凯像初学者一样在冰上小心翼翼地走了七八步,原本还有些颤抖的脚腕似乎被冰面寒冷的气流缠绕上,竟然稳定了不少,身体也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了下来。 但是这样不行。 必须得滑出去。 夏凯凯目视着前方,用嘴唇又轻轻的吐了两口气,不断的在唤醒原主的记忆、职业队的训练、温健的指导,还有市队教练的怒骂,以及兴趣班的那以玩乐为主的启蒙。 有孩子嘻嘻哈哈的笑声。 也有孩子哇哇的大哭声。 自己揉着屁股无声地哭,一只温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拭去了眼角的泪水,抬头看去,是一个穿着暖黄色裙子的女性。 漂亮的。 温柔的。 是原主的妈妈。 但是却早早的不在这个世上了。 心口无端端的发闷,夏凯凯叹了一口气,不再去看那个温柔的女人,而是回忆着兴趣班教练的启蒙指导。 迈左脚。 迈右脚。 再迈左脚。 再迈右脚。 继续。 左脚。 右脚。 抬起来。 往前迈。 不要怕! 好的。 用力蹬。 稳住。 滑出去。 夏凯凯的身体在冰上平稳的滑行。 冰刀落地,再往后一蹬。 继续,滑出去! 对! 就这样! 不要停! “唰唰”的声响如同美妙的乐章,冰刀在身后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切痕,四周围的景色都在往后快速的倒退,是切开了冰冷空气的感觉,又似在与风儿嬉戏。 发丝在额前飞扬,空气扑在脸上,眼睛传来一种冰冷的感觉,但却并不难受。 是习惯了,已经适应了的感觉。 夏凯凯的眼睛睁的很大,嘴角咧开,露出了自己都没有注意的笑容。 他竟然能够踩着两把刀在冰上滑起来! 几乎眨眼的功夫,夏凯凯就从一名连滑冰场大门都没进过的门外汉,成功入了门。 身体自发的做出了正确的姿态调整。 又或者说,当夏凯凯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他迈出的距离,他的冰刀切在冰上的角度,他身体切斜的弧度,就是职业花滑运动员的标准,是这个身体的肌肉记忆。 恐惧和胆怯来自于他的内心,但是他的身体却早已经具备了可以主宰整个冰面的实力! 临到转弯处,夏凯凯紧张了一点,身体顿时僵硬,摔在了地上。 但是很快他就站了起来。 他一边回忆着,一边用冰刀在冰上切着,左腿蹬冰,右脚微倾,身体控制,右转成功。接着,右脚蹬冰,左转成功。 他在冰上左转右转,然后直线滑出去,再次转弯。 这一次没有摔倒。 很好。 至少可以放心的正面滑行了。 夏凯凯在冰上滑着圆圈,直线,转弯,越来越熟练,速度也越来越快。 他闭上眼,感受着完整的,追逐着风的感觉。 太棒了! 只需要脚轻轻的在冰上一蹬,身体就会滑出很远,甚至有种流畅的,舒爽的,就好像身体里的细胞被唤醒了一样,发出兴奋的尖叫。 他开始提速,想要更快,想要比风还要快! 他直线滑了出去,脚下的力量用的很大很大,一次的蹬冰他足以滑出五六米的距离,视野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快速的变化,而他只是用了一次力而已。 另外一只脚也重重地切在了冰上。 快! 真的很快! 额前的发丝被风吹拂而起,露出了他的额头,还有那双明亮而璀璨的眼睛。 哈哈哈哈! 就是这样! 我可以的! 在冰面上滑行,成为一名花样滑冰的运动员,我可以做到! 突如其来的狂妄情绪简直让夏凯凯疯狂。 就像是每个细胞都在展示它强悍的肌肉一样,证明自己足以成为冰上的主宰。 这种掌控冰面的感觉让夏凯凯好像回到了自己的舞台,神采飞扬的面孔,就连头发丝都在潋滟出明亮的光彩! 突然间。 一道光射了进来。 大门被打开。 从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夏凯凯心里一惊,所有畅快的感受像是潮水一样退出,几乎是下意识的,右腿伸出,左腿弓出,身体在冰上拧转出一个半圆,剔透的冰花飞扬而起,他帅气的一个转身,卸去了所有的力量,潇洒定在了原地。 帅呆了! 站定之后的夏凯凯先是有些惊吓,紧接着简直要爱上自己。 来人传出惊讶的声音,说:“你中午还在训练?” 夏凯凯定了一下神,确认了来人后,笑道:“是的,马上就下冰了。” 对方是滑冰场的工作人员,每天中午两点钟上班,对冰面进行养护。 对方从台上走下来说:“好久没看见你了。” 夏凯凯也轻蹬冰面,滑到了护栏边上,说:“是啊,很久没上冰了,找找感觉。” “怎么样?” “挺好。”何止是挺好,在迅速的从外行成功入门后,他觉得他非常喜欢这项运动,没有男人会否定速度带来的激情。 “那你是要回来训练怎么的?”工作人员一边整理了自己手套,一边问。 “再说。” “那不参加比赛了?” “再说。” “呵呵。” 夏凯凯聊到这里,心中一动,问道:“对了,我很久没回来,他们现在都在忙什么呢?” “那我哪知道,我就是个工作人员。不过这不是一个赛季结束了吗?好像国家集训队哪边又要招人了,最近听他们议论,都在说进集训队的事。” 夏凯凯闻言,顿时没兴趣了。 国家集训队,开什么玩笑呢? 别说他这种才入门的有没有摸一下门槛的资格,就是原主也只能在边上看着。 记忆里,原主其实练了很久很久的花滑,甚至将花滑视为了母亲留给自己的“遗产”,也视为了能够打脸渣爹的最有效手段。 然而事与愿违。 在少年组和青年组表现都不俗的夏凯凯在升上成年组后,成功卡在了阿克赛尔三周半跳跃的门槛上。 到了成年组的比赛,男选手必须要在短节目里跳出一个阿克塞尔三周半的动作,才有资格晋级,进行之后的自由滑的比赛,至于掌握更多的四周跳,则是上分的基础。 但是夏凯凯无论怎么练,阿克赛尔三周半跳跃的成功率都只在百分之十以下,可以说只是这一项,就将夏凯凯从成年组的赛场踢了出去。 温健那段时间很急,夏凯凯也很急,两人一直在努力,试图打破这个屏障。 然而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最终……两个人都放弃了。 夏凯凯终于还是摸到了他职业生涯的天花板。 也是从那开始,温健不怎么管夏凯凯了,开始专心经营自己的办公室职位,而夏凯凯急过哭过努力了之后,也放弃了自己,没了心思的教练和没了心思的队员凑在一起,懒散的就那么过着,直到这一年,夏凯凯干脆就被放牛吃草了。 所以说。 22岁的原主滑不了成年组,也就代表了夏凯凯一开始就没有资格去角逐国家队的名额。 工作人员想了想又说:“对了,还有选训队,要不你去试试?” 夏凯凯轻轻按在护栏上的手放了下来,颔首说:“谢谢,我知道了。” …… 从冰场回来,寝室里三个小的都没在。 路上没有遇见,说明今天下午他们进行的是陆上训练。 饭放在保温盒里,虽然被体贴的放在了抽屉里,但还是冷了。 夏凯凯在饭里倒了一点热水,将就着填了肚子。 他确实没想到,自己一上冰就是三个多小时,简直滑的乐不思蜀,而且还没怎么感觉累。 滑冰这项运动,确实出乎他意料的有趣。 吃完饭,坐在椅子上的夏凯凯将手机拿了起来,却没有打开,而是在手心里转来转去的,思考。 很久很久。 他蹙着的眉心缓缓展开,就像是所有的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一般,从那润泽的唇中吐出了两个字:“……冰舞。” 既然决定已经做出,夏凯凯也不再犹豫,他站起身来,在宿舍里做了一下拉筋的测试。 可喜可贺,腿的韧性还不错,至少可以顺利完成基本功的训练。 力量测试。 俯卧撑可以一口气做四十个。 下蹲训练可以以每秒一个的速度一口气做完一百个。 平衡测试。 旋转时候的重心是最稳的。 作为一名花滑的男单运动员,无论是跳跃还是旋转动作,都是必须训练的项目,这一点甚至比夏凯凯曾经的身体还要强。 但是相对而言,在行走时候的重心却相当于无,这个身体完全没有开发这个部分,而这里对于一名舞者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协调性。 将手臂展开,好像抱着舞伴一样,在屋里迈着熟悉的步伐走出去,定住,拧转身体,将腰线拉开到极致,再缓缓收回来,继而继续走。 “慢三” “快三” “慢四” “快四” …… 夏凯凯将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定在宿舍的一角,一个人在这狭小的房间里跳着独角舞。 他的神态认真,神情甚至是肃穆而神圣的。 他用灵魂仿佛浸染一般,一点点融入到这个身体里,当灵魂在舞蹈的时候,他的身体也在转动。 窗户外面传来大声说话的声音,对楼传来女队员银铃般的笑声,头顶上似乎有飞机在飞过,在这没有冷气的逼仄房间里,夏凯凯专注的,好像回到了“黑池”的舞池里,他的怀里抱着的是他默契的女伴,他们的身体紧紧贴合着,他的手臂搂着那柔韧纤细的腰肢,脚在地上熟稔地画出一个个的圆形,姿态优雅,神态甚至是高傲的。 恍惚间,屋里的男人,竟然将着狭小的房间,跳出了音乐殿堂般的空间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