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唐瑨呢。”亚肖斯神情突然诡异起来, “不管你是不是真正的唐初,唐瑨的命,你会完全不在乎么?给我一颗星球和守卫军备, 并在整个帝国公众面前签订不会打扰我的条约, 我会放过唐瑨。” “……你太高看我了。”唐初幽幽地说。 同时他将戴着终端的手背到身后去,精神力代替了眼睛和手指, 朝唐瑨和唐涛发送消息。 一边说道:“我和唐瑨的情分没有那么多,能够让我朝你低头。充其量,为了他所做的, 我和连亭会在清点战亡的时候,把他的名字刻在帝国中央广场的纪念碑上。” “连亭啊……” 亚肖斯往后依靠了沙发, 闭目不再交谈了。 唐初看着亚肖斯,眼里冷意深重。 他真是恨不得用精神力捣毁这人的精神和意识, 提取出他的记忆,免得这样费力。 但是……控制贵族体内芯片爆炸的东西, 现在并不在这个亚肖斯手上。 还是要等。 希望唐瑨那个家伙命大一点, 能够赶在“遥控器”之前,找到体内的芯片, 挖出来。 而唐瑨现在正在唐嵘的住处。 两人躺在屋门外, 周边是大片绿地。唐嵘这些年头疼问题严重,喜欢清幽的地方。唐瑨也在许多年前想着也找这样一个僻静处生活, 竟然这时候有机会能实现了,到这里来偷闲。 父子两人分明才是时隔许多年来的第二次见面,竟然仿若邀约一处的老友, 气氛融洽无比。 唐瑨的终端突然亮了一下,打破了这样舒适的平静。 “有消息?”唐嵘躺在躺椅上,斜眼看向旁边的唐瑨。 唐瑨抬手看了一眼屏幕,无奈道:“嗯。” “有要做的事?想做就去做。”唐嵘没再看他,“能够走到这一步,这些能看到的,总之也值了。” 唐瑨起身,收起了躺椅。 “我要走了。” 唐嵘并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说道:“去,你啊,早该站出去了。” 唐瑨于是转身走了,没有回头看一眼小山丘上安详的小房子。 唐家被封禁了,周围有严实的卫兵。但是对于唐瑨还是放行了。 他回到自己在唐家住宅中的房间,坐在书桌前,目光望着前方的墙壁,幽幽叹了口气。 一个人却匆忙闯入,是唐涛。 对方看见尚好的唐瑨,明显松了一口气,讷讷道: “……父亲。” 唐瑨看了一眼自己的这个孩子,朝他招招手。唐涛走近了,在书桌另一侧坐下来。 他神色焦急,有些坐不住,对唐瑨道: “父亲,唐初给我发来信息,说三皇子掌握了芯片的控制室,要对您……” “外面情况如何了?”唐瑨骤然出声,打断了唐涛的话。声音不大,却让唐涛消了音。 唐涛缓了缓神,回答道:“之前民众因为星币的事情而发生了一些动乱,不过已经有了应对措施,方才程峰先生已经公开发布了说明,民众们的留言也表示会积极配合新货币的发行。后续是交接帝国各个方面的事务,还需要从帝国选拔各个方面的人才,打算货币一经平稳下来,商定出关于公共职位的大致体系,便进行公开选拔管理官员……” 唐瑨往后仰着,倚靠在椅背上,阖起双眼。 他知道,接下来他可能就到了结局。 他……一直都等着这一天。 震惊的,不可置信的,彷徨的,茫然的……唯独没有惧怕过。从得知自己身上有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害怕过。 只不过是自那以后,他所有的锐意和闯进的心,都一下子被扑灭浇熄了而已。 从此以后就只是行尸走肉,行走在民众和贵族之间。时而高高在上地俯视众人,时而又要仰头远望,看那站在头顶的一双双大脚。 唐涛还在说着:“……还有唐家。”他飞快地抬头看了唐涛一眼,又重新低下头去,“唐家作为帝都星贵族家族的代表,有一位其代表人愿意表示家族解体是最好的能闯开局面的方法,我……同意了。” 说完这些后他有些忐忑,几乎不敢抬头去看唐瑨。只是板正的坐着,背脊挺直仿佛要听训。 他向来最害怕的不是严厉教导他、小时候对他大小惩罚不断的唐敬家主,而是这个从来不处罚人,也喜怒不形于色的亲生父亲。 因为他待所有人都没什么两样,全都漠然不关注,包括他这个儿子。 小时候,当他完成一件任务被家主奖赏了东西,都会兴高采烈地拿去和唐瑨分享,但得到的从来都是漠不关心的一眼,和语气漫不经心的一句“嗯,我知道了”。 后来,他少有再往父亲那边去,便只跟在家主身边教导。 他变得越来越优秀,贵族家主对他赞赏不绝,唐瑨投给他的仍然是漠然的一眼。 反正……他最怕的,唯一怕的,也就只有一个唐瑨了。 他以为自己说了上面那一番话,得到的会是对方的斥责,或者更大可能只是一句不痛不痒的“我知道了”。 然而唐瑨竟然说道:“你做得很好。” 唐涛微怔。 唐瑨却还没有说完:“你做得很好。不管是这些年管理唐家,还是去到了B-11星球,亦或是之前在军舰上的发言。我都为你感到欣慰。尽管不会再有唐家了,不过不得不说……你已经成为了一位合该的下一任家主。” 唐涛不知怎的,眼睛有些酸,像是要落泪。 他连忙闭起眼,那边唐瑨也无言了。他这才想到了自己匆匆找过来的初衷,慌忙道: “父亲,我们去医院!去做一个开颅手术,芯片既然存在,一定是能取出来的!我们赶紧……” 他哑了声,因为唐瑨正在摇头。 同一时刻,他背后的门再一次被打开了。但唐涛没回头看,只是盯着唐瑨,声音艰涩: “……为什么?” 唐瑨看着他,“烦了,也懒得与它斗。早知有这么一天,已经等了几十年,差的这最后一点时间,不想与这个小东西争命。” 唐涛急道:“可是……” 他背后传来另一道声音: “看来你们似乎不用我帮忙?” 唐涛回头看去,竟然是石天承。他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也来了,而且不同于在会议室里,还换了一身衣服、换了个发型来的。 他皱眉道:“帮什么忙?” 石天承没有看他,而是目光直直朝着唐瑨。 唐瑨再次摇了摇头。 “都不用,我有什么可要帮的。让我最后好好呆在这里。” 石天承皱起眉。 唐涛却想要问问石天承是为什么跟他来这里,看了对方几秒后却猛地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神情不对,态度不对,对方看他的眼神很陌生。 再一看到对方已然“换过”的衣服,唐涛警惕地挡在唐瑨身前,厉声道: “你是谁!” 石天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唐瑨却认识对方:“石所长,我这里没有什么事,劳烦您过来一趟了。” 石天承点点头,却是没走,只是在一旁站着,活像一尊雕像。 唐涛心里疑惑,但现在无暇管唐瑨之外的事。而唐瑨这时候却说话了: “我要去睡一觉,石所长随意。涛儿,随我过来。” 唐涛心急道:“父亲!这都什么时候……” “涛儿。” 唐瑨转头淡淡地看着他。 随后顾自走到床边,和衣躺下了。他躺的平直,双手交叉在腹部,穿着军装裤和白色衬衫,现在躺在床上了竟然感觉很精明干练。 唐涛无法说什么,走到床头边坐下了,憋得眼眶通红。 唐瑨仿佛真的是想要安静地睡一觉似的,闭着眼,显得无比安详。他的呼吸很平稳,半晌才用带着困倦的嗓音开口: “我早就知道,我们都并非自由的。” 唐涛微愣。 唐瑨接着道:“不用劝我去做手术了,麻烦。我就这样躺着歇着就好,我一直都想这么安静待着。” 唐涛好半天才应道:“……嗯。” 躺在床上的人像是在向老友诉说着回忆:“……那时候我还想得一派美好,帝国,是我心里的完美土壤。但是真相却是所有人都被迫系在这片黑色土壤之上。后来我越往内发掘,便越是心惊胆战。我觉得一切都可以无所谓,我自己,军部,唐家,你哥哥,还有你。” 唐涛抿了抿嘴。 “我们的生命,都是被人攥在手里的,从出生开始,就是一个被提着线的华贵的傀儡。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会被‘处理’掉,唐家乃至整个贵族圈层,守卫着皇室,都是一场笑话。” “你的哥哥,我没有管过他,哪怕他在红星上身陨。因为他是我第一个孩子,哪怕再优秀,总是要不由自主地死去。……我不去见他,他也时常出现在我梦里;他走的这两年更是,因为他是我第一个孩子啊……” 唐初在红星上身陨? 唐涛有些不解,但没有打断唐瑨的话。 唐瑨还在喋喋不休,这好像是他头一次这么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