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驾锦德行宫处理朝政,所以重要朝臣自是要随行同去的。 因圣颜大悦,所以此番开了恩典,特地放宽了各朝臣侯爵可相携的家眷名额。 此言一出,再算算望京城中名门贵族的数量,怕是这圣驾一移,望京城中人可少上一半。 如此情形,谢远琮自然是必定得跟去的。 可纪初苓就不一定了。 自宫中开始做着去行宫的准备,各府也往宫中上报名额开始,谢远琮便来问她去是不去了。 纪初苓没想好,或者说其实也并未打算凑这个热闹。 小姑娘摇摆不定,却急坏了谢小侯爷。 望京城多热啊,若将他的小姑娘热坏了,该如何是好。 当然这只是其一。 此前他好不容易才刚同她言明心意,却迫不得已赶去下黎郡呆上了数月。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同她面都未见上几回呢,却又要往翠琼山去了。 若纪初苓不在,看不到她,那便又将是数月的煎熬。 当真能折磨死他! 之前谢远琮去西境,那是九死一生的危机,纪初苓自然盼着他早回。可去行宫却不同,那么多侍卫禁军的,又不会有什么危险。 是以纪初苓听了谢远琮所言,只说,她又不是他腰上的佩剑穗,他去哪便都要带她到哪么? 谢远琮一脸苦兮兮地道,她哪里是他的佩剑穗,她明明是他缺不得的心肝。 她听此话兀自红了脸,谢远琮却依旧面不改色的。纪初苓只觉他的脸皮已经无药可救了。 此番大房会跟着去。因贾氏之前滑了胎之后,大房就没消停安生过,吵得是闹哄哄的。 纪初苓实则是想图个清静。 可谢远琮见她犹豫不应,便每晚都挑院中无人的时候来敲她的窗,敲开了也不说什么,就扒在窗台外头,可怜巴巴地盯着她瞧。 纪初苓看着他,总觉得像极了一只遭了遗弃的可怜小狗,卖力地摇着尾巴想讨个怜爱。 她不知怎的就想起岭县那只大黄狗来。 无视他几天后,某日鬼使神差地就过去揉了揉他脑袋。 做完这动作后她才一愣,谢远琮则拉住了她的手就不撒了。 纪初苓磨不过,终是点了头。她这头才一点,谢远琮便一把将她拉近,隔着窗往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纪初苓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中了个好大的圈套。 他哪是可怜小狗啊,分明是只大尾巴狼! 时日一转,六月初始,也到了移宫的日子。 康和帝御驾先行,随后是皇后嫔妃公主与皇子。 禁军护卫成列护围左右,光从宫里头出来的就已一连数里。 待整个御驾行出半日之后,远远跟随出城的才是各府各族的车马。 望京城至翠琼山一日可至,但因顾及龙体,且此行中又多女眷,所以花上了两日行程。 行宫早半月已派了人手打理与安排护卫。 皇帝一行先入了行宫安置下后,才对后头的放行。 一列列车马陆续驶入了山庄内。 因行路劳累,皇帝当日也就不作召见了。 避暑山庄之中,都早已照名录替所有贵人们安排了院房。 因为山庄坐地极大,所以各家在各自房院住下后,似乎与在望京时也并无大不同。 只是相互之间的距离近上了些许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预告避暑前后,会收束部分伏笔,再继续搞点事情,也包括苓苓的大事。 69.你是何人 距圣上到达翠琼山已过去了数日, 随行众人也都已陆续安顿好。 纪郴因腿脚不便, 且还要隔一定时日诊治的缘故,所以此行没有来,留在望京。 为了照顾纪郴,宁氏也留在卫国公府了。 所以排给二房的大院里就只有纪初苓跟纪承海。 每日父亲一旦去了朝会办职,大院里就只剩了她, 倒跟在琳琅院时无二。 翠琼山确实没有望京中那么重的暑气,每日晨起,纪初苓还要在外加件薄薄的披衫, 否则还会觉得有些冷。 这日子如此一过, 倒也确实舒坦。 避暑山庄随处可见各式花草, 许多瞧来都不知名, 她闲来无事便采着钻研上了。 闲了如她这样清清静静关起门来的倒也是少数。 毕竟此时山庄中的可都是皇族与世家家眷,哪位拎出去都是不小身份,为便管制,一般是不大准许离开山庄的。 但也因山庄已足够大,不管日常起居, 殿阁观寺,还是赏游玩乐,望京城中该有的这都有,且比之还多了不少山水之乐。 这儿的园苑太多, 都各有景致, 若有心全瞧上一遍,也得花个把月的时间。 所以也没人愿费那个功夫, 跑到什么人迹难寻的沟岭里去。 刚到前几日,各院房都是安安静静的,高官子弟们也特别地规矩,安坐不出,免得初来不小心被抓了什么错处。待一切入了轨,康和帝依旧同往常一样在行宫上下朝批奏章。 无事可做的众人们也就渐渐玩开了。 或是成行去探赏各苑山水,又或是群聚在某处,参与平日里想出来的那些玩乐。私下结交走动亦有不少。 因比京中离近了些,又闲了些,所以但凡出个门,能撞见的人也就多了些。 要说近,卫国公府大房那边就只离了纪初苓一条小径道。加之那边又“热闹”,所以纪初苓常能隐约听见那边的动静。 贾氏那孩子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掉的,但想来贾氏她如此看重,怎么也不可能是被纪云棠气上一气就给气掉了。 这也太巧了。 不过与她无关便是。虽明里来说也算是一家人,但大房那的事,纪初苓真的无心去管。 此前她还有隐晦地提醒过大伯,但也不知大伯是没听懂,还是根本没将她与她的话放在眼里。若她挑的再明白些,这脏水不留神就返泼回她身上来了。哪怕把自己跟二房赔上了也要保下大房?纪初苓真没那么好的心肠。 特别是近来,她碰上过大房的几回,一个个的越来越阴阳怪气了。王氏那胎儿倒是保得好好的,也愈见丰腴,被大伯呵护在手心里。贾氏则死盯着王氏肚子,脸色阴沉。 今儿又不知在那吵什么,吵得她心也烦了。 倒是秋露那丫头自来了之后,如同从笼中给放出来似的,没心没肺的很是开心。 总是出去打听哪里有意思,回来就跟她说。昨儿还摘了些紫瓣黄蕊的不知名小花回来。纪初苓觉得好,正打算去长的地方看一看。 既然心烦,便就今日。纪初苓收拾收拾出了门。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竟会在半途遇上李襄婉。 李家出事后,她数次想要见她,却又总是寻不见她。李襄婉要躲她,她也没法子。 纪初苓小时候与她一道伴读昭明公主,她知道李襄婉是个好姑娘。 可就这么毫无准备的遇上了,惊喜过后,纪初苓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李襄婉也有些诧异,但只看她一眼,没有搭理便要绕过而行。 纪初苓赶紧拦了她:“襄婉你等等。” 李襄婉停下来,语气十分冷淡道:“纪二姑娘有何时吩咐?” 她比以前消瘦,失了活力,眼神冷漠,话语疏离。纪初苓被噎了一噎。 “李家的事……” 李襄婉并不想听这个开头,打断她道:“之前是我李家对你不住,但如今也已吃了恶果。二姑娘可以不要再提了。” 纪初苓皱了下眉,她是她,吴氏是吴氏。事到如今,她怎可能还问责。 纪初苓这副神色看得李襄婉刺眼,她盯了她道:“他们害你是他们不对。但吴氏死了,二哥远送,终生再不可能回京。李家已自断臂膀退开一步。谁也碍不着了,卫国公府为何还要逼我们到绝路呢?好狠啊初苓妹妹,连一条生路都不给。” 纪初苓听得心口猛跳,她明白了,李襄婉竟一直以为是卫国公府暗中把真相公之于众,并暗杀了李存疏,将李府打死在绝境的。 怎会呢,那事卫国公府也是被利用了。李元征一杀一送,姿态已极尽伏低,李家也再没人了。若祖父真想追究到底,表书一份递到圣前即可,何必如此做作? 李襄婉听了半信半疑,最后只扯了下嘴角,抛下一句“那又如何”,便再不回头的走了。 纪初苓还能说什么?李家人害她一事是真,她不可能原谅。可因她之故致使李府衰败,牵累李襄婉也是真。 被人借了刀,那她也是那柄刀。只至今仍不知是谁所为。也可能只是有一人牵头,其余的瞧见缺口美差便蜂拥而上再添一脚。 龃龉已生,终是跨不过去了。 遇过李襄婉后,纪初苓心情无比怅然,也失了找小花的心思,转而去寻了昭明。 结果听宫人所说,昭明不在殿中,而是去了流云听泉苑。 此处这类苑林太多了,名又大多相近,纪初苓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好在昭明身边的宫人带了路,走了不算太远,便到了流云听泉苑中。 绕过几道弯,昭明便在一溪流边玩耍。纪初苓大老远就听见了她的欢笑声。她的笑声当真一点杂都不掺揉,听得纪初苓心情都明朗起来。 “殿下,你不在行宫殿中待着,怎跑这来了?” 昭明一听声,就知道是纪初苓来了,忙丢下手中几块花斑各异的石头,跑了过来拉她。 纪初苓一摸,她的手有些冰凉凉的。 “殿下玩水了?” 昭明缩了缩脖子,把宫人挥开了,拉着她往回走:“就玩了一下而已!你不来,我都想要去找你呢。” 纪初苓见溪边一方石头上,被宫人们铺了层厚厚的毛垫子,昭明刚就是坐在这上头的。 前面地上铺了一块大方布,里头全是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溪石。 纪初苓好笑的摇摇头,没想昭明竟特地跑来捡石子玩。 “殿下的身子可以在这溪泉边玩耍吗?”她惯例问上一句。不过介于昭明兴头正足,刚还偷碰过水,所以问的她身边的宫人。 “太医说了,没事的。而且说什么,此处什么气足清宜之类的。总之还对我有益呢。” 宫人也笑点了点头。 纪初苓也就放心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呀。”昭明见她不信她,嘟了下嘴,但很快又抛脑后去了,把方布里头觉得最好看的那个拿给纪初苓瞧。 “别的是他们捡的,这个是我捡的。初苓你看看,是不是我捡的最好看。” 纪初苓转而问道:“就为捡这个碰水了?” 被拆穿,昭明往方布前一蹲:“可这的水凉凉的,很舒服啊。” “太医肯定没说殿下能碰水。”纪初苓说着在垫子上坐下了。 “你真是越来越像太医了。”昭明叹口气,也跑去她身边坐下,探了头瞧她,说,“初苓你看起来不高兴?” 这种方面倒是敏锐。 “此回李襄婉是殿下带来的?” 李家这种状况,李襄婉若不是昭明带的,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山庄内。 “是呀。”昭明点了点头,后又一脸苦恼。 “你们什么时候能和好啊。” 昭明只知道李家出了点事,跟纪家还有关系。可她弄不明白那么复杂的事情。每回在李襄婉面前提纪初苓,她就会不开心,弄得她都不敢说了。 三个人以前多好啊! 纪初苓也不知如何同昭明解释。不过反正昭明自己也说了,告诉她她也听不懂。只知道她俩都好。 如此也不多提了。昭明让她帮忙一起捡溪石,说回去要摆上一整个棋盘的大小观赏。 两人挑拣一阵,昭明眼尖,看到远处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瞧来特别好看,跟山水画似的。 见她要过去,纪初苓忙按下她,替她去捡了。 那溪石在下方,这边还无路可过,得绕上半圈才行。纪初苓走过去捡,昭明看见她了,还冲她挥了下手。 好在那溪石离边上不远,不需要淌水也可以拿到。 纪初苓提了提裙脚,伸手去够,刚要拿起,忽听身后响起一个有些厚沉的声音来。 “这块溪石倒是很好看。” “是殿下喜欢。”纪初苓下意识回了句,才突然觉察到哪里不对劲,急忙转了身来。 只见皇上竟就站在她身后不远,笑着看向她手里的那块溪石。 康和帝批阅完奏折,寻了地方随意走走,正巧走过这边,便见一个姑娘在捡溪石。看了眼,捡的那块确实图案很特别。 可待这捡石之人转了身来,康和帝的视线就从石头转到了她的身上。 一个少见的貌容极美的姑娘,庄贵亦不失灵气,如朵绽放正盛的娇花。如此站着,粼粼水光皆在她身后跳跃。 她手里拿着捡来的石头,看见他后,似乎整个人都呆住了。 康和帝的眉宇间稍稍凝起。 纪初苓压根没想到她会撞见皇帝,直到皇帝身后的傅公公偷偷冲她摆手,这才反应过来,按下心中惶惶,收拾好慌乱,忙上前先行礼。 皇帝喊了她起来,却见人一直低着头。 可若说是不敢看他之故,却又不太像。康和帝一时间想到了当年初见宜妃的场景。 回想刚看见的容颜,皇帝问:“你是何人?朕是否曾见过你?” 70.一言难尽 皇上问, 纪初苓便如实回答了。 皇帝想起来了, 哦了一声。 原来如此,是卫国公的孙女。 康和帝回想了下,依稀记得见过她小些的时候,似乎还是个丁点大的小女孩。 如今都这么高了,已算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对了, 上一回在昭明那见到的便也是她,怪不得觉得眼熟得很。 没想那帕子遮掩下的容貌这般清丽娇人。 皇帝打趣一笑:“看来今日你那疹子都消了。” 纪初苓心里咯噔一声,但听皇上似乎没别的意思, 只是随口一说而非拆穿, 便赶忙应了。 然而心却依旧如同悬在半空, 升落不得。皇帝怎会突然来这里呢? 如果可以的话, 纪初苓真希望这世都不要再遇上他。 期望皇帝只打算问一问话便好。 但显然皇帝并未如她所愿。他似乎半点放她走的意向都没有,反而对她颇感兴趣。 不仅同她提到了祖父,还提了提大伯。讲到她父亲的时候,似乎顿了一顿,有些不太确认。 对纪承海, 皇帝只有些许印象。 这也不奇怪,毕竟她爹同其他臣官相比,太平平凡凡了。皇帝若记得清,那爹才反而会被吓坏。 皇帝说着, 纪初苓也不敢随便应声, 只低首在一旁默默地听。 又同时在心里安慰着自己,想着毕竟今世不同于前世了。可若这世也依然如旧, 她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