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泽死死盯着赵政掌心的那朵桂花, 有意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莫名地想起了前世里罪案学里常讲的洛卡尔物质交换定律： 凡物体与物体之间发生接触后会存在物质的转移, 目标物体会将自身的一些物质遗留在源物体上, 同时也会从源物体上带走一些物质【注1】。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古人诚不我欺。 想到这，芈泽苦笑着摇了摇头, “母后她……她没事。” 赵政似是不信，丢开桂花，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他掐得太过用力, 修剪得体的指甲甚至开始泛白。 芈泽的目光顺着赵政的手臂, 看向他的眼眸，再次确认道：“她真的没事。” 赵政这才放轻了力道, 双手滑至芈泽的手腕，轻轻握住，“寡人不是说过，一切都交给寡人处理么？” 他的眼底幽沉如水, 潜藏着几分晦暗不明的情绪。 这一日先是扶苏落水转危为安, 然后又是与赵姬和那美貌宫女的一番周旋, 到了这会儿，芈泽早已无心去探究赵政的喜怒, 甚至去掩饰自己的意图。 “让我猜猜, 大王对母后的处罚会是什么？”她索性破罐子破摔道：“不痛不痒地指责几句，削减吃穿用度，幽禁于深宫中永不见天日？” 芈泽挣脱开赵政的手, 终究还是垂下了头，“本来我也想就这么算了的，但转念一想，我还是不愿让她这么好过。” 听了这话，赵政放下的心又悬了上去，忍不住沉声低喝道：“王后究竟做了什么？” “我只与母后讲了三言两语，说明利害。”芈泽冷冷地笑了起来，“我不点醒她，她便以为她最无辜。” 赵姬这株菟丝花，若是以仇恨为滋养，必会结出最恶毒的果实。 而她只不过是让赵姬认清现实，调转矛头指向自身，使其自食恶果罢了。 赵政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沉痛，放缓了语气道：“不管如何，这事到底不该由王后出面，王后为何……” 里间突然响起扶苏的哭闹声，芈泽顺势结束了话题，“时候不早了，大王先歇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好么？” 她背过身去，眼中露出一丝疲倦。 她还没有做好承受赵政怒火的准备。 身后的门缓缓合上，殷佩听得动静，便抱着扶苏走到芈泽身边，问道：“公主，您与大王之间发生了何事？” “我、我做了一件坏事。”见乳母一脸关切之色，芈泽说着说着掉了泪，“我想大王他、他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她忽然感到后怕，她想，方才赵政一定是要问她为何要擅作主张，为何不顾全大局…… 她果然还是太任性了，完全没有考虑过图这一时爽快要付出何等的代价。 扶苏似是感觉到了母后的不安，他眨着乌黑的圆眼，伸出小短手，一声声叫着“娘”。 芈泽将他抱过来，破涕为笑道：“扶苏乖——” 殷佩也含笑逗弄了扶苏几下，转而劝道：“夫妻之间又哪来的隔夜仇？公主何不坦诚以待？” 芈泽哑然失笑，“坦诚以对？乳母不明白，我和大王之间早就……”说着忽然顿住。 殷佩目光柔和，神色沉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早就什么？” 早就、早就无法坦诚相待了啊…… 芈泽的笑凝固在了嘴角。细数过往，似乎是从嫪毐之乱后，她就不再信任赵政了。 至少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了。 “不管如何，公主只要言明自己的心意即可，奴婢相信大王一定会谅解的。” “好，我知道了，多谢乳母。” 小孩子的睡意来得快，见扶苏困得揉眼睛，芈泽便让殷佩抱他去睡。 望着殷佩远去的背影，她偷偷叹了口气。 如何坦诚？是要大喇喇地走到赵政面前，实话告诉他，自己不仅甩了赵姬两个耳刮子，还设计用言语把她逼疯了？ 也难为乳母在不清楚原委的情况下，还能给出如此真诚的建议了。若乳母知晓了真相，恐怕也会立刻收回前言。 其实早在她计划要去甘泉宫找赵姬麻烦的时候，她就刻意没有带上乳母。 她不想让至亲之人看见自己阴暗狠毒的那一面，她不想伤了乳母的心…… 等等！ 芈泽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她总算知道该如何与赵政解释了。 夜已渐深。 李宦侍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又赶紧把嘴捂上。 也不知是怎么了，大王去了一趟流华殿，回来就是一副愠怒的模样，看得他心里直发慌。 可他也不敢问，只好扭扭捏捏地立在一旁，等候传唤。 赵政静坐在案前，面色沉沉。 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半抬起凤眸瞭了李宦侍一眼，“为寡人研墨。” 李宦侍忙打躬作揖，“大王，您看都这么晚了？” 赵政疲倦地捏了捏眉心，应道：“也罢。寡人口述，你来动笔。” 他起身在殿内踱步，声音清越朗朗，如金石玉碎： “寡人闻生育品物，莫大乎天地；爱敬罔极，莫重乎君亲。是故为臣贵于尽忠，亏之者有罚【注2】……” 半晌，李宦侍放下笔，将简牍双手呈上。 赵政扫了两眼，皱眉道：“你的字写得可真难看。” 又将简牍递回，“明日便派人到仲父府上下诏。” “是。”李宦侍接过，没再说什么。 吕相邦的事，已经拖得够久了。 而大王的耐心，显然也已经消耗殆尽了。 第二日，昌平君一下早朝，就径直到了流华殿。 他等不及入座，便开口问芈泽：“听说妹妹与大王昨日大吵了一架？” “哪有的事？”芈泽否认了昌平君的夸大其词，“只不过发生了一点小误会，大哥尽管宽心。” “那妹妹可知道，今日大王在朝堂上罢黜了吕相，将其全家流放到蜀郡。据说吕相一大早就在府中接了诏书，是故缺了早朝，倒也在那一干大臣面前保存了些许颜面。” 芈泽听完，低笑一声，“这事不是早就在意料之中么？” “不，除此之外……”昌平君细细观察起芈泽的神色，“……大王还下令驱逐从各国来的客卿。” 这下芈泽终于坐不住了，忙道：“大哥说的可是逐客令？” 这可是件大事。如果她没记错，李斯就是靠着一篇《谏逐客书》，顺利登上了秦国的政治舞台。 话音刚落，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竟先昌平君一步说出了“逐客令”三字，只好找借口解释道：“关于这事，其实我早有所耳闻。听说是大王忽然觉察出水工郑国乃是赵王派来的间谍，修建郑国渠意在疲秦？” 赵政即位那年，韩王因惧秦，遂派水工郑国入秦兴修水利，企图借此消耗秦国人力资财，削弱秦国实力。 不过说来也好笑，此举适得其反，郑国渠修成之后，岐沣之地自此沃野千里。 再加上昭襄王时期修建的都江堰，有着“天府之国”美誉的巴蜀之地也成了秦国的大粮仓，秦国更加富强。 “正是。”昌平君不疑有他。 他早已见识过芈泽未卜先知的能力，他这妹妹就连吕不韦被罢相的时机都算得分毫不差。 “这话说出来，您信么？”芈泽摇头笑道：“大王他过了十来年才忽然识破阴谋？所以骤然发怒？” 要真是这样，那赵政的反射弧也够长的。 昌平君略一凝思，恍然大悟，“你是说，大王他另有深意？” “搅一池浑水，澄清玉宇。”芈泽莞尔一笑，“如今就看有没有人能抓住这个机会，一举鲤跃龙门了！” 嫪吕两派先后倒台，客卿之中还剩下的那些浑水摸鱼的，经这罗网一筛，方才能摘个干净。 赵政果然好魄力，好打算。 不过对于那位即将趁机走入赵政视野的李斯，她仍是不喜。 正烦躁着，又听昌平君道：“竟是这样，我还以为……” 他微微一顿，抬眼笑看芈泽，“……以为是大王与妹妹吵了一架，气昏了头。” 芈泽哭笑不得，“大哥未免也太高估我在大王心目中的地位了。大王的卓识远见非常人能企及，又岂会被儿女情长所阻扰？” 更何况，赵政连嫪毐与赵姬的那档子破事都能忍这么久，又怎么可能为这种小事动怒，以至于失了理智？ “妹妹说得在理。”昌平君嘴上附和着，心中却想：又或许是妹妹低估了大王对她的在乎呢？ “说起来，我还得去趟章台宫。”芈泽对着昌平君也下了逐客令。 她拳头微握，神情坚定，“夫妻间吵架，做妻子的总得先低头服软。” 然而就在芈泽踏进殿内，看到昨日见过的那位美貌宫女立在赵政身旁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了不妙。 她心中一凛，惴惴不安地走到赵政面前，对上美貌宫女得意洋洋的嘴脸，柔声缓缓道：“关于母后的那件事，我有话要说。还请大王屏退左右。” 赵政低着头，连半个眼神也不给，“就这么说罢。” 他猛然侧过身，拉住美貌宫女的袖子，“你不必走，在这听着便是。” 作者有话要说： 【注1】摘自百度词条-洛卡尔物质交换定律 【注2】改编自《新旧唐书李泰列传》 预计10章内完结，另加1个现代篇番外~ 接下来隔日更，偶尔日更，两周内完结【顶锅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