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日头已有些毒辣, 年逾古稀的令尹黄歇一来到茅门前便下了车, 告别了御马的车夫, 独自一人在宫道上行走。 穿过名为“茅门”的楚宫正门,便是楚王治政的朝堂。 昔有楚庄王茅门立法, 规定群臣、大夫和诸公子入朝经过茅门时,必须要下马而行。若有马蹄不止、践踏到屋檐下积水者, 掌刑狱之事的廷理便可斩断其车辕,以示惩戒,而这条律法也一直沿袭至今。 宽阔的宫道虽不长, 黄歇却走得很慢, 偶尔还停下来歇一会。他黯淡无光的皮肤上沟沟壑壑,布满了棕褐色的斑点。 枯瘦的身躯似是支不起那宽大的官袍, 晃晃悠悠的,在滚滚热浪中看起来扭曲又模糊,仿佛在下一瞬他整个人就会升华消逝。 黄歇抬袖擦去额上的汗珠,望着还剩一半的路途叹了口气。 想他黄歇出身平民, 全是靠着陪伴楚王熊元在秦国作质时共患难的情谊, 才有了如今尊贵显赫的地位。 谁料世事无常, 昨夜宫内传来消息,他辅国持权的靠山, 久病不起的楚王熊元薨了。 其实在十来天前, 就有个叫朱英的策士来他府上自荐,说他黄歇这一生即将碰上一场不期而至的福,同时也将迎来一次不期而至的祸。 可他听后却不以为然。 这朝中谁人不知他令尹大人掌握国政二十余年, 文武百官唯他马首是瞻。就连如今母凭子贵的王后李环,当年也是靠着自己的扶持才成功登上了后位。 所以这毋望之福他一定会有:太子悍即将即位,对着他母后一家子的大恩人,岂能不涌泉相报? 但这毋望之祸他一定不会有:国君新立,根基尚浅,不正是需要依附他这位国之老臣的时候么? 想到这,黄歇嗤笑一声,如今的年轻人哪,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小小一个朱英,竟敢大言不惭地自称为他黄歇“不期而至”的贵人?还自告奋勇地要替他去刺杀那个软弱无能的国舅李园? 他在朝堂上打滚了数十年,还犯得着去在意一个游民自以为是的危言耸听? 他虽不得楚王之名,却坐楚王之实。就说他在江东的封地、吴国故都姑苏修建的居所,可是要比这楚宫更为繁华啊! 穿过一间蜿蜒幽远的曲屋,洋洋自得的黄歇在棘门前停下了脚步。 君王止宿处插戟为门,称为棘门。如今丈八高的铜戟上却垂下了白色生绢,旁边树着一面窄长的招魂幡,上绘一人御龙乘凤、飞天而上。 再往前几步,他将再度成为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他想。 心中的快意似要破胸而出,黄歇丝毫没有注意到周遭异样的寂静。他正要抬步,忽觉脖颈处一凉…… 一个人头骨碌碌地滚落到国舅李园脚边,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似是还残存着主人生前的意志,直勾勾地盯住了他。 李园轻轻抬起左脚,将这位曾经权极一时、风头无两的大人物的头颅踩在脚下。 他豢养多年的死士,终于派上了用场。 楚国境内风云变幻,而身在秦国咸阳的芈泽却无知无觉。 战国的炎炎夏日对她这个现代人来说并不难熬。 早在千年以前,勤劳智慧的劳动人民就发明了低温贮藏的技术。靠着咸阳宫附近储冰用的冰窖,即这个时代所称的“凌阴”,她日日都能吃上冰镇新鲜的食物。 不过让芈泽颇感失望的是,她始终没能等来昌平君的拜访。 直到地头的黍稷开始由青转黄,秋风送来丝丝缕缕的凉意之时,芈泽终于坐不住了。她决定拖着沉重的身子亲自去见昌平君。 可到了昌平君的府邸,管事的却告诉她,她的大哥如今正在赵政处商议国事,于是芈泽只好又折返回了咸阳宫。 午后的章台宫沁凉而恢弘,多少高才干练之臣曾在此挥斥意气,纵放豪情。芈泽站在高台上俯视整个咸阳城,直到殷佩出声提醒,她才回过神来。 一踏进殿内,芈泽就见昌平君拜别了赵政,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他眼圈微红,看起来像是哭过的样子,垂着头拖步而行,甚至在二人擦肩而过时也没有注意到芈泽的存在。 “大哥!”芈泽忍不住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连喊了两声,昌平君才失魂落魄地停下脚步,望向芈泽的双眼布满了血丝,“王后还不知道么?楚王他……薨了啊……” 二十年前的恩怨终于消散,二十年前的人终于逝去。 可他知道,在他的余生中,他还是会时不时回忆起这个二十年前的故事。 什么楚王? 哪个楚王? 心口猛然传来皱缩和酸楚的疼痛,芈泽只觉有人从身后轻柔地捂住了她的双耳。 面前昌平君的影像朦朦胧胧,那是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的嘴似是一张一合地还在说着什么,可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别的楚王?! 只有她的父王啊...... 为什么...... 为什么!!! 芈泽忽然沉沉一笑,那笑声阴冷至极,“我好不容易才下了决心,去做了那些我不想做的事……如今、如今你却告诉我他死了?” 今日她深藏心中、不为外人道的那点私心,也随着父王的离世而渐渐冒出。 她曾想着要从赵政手中救下父王,到时父女相见,父王就不得不先向自己低头认错。她想向怯懦的父王证明,她仍旧是那个足以让他骄傲的泽儿。 都怪她太过高傲,又太自以为是,还在为自己曾被父王幽禁的事斤斤计较。早知如此,在嫁来秦国前,她就该主动与父王和好。 可如今,她却要带着这永远的遗憾活下去么...... 芈泽咬着唇,努力在脑中回想前世所学:历史上的楚王是在这个时候死的么? 不过她忽然意识到,只有胜者才配在青史中留下姓名。而前世的历史书在讲述战国时代时,也总是以强秦的视角展开。 所以纵然两世为人,可她却并不知道,没能笑到最后的楚国人,最终都是何等下场。 命运原本的轨迹究竟是什么样的? 在冥冥之中一切是否早已注定? 芈泽隐隐觉得,命运张开了无情大口,对她露出了一丝轻蔑的嘲笑。 然而她的这句话,殷佩和赵政皆只听懂半句。 “公主!奴婢求您哭出来,您大声地哭一场!”殷佩跪在地上不住地叩起了头,她从来没有见过公主如此绝望而痛苦的模样。 她只知晓公主曾和她提过那些不想做的事,却不知道公主为何要去做那些事。 她的公主,永远只会把忧心之事掩藏起来,一个人默默地承受。 赵政站在芈泽身后,放开了捂住她双耳的手,转而拉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他自然还记得自己对王后许下的承诺,当秦破楚国后,他必须免她家人一死。 可她不想做的事……难道这其中也包括嫁给自己? 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根滴下,芈泽捂住了坠痛的小腹。 她回头望向一脸担忧的赵政,“我……我好像要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战国f4之一的春申君终于领了便当,后面有章节会再度牵扯到他。 下章标题山有扶苏,大家都懂得~ 修句子流畅度,ag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