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陈烨恳求梁玥的同时,正有两人往这座院子走来。 胡七是便是送梁玥回来的两个士卒之一,他天生目力便好、远超常人,那个两人距离尚远,他就将对方的相貌看得清清楚楚。 胡七不由冲同伴挤了挤眼睛,带着些酸气笑骂道:“陈潼还真是好福气。” 他同伴不明所以,待那两人走近了,才明白胡七的意思。 又是一个美人儿…… 虽比不得屋里让人脑子都转不动的那位,但也是难有的绝色了。 有了梁玥在前,这两人还不至于失态,见这一男一女走到近前,立即眼观鼻鼻观心,向走在前头的男人行礼道,“见过侯都尉。” 侯葛摆了摆手,道:“我进去看看。” 两人当即将兵刃一斜、交叉着挡在门前,“属下奉将军之命、守于此地,还望都尉莫要为难。” 侯葛当即眉头一锁,他面相凶恶,这么皱着眉更吓人了,不过两人倒没生出什么惧怕来—— 一则,都是厮杀惯了的人,战场上什么缺胳膊少腿没见过,倒不至于被长相吓着;再者,他们是奉了赵卓的命,拦着侯葛没有半分不对,罚也罚不到他们头上;再有就是,这位侯都尉虽是长得凶些,却是军中难见的好脾气,也不会因此为难两人。 可那边于夫人却等不及了,她带着哭腔喊道:“烨儿?!是娘!烨儿,你在里头吗?” 于夫人的声音嘶哑,跟平时大不相同,陈烨愣了一阵,才认出这是他娘的声音,腾地站起身来,却转得太急、一下子跌倒在地,他立马又翻起身来。 地上的杂物尚未收拾干净,陈烨一路跌跌撞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了门口。 “娘!” 他将到门口时,又踩着了被扔在地上的竹简散片,滑了一跤,摔着飞扑了出去,正和迎上来的于夫人抱在一起。 门外的那两个卫兵长矛交叉着挡在上面,冷不防的有人从底下跌了出来,一时竟是没来得及去拦。 侯葛上前一步,挡在这母子身前,冲着两人道:“多谢二位,稍后我自去向将军请罪。” 说罢便转身,他伸手去扶于夫人,想要搀她起来。 梁玥分明看见,正抱着儿子哭泣的于夫人僵了僵,似乎想要躲开,却又立刻放松了身体。 她依偎着那人起身,泪盈盈地看了他一眼……她眼泪依旧在淌,却不似先前那般不顾形象的嚎啕……而是……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梁玥忍不住揽了揽自己的妹妹,她隐约明白了于夫人的选择,只要能好好活下去……依附于人,又如何呢? 虽这么想着,她身上却阵阵泛冷…… * 送走了陈烨后,屋里只剩下这姊妹两人。 梁家虽不煊赫,却是徐州有名的富户,梁父又只得了这两个女儿,自然护如珍宝,两人虽从家中仆从口中得知外面的世道不甚安稳,但却第一次看见实实在在的兵祸…… 梁玥尚心绪不稳,况是更小些的梁瑶?这孩子着实被今日的变故给惊着了,不复平日的闹腾,而是沉默地同姐姐收拾着房间。 …… 到了晚间,外头的那吵嚷声才止了,陈府又静了下来,这静却与往日不同,似乎是毫无声响的死寂,让人心底发慌。 里间床榻上,梁瑶八爪鱼一般,手脚都勾在梁玥身上,一动不动,像是准备睡了。 但那双眼睛却张得大大的,偶尔闭上一下,也很快就睁开。 良久,她才极力放轻了声音,试探道:“阿姐?” 一旁也飘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嗯?” “我睡不着……” 梁玥叹了口气,今天发生这么多事儿,她都睡不着,何况这孩子呢。 轻轻拍了拍梁瑶的背,示意她松开手,一面下床,一面轻声道:“阿姐弹琴给你听。” 她轻轻推开一隙窗户,借着的月光去抱琴过来。 她房里的东西大都是从梁家带来的,梁家最不缺的便是钱,给女儿用得东西自然都是顶好的,便是烛台也是上好的玉石雕成的,这会儿遭了这么一个大劫,自然是没有留下。 所幸那些人对摆在那儿的那张琴没甚兴趣,也没费工夫去砸了,还能让梁玥用一用。 她一面走,一面把称号换作了【高山流水】。 梁玥看书看得又多又杂,里头自然也有曲谱,【高山流水】这称号便是她读了百份谱子之后得来的。 她先前于琴艺一道的造诣只是一般,有了这个称号后,却仿佛突然开了窍一般。 那是一种很玄妙的感受,仿佛能借住手中的琴音将自己的想法传递出去,也似乎能从琴声中听到弹琴人的想法。 有了这么个外挂在,她的琴艺自然是突飞猛进。 梁玥初得这个称号的时候,还很是新鲜了一阵儿,后来才发现,其实这技能最管用的地方是……哄自家妹妹睡觉…… 袅袅琴音悠悠荡荡在这屋内,梁玥知道梁瑶今天大约是受了惊,琴音中满满的安抚之意。 被这柔和的琴音包裹着,梁瑶心中隐隐的不安渐渐消散,原本睁大的眼睛也一阖一阖的,显然是生出些困意来。 琴音顺着窗隙传到门外,守门的卫兵只觉得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松缓了起来,舒服得仿佛是回到了家中。 再远一些,一位锦衣公子隐隐约约听了这琴声,脚步一滞。 他阖上眼睛、侧耳听了一阵儿,脚下已经不由自主地循着那琴音去了。 …… “五公子,将军命小人守此,还望公子莫要为难。”门口守着的两个卫兵连忙行礼拦住那位锦衣公子,态度比待方才的侯葛还要恭敬许多。 谁不知道,赵家的这几个公子中,除了尚未成人的幺子赵时,便是这位赵昙、赵季朗公子才思最捷,最受父亲偏爱。 赵昙在家中本排行第四,但因为赵旭之故,一直都被称作“五公子”。 赵昙闻言一笑,朗风霁月,“屋内那位姑娘,琴艺之高,我远不能及,我方才听了一阵,不由心生好奇,便过来看看……既是大哥的座上宾,我就不去叨扰了,诸位不必为难。” 两个卫兵有些惊讶,赵昙方到陈府不久,怎么就知道里头是个姑娘? 这疑问也就一闪而过,见赵昙转身欲走,忙行礼恭送。 赵昙刚出院门,就撞见了一个人,竟是赵旭。 他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蹙,但仍是躬下了身行礼道:“见过二哥。” 赵旭本来琢磨着过来问问,屋里那妞儿愿不愿意跟了赵卓—— 要是愿意、就直接送赵卓屋里,要是不愿意呢……就打晕送到赵卓屋里。 这夜长梦多的,那妞儿又长了张那样的脸,要按照赵卓的意思,不知得磨到猴年马月的?自家兄弟难得看上个女人,可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只不过,赵旭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赵昙,不由撇了撇嘴,拱手冷淡地应了一句。 他和赵卓处得是不错,但赵昙嘛……他一向不喜欢这些文绉绉的人。而且这小子看着老老实实的,其实肚子里都是黑水,暗地里不知道坑了他多少回。 而赵昙又何尝看得上赵旭了,这人吃的饭全长到个子上了,在赵家呆了这么久,还是一身的粗莽之气,做事一点也不讲究,赵家的风范都被他一个人给败坏了个干净。 想是如此想,但面子上他依旧做得足,对待兄长该有的作为分毫不差。可这一点,落在赵旭的眼里,又成了虚伪、做作了。 总之,这两人不合由来已久,见面打个招呼就了了,谁也没有再攀谈两句的意思。 赵旭和赵昙擦身过去,不由捂嘴打了个哈欠,低声咕哝了一句,“这声儿……听得让人犯困。” 赵昙倒是没回头,但还是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什么叫“对牛弹琴”?! 赵旭才不理他,仍径直往前走去,他知道门口那两个卫兵领了赵卓的命守着,也不去为难他们。 赵旭自己也知道自己满身的毛病,但只一点——对手底下的将士是极好的。 虽然这两个卫兵都是赵卓的护卫,但他同赵卓关系好,他兄弟的手下同他的也没甚分别。 既然不打算为难守门的卫兵,他自然是……翻窗了。 ——这活儿他熟。 一道有些尖利的错音响过,琴声戛然而止。 梁玥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黑影,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将尖叫声卡在嗓子里。 下意识地将称号换作了【临危不惧】,那骤现的惊惧方才被压了下去。 梁玥低头看了看投在她身前的那道影子—— 有影子……是个人。 但是个人也很不妙啊! 深更半夜的摸进房中,总不能是来送宵夜的?! 赵旭逆光站着,梁玥看不清他的脸,他却将梁玥表情看得一清二楚,那一闪而过的恐惧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兔子胆…… 赵旭撇了撇嘴,轻嗤了一声。 梁玥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屑,反倒松了口气,定了定神,开口道:“敢问阁下,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那人往前走了几步,两人拉进,压迫感一下子重了起来。 这人也太高了?不仅高,还壮……他往前一走,视之所及的空间似乎都被他占满,连空气都似被他挤了开。 不过,梁玥还顶着称号,倒也不至于因此生出什么恐惧感来。 赵旭刻意将步子压得极慢,眯着眼睛打量梁玥的表情,却没再她脸上再看到最初的恐惧,那双盈盈的明眸甚至直接看了过来,半分躲避也无。 窗外的星辰似乎都映照在那双眸中,对视久了,甚至让人生出一种沉溺之感来。 最后,竟是赵旭先一步移开眼去。 ……嘁! 心中莫名生出些不爽来,他一撩衣袍,盘腿坐下,倒也没忘了来意,径直问道:“你觉得伯庸如何?” 梁玥:??? ——伯庸……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