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知道, 想要办好一所学校会很累, 你得去找老师、找学生,还得考虑住宿、食堂这些琐事, 你可能干了一半就会厌烦。” “这个不是问题,前期工作我可以找一个经理人去做, 包括找老师、发传单找学生。而且,我准备先在伦敦城区办一个只上半天课的小型学校试验一下。丽兹说她可以教和拼写,凯茜可以教绘画,安娜表姐说她能教数学。” 奥利弗就笑, “要只是教女孩子们拼写和一些简单的数学, 她们的能力足够了, 但要是想办一个不错的寄宿学校, 你还得找更优秀的老师。” 她叹气,“确实,我认识的人里面,其实只有我什么课程都能教, 但我的天文学和地理学学的不是很好, 我希望能找到很好的老师, 可现在有学问、懂得怎么上课的人,基本都在大学里当老师了, 或者给你们这样的贵族少爷做家庭教师。” 他笑了,“我可以当老师,不过,得等我从西班牙回来。” 突然提到这个问题, 爱丽丝有点难以接受,“所以,你还是要回去。” “我要是一直看不见,年底就会退役,但现在,我还是想回去。”他的眼睛已经完全不需要再裹绷带了,从外表看,一点都不像视力有问题的人。 她抿着唇,不说话。 “怎么了?不高兴?”他伸出手臂揽过她肩膀,在她耳边悄声问。 “我……我很担心你,毕竟上了战场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她有些不安,“但我不能说不让你去,你现在就算顺从了我的心意,将来说不定会埋怨我逼你改变主意。” 他在她耳边轻叹,“我确实不能欺骗你,说没有风险,风险是始终存在的,我就是待在家里,说不定也会遇到什么不幸的事情,或者是疾病,或者是骑马摔下来。我只能答应你,我会尽力活下来,回到你身边。” “你一定要回来,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记得我。” “我会的,我好不容易才能跟你在一起,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她也轻叹一声,“我们去旅行,去马耳他岛,我们可以带上克斯泰斯科医生。” “好。” “我现在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了,学校的话,教学楼还没有盖好,伦敦学校要等到明年春天才会开课;杂志社也不着急,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编辑,我挑选了一些学员,会送她们去进修,这个进修项目至少是半年,也要等到明年春天了。”她倚在他怀里,脸贴着他肩窝,“我和你……我们还没有专门出去玩过。” 对啊,上次去马德拉岛是去疗养,他整天担心她有可能会死,根本谈不上舒坦的游玩。马德拉岛上发生了很多事情,曾经是让他伤心绝望的地方,但现在,他看什么都会是五彩缤纷,灿烂夺目的。 “那就去马耳他。杰西,”他喊来杰西,“去订前往马耳他的船票,看他们有什么套间,订两个头等舱套间,带——你看需要带几个人去,加上奥斯汀小姐的仆人、克斯泰斯科医生的仆人。对了,你写一封信告诉克斯泰斯科医生,一周后去马耳他。” 爱丽丝笑嘻嘻的听着他安排出行,仍然倚在他胸前没动。杰西已经见惯不怪,熟视无睹了。他很快告辞出去。 “明天跟我一起回家,你得帮我看清单,朱利安准会跟我争,他总是想要最好的。” “你是哥哥,不许他跟你争。” “他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要跟我争。瞧,就连结婚也一定抢在我前面。” “嗯,对,还有孩子。” “对,还有孩子。”他平静的说:“你瞧着,要是玛利亚生了儿子,他准会跑来跟我吹嘘个不停。” “那就别理他。回头你给他一处德文郡的房子,让他滚去德文郡。” 他直乐,“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他握住她的左手,手指交缠,“你学会怎么做女主人了吗?” “好像学会了,这又不难。” “你喜欢吗?” “喜欢什么?” “跟我在一起,跟我组成一个‘家庭’,做家里的女主人。” “还行。” “小骗子,你明明很喜欢的。你很喜欢做女主人,让所有人都听从你的安排。你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从小都是父母兄姐让你做这个做那个,所以你在外面就总想做个指挥官,别人都得你的。”少年时代他们在一起玩的时候就是这样,她总能让男孩子们听她的,围着她转。 再回到牛顿庄园,一切似乎都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不过,爱丽丝原来住的房间被搬空了,里面放了很多杂七杂八的家具。 凯特气得要命,“爱丽丝小姐!你看,她把你的房间弄没了!”这种事情不用想,仆人们绝对不会那么勤快,一定是女主人吩咐的。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奥利弗隔壁的房间不是空着吗?我去那间卧室住。” 但奥利弗房间隔壁住了人。 奥利弗叫来女仆,“这间卧室住的是谁?” “是夫人的侄女,米娅小姐。” 奥利弗皱眉,“从来没听过什么米娅小姐。把她的东西搬走,爱丽丝小姐要住在这里。”明明二楼还有其他卧室,叫什么米娅住到他隔壁,根本就是居心不良。 爱丽丝加上一句:“搬到最远的客房去。” “我去找父亲说一下。” “跟他说什么?他肯定不知道这些小事。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小事了,我们在这里住不了几天,不用计较。” “我不想你受委屈。” “受委屈?奥斯汀太太还没能让我受委屈呢,她又不是我亲妈,我为什么要忍她?” “还有那个米娅,没准也会让你受委屈。” “你可真把我看扁了。你以前跟我在一起玩的时候,你们谁敢惹我生气。” 他抿着唇笑,“是不敢,你提着马鞭就能抽人,伊沃……就怕你抽他。” 出乎意料的,米娅是一个生得十分纤弱娇俏的女孩,还不知道怎么就哄得男爵十分高兴,傍晚吃正餐的时候,米娅坐在男爵的左手边,原本爱丽丝的座位。 朱利安和玛利亚还住在戈登家没回来,爱丽丝便坐在奥利弗身边。 男爵问到奥利弗的病情,他现在已经不止只能看到一团影子了,可以说恢复的很快,大概相当于一个近视6、700度的人没戴眼镜,颜色、远近、男女都可以分辨,吃饭也基本与正常人没有什么分别,不需要特别照顾。 男爵很欣慰。 但当奥利弗说他还准备返回西班牙前线,男爵就怒了,“你这次差点就失明了,还不够吗?你想成为将军,可首先要保住你的命!” 米娅温温柔柔的说:“别那么生气,My Lord,奥利弗少爷只是想成就一番事业,您瞧,他很勇敢,也很幸运,毕竟巴达霍斯那场战斗十分残酷,他能活着回来就很好了。” “就是那场战斗让我吓坏了,奥利弗,你是长子,你得为家族考虑,不能任性。” “您还有朱利安。” 男爵气得拍桌:“那能一样吗?!” 所有人都放下了刀叉。 “朱利安听到您这么说,会非常难过。”奥利弗还是很平静。 “你对这个家负有责任,你不能任性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想做我自己,父亲,我们谈过这个问题了。” “你已经实践过你的理想了,现在该听你父亲的话。”卡罗琳夫人说。 男爵站了起来,“这是我跟我儿子之间的谈话。” 卡罗琳夫人立即紧紧的闭上嘴。 “奥利弗。” 奥利弗站起身。 “爱丽丝,你也来。” 爱丽丝也只好站起身。 “我以为你会劝他不要再去西班牙。”男爵责备的对爱丽丝说。 委屈。“他可以自己决定想要什么样的人生,谁也不能用爱或者家庭来强迫他改变主意。” 男爵怒瞪她:“那是不是你能看着他去死?” “父亲!您为什么要对爱丽丝发火?” “奥利弗不会死的,他答应过我。”爱丽丝低下头。 “可那个该死的韦斯利会让他继续带队冲锋!这个该死的家伙!他自己怎么不冲上去!”男爵开始咒骂惠灵顿伯爵。 想想看,在伊比利亚半岛的战役中居然有两位少将阵亡,确实风险极大。男人想要获得战功、军衔和爵位,就得拿命去拼。男爵不能理解的一点就是,奥利弗明明是长子,将来一定会有爵位,他搞不懂儿子为什么非要去战场上拼命。 “你总得等到视力全部恢复了再去?”男爵乱骂了一通,还是向儿子妥协了,“我给你雇佣了几个雇佣兵,他们会保护你。你别以为那些军官不带雇佣兵,那些死掉的家伙是太倒霉了,你可不能成为那些倒霉蛋中的一个。” 他抱怨,“伊夫林那个家伙,为了你调去韦斯利那儿,每次见面都要跟我吵架,说我对你不够好,把你气跑了。” 伊夫林舅舅说起男爵来一口一个“蠢货”,他俩见面吵架乃至打架,爱丽丝都不会觉得奇怪。 这种情况的出现多半是因为杰玛夫人的早逝,杰玛父亲没有儿子,肯定要挑一个跟独生女感情好的侄子继承爵位,没准伊夫林是跟杰玛一块儿长大的,就像她和奥利弗。 “在你去西班牙之前,我希望你能跟爱丽丝订婚。” “父亲,我还没有——没有准备好订婚。” “你这是什么意思?”男爵不解的蹙眉,“你跟爱丽丝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你不跟她订婚,对你们俩都不好。先订婚,等你从西班牙回来再结婚,这样别人不会说她的闲话,要是你死在西班牙,她还是个没结婚的女人。” 这个男爵,说话也是没谁了。也没当爱丽丝是“外人”,三个人诡异的说着他俩订婚的事情,这父子俩居然没有一个人觉得当着她的面讨论订婚有什么不对。 “我一周后要跟爱丽丝去马耳他度假,等我们度假回来再说。” “你俩订婚后,自己挑一处房子,你们想住在哪儿都行,爱丽丝想住在伦敦是?行,伦敦的房子就给你们。还有一些田产,等你们订婚后就交给爱丽丝打理。我听说你手里有不少田产了,真是个聪明姑娘,田产在什么时候都是值钱的。” “说这些还太早了,父亲,您别吓坏了她。” “好了,你们先出去。”男爵摆摆手,“朱利安明天早上回来,你们把杰玛的东西整理一下,要带去伦敦的就带走。杰玛留下的珠宝收在老翠西那儿,你找她要。”老翠西就是奥利弗的老保姆,是杰玛从娘家带来的仆人。 奥利弗带着爱丽丝出了书房,却意外的看到米娅等在书房门外,见他们出来,朝他俩微笑点头示意,随即进了书房。 爱丽丝有点诧异,“这个米娅——” “她是有点奇怪,等一下可以问问翠西。” 老保姆翠西住在主屋旁边的一栋二层小楼里。 “米娅小姐,”翠西说起“Miss”这个词很有点嘲讽,“你走后没几天她就来了,她很懂怎么讨人喜欢,比她的‘姑姑’更讨人喜欢。” “你是说,她们可能并不是姑姑和侄女?”爱丽丝很敏锐的问。 “那个女人住进来几年了,自己的女儿被送走,却又突然冒出来一个漂亮侄女,你不觉得有问题吗?”翠西说。 “确实有问题。啊,男爵夫人还让米娅住在奥利弗的旁边。” 翠西相当不屑,“那个女人坏透了!明明二楼有的是客房,却让米娅住在你旁边房间,真是不要脸!” 爱丽丝点头,“奥利弗要是一个人回来,跟米娅住隔壁,我知道了准会生气;我跟奥利弗一起回来,看见她占了奥利弗旁边的房间,也还是会生气,总之就是我是否一起回来都会生气。”真是很恶心啊!就是为了气她的。看来,卡罗琳夫人觉得直接针对奥利弗效果不大,也不能对他怎么样,就想办法恶心她,想让她知难而退,或是中计了,误以为奥利弗睡了米娅,就气跑了。 啊,可恶! 老翠西已经在说她让仆人把米娅的东西搬到最远的房间去,实在大快人心。爱丽丝是下一任女主人,只有她才能跟男爵夫人对着干。说到这个,爱丽丝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了:卡罗琳夫人居然没有为米娅搬房间的事情向男爵哭诉? 老翠西从保险柜里拿出三只雕花木盒,一只一只摆放在桌上,“喏,拿去,杰玛小姐说,等你订婚后就可以给你。你要是不结婚,那就留给朱利安少爷。朱利安是个小混蛋,我不想给他。” 奥利弗笑了,“朱利安也是母亲的孩子。” “他不乖,从小就不乖。只有你,我的宝贝,我的小少爷,你最像杰玛小姐。”老翠西开始抹眼泪了。 “Nanny,谢谢你陪着母亲,陪着我。” 三只雕花木盒挨个摆放在桌上,盒盖打开,旁边一只大烛台,烛光照在木盒上,里面的珠宝熠熠闪光。 桌子的另一边铺上了一块素白的棉纱布,爱丽丝穿着睡裙,正在桌前摆弄珠宝。 杰玛夫人大概把娘家的所有珠宝都带来了,除了之前在库房里有清单的那些,老翠西手里的首饰另有一份清单,她在按照清单清点珠宝。 “明天再看。”奥利弗不能理解为什么女人都爱这些亮闪闪的珠宝,就连爱丽丝都不能幸免。 “我先清点一下有没有遗失。”清单最下面盖着德芙罗尔家的印章,有几件首饰后面用娟秀的字体注明了给了谁。“这是杰玛夫人的字迹吗?” 奥利弗过来,看了看清单,“对,是她的字迹。” “她给了两枚戒指给老翠西。” “那是应该的。” 她从木盒里挑出一枚珍珠胸针,“你明天把这个给她。” “不,你来给她。” 她朝他笑了一下,“好。” 她将三只木盒里的珠宝全都摆放在棉纱布上,挑了一些放进一只木盒里,“这些给朱利安。” 奥利弗看不清楚有些什么,便说:“把最好的留下来,随便给他几件就好了。” “他会要求看清单的。” “别管他,你给他多少他都会闹的,既然这样,用不着跟他平分。” “暂时先这些,等我明天再看看。”她打了一个呵欠。 “快点睡觉。”他拉着她走到床边。 她很快上了床,钻到被子里。 他躺在她身边,抱着她,满足的轻叹了一声,“真希望今后的每一天,都能这么抱着你睡觉。” 朱利安第二天上午自己骑马回来了,一见奥利斯先是取笑米娅住在他旁边房间,得知爱丽丝干脆利落的叫人搬走了米娅的东西,又笑个不停。 “我就知道你不会容忍这种事情的。” “我为什么要容忍?你要是惹我烦,我也用不着容忍你。” 朱利安假装害怕,“我可不敢惹你生气。”他拿了餐盘,取了一些食物,坐下来吃早餐。“咦,男爵夫人呢?” “带米娅出去散步了。”爱丽丝回答。 “父亲呢?骑马去了?” “好像是。” “你们这次回来是常住吗?对了,奥利弗,你眼睛快好了吗?” “快好了,大概再有一个月就能痊愈。找你回来,是我跟爱丽丝以后会常住伦敦,我们应该清点一下母亲的财产和遗物。” 朱利安微怔,然后说:“是该清点一下了。” 说是分遗产,大部分都是账面财产。杰玛带来的房产和田产一年有4000镑的收入,其中一半已经分别在兄弟俩18岁之后给了他们,这次是分剩下的一半,奥利弗要了沃金厄姆郡附近的田产,房产没要,都给了朱利安; 两套银餐具,一人一套; 一些古董摆件,两人都随便挑了一些; 一些消耗性的财产,比如带来的马车、马匹、瓷餐具、家具等等,都已经不可计算,没法从庄园里分出来,这些就算了; 现金4万镑,这个简单,平分即可; 最后是珠宝,朱利安果然嘀嘀咕咕说太少了,要看清单。 爱丽丝将凯特重新抄写的清单拿给他看,他便要求看原始清单。 “没有,都几十年了,哪来的原始清单?” “我不信。”朱利安撇嘴,“父亲说过母亲有很多珠宝,她画像上戴着的那套蓝宝石的首饰呢?” “我留下了。” “玛利亚也想要那套。”他嚷嚷起来。 “别想了。我给了你一套红宝石的首饰,红宝石比较适合玛利亚。我再给你一条项链和一只手镯,再想多要也没了。” “贪财鬼!”朱利安瞪眼。 “玛利亚要是生了女孩,我再多送她两件首饰。要是生了男孩,对不起,一件都不给。” 朱利安又怒瞪她。 分配完毕,朱利安叫仆人将他分到的东西搬去他的库房,珠宝则随身带着,午餐没吃,匆匆返回了戈登家。 下午,伊沃·戈登来拜访奥利弗和爱丽丝。 爱丽丝很意外,“伊沃!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半个月了。”他微笑,“奥利弗,朱利安说你的眼睛快痊愈了。” “对。你是来恭喜我的吗?” “算是。” “周末我会举办一个舞会,我和爱丽丝订婚了,欢迎你来参加我们的订婚舞会。” 爱丽丝可没有听说这件事情,惊讶的看着他。 伊沃瞥了她一眼,“爱丽丝,这是真的吗?”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伊沃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那这就是另一件值得恭喜的事情。”他匆匆告辞,骑马飞奔而去。 刚跨上马他就止不住眼泪,他狠狠抽动马鞭,疾驰而去。 这一片地区是他们从小到处疯玩的地方,几乎每一处树林、每一块草坪都曾经留下过他们的身影。夏天的时候,田野里会有很多野花,还有紫花苜蓿。他曾经在树林里和田野中吻过她,他清晰的记得她的唇是什么味道,她是什么味道,那些美好的记忆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而现在,她属于另一个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