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的最后一个上学日,茉莉也接到森山老师的通知, 说星奏的校招已经开始了。因为它音乐专门学校的关系, 比普通的高中要更早开始报名。森山已经先一步将报名表准备好,就等她来填了。 茉莉也细细填完了所有资料,核对完毕后递了回去。 “嗯, 就这样。” “要报名的是星奏学园普通科的一般招生考试, 没问题黑木?”她最后确认了一遍。 “是的。” “好, 那我会帮你交上去的。三天内就会有回执, 如果没有收到的话,记得跟我讲一声,我再帮你问问看。” “那就麻烦您了,森山老师。” 再次鞠躬感谢了一直替她费心的老师,茉莉也离开了办公室。就在关上门的瞬间,听到了其他老师们小声的议论。 “听说我妻同学也报了星奏的普通科。”“是为了黑木?不然以她的偏差值可以去更好的学校。” “她们感情真好啊。” 感情真好……吗? 茉莉也茫然地站在走廊里,身边三三两两的学生从她身边走过,似乎在聊着什么开心的话题, 笑声连连。她跟由乃, 平时也是这样说说笑笑地走在学校里的? 清楚地记得转学来的第一天,她领着自己穿过大楼, 走过操场,绕过林荫大道,送她去网球场的路线。也记得她穿过人群,在漫天飞舞的樱花中走到她的面前时,脸上露出的满足的笑意。还记得她握住自己的手, 说要永远保护她时的坚定不移。 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跟她交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的笑脸,却还是会在下意识躲开了她伸过来的手时,为她受伤的表情而心痛。 她还是喜欢由乃的,跟以前一样,那份感情没有一分一毫的改变。 可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却好像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不想跟由乃一起吃午餐,却也不敢去找其他的朋友,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刺痛了由乃的神经,带来不能承受的可怕结局。所以一个人在满是枯叶的樱花树下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还书,一个人放学…… 然后一个人去了壁球馆。 烦恼的时候,她总会用运动来发泄,让自己累到放空了思绪,问题的答案总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在眼前。可今天,她的右手还没有愈合到可以打球的地步。 接待员姐姐再三劝说,她仍旧坚持还可以用左手打球,终于申请到了一个单人房间。 可左手,终究是不如右手灵活。 抛球,击中,跑动,回击…… 这个简单基本的流程还是可以完成的。但想要达到右手那种间不容发的无双运动量,根本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嘭,嘭,嘭…… 缓慢又枯燥的声响一下一下刺激着耳膜,无法如臂使指的手臂,永远不会出现在预定落点的网球,不是出于自身意志而是被迫追着球跑的双腿,和不能使力影响平衡的右手。 好烦,好憋屈,好难受! 可恶,为什么,为什么到了这里还不能让她称心如意! 她只是想要运动而已,只是想要发泄而已! 怎么就那么难,怎么就那么麻烦,怎么就做不到! “啊——” 泄愤似地狠狠一抽,球以疯狂的速度狠狠地撞击上背板,又在她消极的不管不顾中—— 撞上了她的右侧额头。 一瞬间,天旋地转。 茫然无措地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10分多钟后,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犯傻,茉莉也在接待员关切的注视下,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壁球馆。 可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站在交叉路口的中心,看着四通八达的街道,陷入了迷茫。 不想回学校,不想去甜点店,不想去乐器店,不想回家…… 这半年的时间里,每一个地方、每一个角落都留下过两个人的身影,全部都写满了回忆。不想触碰,不愿回想,想要逃得远远的—— 那她该去哪儿才好? “嘿嘿,猜猜我是谁?” 一只大手带着温暖从天而降,遮住了她的全部视野。一片朦胧的昏暗里,茉莉也花费了比平常要多出一倍的时间来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认识的人捂住了眼睛的事实。 她习惯性地眨了眨眼,然后就闻到了那人掌心上还残留着的香蕉味。 这个味道,是青峰君最喜欢的雪糕。 “青峰……君?” “怎么一下子就猜对了,真没意思。” 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嘴里喊着没意思的青峰早在心里乐开了花——她可是一次就猜对了,说明对她来说自己是特别的啊。 捂在眼睛上的手半天还不拿开,茉莉也抬手想要自己来,却在触碰到的瞬间察觉到自己的指尖冰冷刺骨。还没来得及做出决定,捂住眼睛的手就握住了她的,身后那个大大咧咧的家伙拎起来就搓了搓,还哈了口气。 “手怎么冻成这——”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另一边的绷带,“又怎么了?!” “……意外。”她下意识地就把手往背后藏。 青峰无语了半晌,虚着眼蹲下来,伸手,“给我看看。” 茉莉也磨磨唧唧地把手拿出来,轻轻放在他的手心里。那动作就跟刚刚养了几天的小猫,让它伸爪子出来剪指甲似的不情不愿。 “医生说都是小伤,过两天就会好了。” 青峰对着这缠满了绷带的手左看右看,时不时还蹙眉点头的,好像得出了什么不得了的结论一样。反正茉莉也是不信这家伙能看出个什么结果的,毕竟是笨蛋峰,不能对他的智商抱有任何期待。 “你的手怎么这么小啊?”他满腔疑惑地问。 “……啊?”什么? “听说手的大小跟心脏的大小差不多啊,你心脏这么小没问题吗?”说着,很理所当然地就把视线往她的胸口—— 茉莉也跟着他的视线移动,最终停在自己胸前。 半晌,她才突然意识到什么。 “哼!”这才是你的目的?踹。 “好痛!你干什么啊?!”抱腿控诉。 “变态!工口峰!” “为什么啊?” 刚好一阵风吹过,掀起了茉莉也的刘海,额角那个大包直接映入了眼帘。 青峰瞪大了眼睛问:“头上这个包又是怎么回事?” “球撞的。” “你每天都过得这么刺激的吗?” “要你管?!” 茉莉也不爽地重新按住了刘海,遮住了包,转头就走。 “我说真的,你得多注意点,老这么受伤多不好啊。女孩子的身体都很娇贵的,留疤就不好看了。” 你不会说话能不能别说话啊! “哎你怎么走更快了,等等我啊!” 茉莉也走得倒是风风火火的,其实刚走了两步就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去哪儿好,于是只能硬着头皮拐进了旁边的小公园,气呼呼地在秋千上坐了下来。想着要是那家伙再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这回就直接对着脸踹好了。 结果等了一会儿,却发现青峰并没有跟着她一起过来。也是哦,没有谁规定他一定会在被她恶语相向后仍旧厚着脸皮跟过来,就算他嘴上说了“等等”这样的话也一样。 到头来,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空荡荡的小公园,一个普通的企鹅滑梯,一个沙堆,和她坐着的秋千。明明以前路过的时候总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小孩子在这里玩耍的,但最近却一直很安静。 “你们也很寂寞,跟我一样……” 向后退了两步,松腿往座椅上一落,秋千就吱吱呀呀地晃了起来。 说起来,向井就是在这里突然出现,成为了打破她们之间平衡的那颗小石子。现在所有的苦恼,困惑,无助,不安,全部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要是没那么好奇就好,要是不知道就好了。 这种想法不可抑制地涌上来,让后悔淹没了理智,冲毁了坚持。 茉莉也停住了秋千,低头望着自己的影子,问: “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回答她的,只有一阵寒冷的秋风。 “如果逃走的话……” 离开这里,离开神奈川,离开由乃的身边。这样就不会再痛苦了,就不会再难过了? 这样,至少其他人就安全了? “又该逃到哪里去呢?” “逃?逃什么?” 低沉到让人难以想象是属于少年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茉莉也一扭头,眼前就是一个放大的……包子? “给我的?”他又递了一下,茉莉也单手接过来,感受到那种热腾腾的温度,幸福地啃了一口:“谢谢,好暖和~” 青峰想在她旁边的秋千上坐下,结果发现自己体型太大卡在半空中,只能一脸麻烦地重新在茉莉也面前蹲着。 “所以,你刚才在说什么?” 她刚刚堆起的笑就这样冷了下来。 “……又是赤司那家伙吗?”他烦闷地挠了挠后脑。 “不是的,”茉莉也摇头,“是别的事。” 她斟酌了半天,不是很有底气地问:“青峰君觉得,为了保护一个人,就把那个人身边所有可能的威胁全部铲除,甚至不惜用上杀人这样的手段……这样没问题吗?” “啊?怎么不行?”就在茉莉也绝望的前一秒,他啃着包子补了句:“——漫画的话。” “不是,是现实中的事!”就不能不大喘气吗,真是够了! “现实?”不要吓他,包子都差点掉了! “哪有这种现实啊?时代剧?被保护是谁啊,将军?天皇?” 哇啊,竟然这样随便把天皇挂嘴边还不带敬语,青峰君真是一如既往得失礼到让人崩溃。 不过他讲得太有道理了! 茉莉也激动地蹦了起来:“就是啊,又不是天皇陛下,哪儿需要那样保护啊,太奇怪了!” “嗯,对。然后呢?”他还是莫名其妙,搞不清楚茉莉也到底想干嘛。 “呃,”她又默默地坐回秋千上,“就昨天因为这个事跟朋友吵了一架……” 青峰无语地站起来,揉了揉茉莉也的脑袋:“你这小脑瓜……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呢?” 不知道为什么,被青峰君用看珍奇动物的眼光盯着,各种意义上都觉得特别得压力山大。 她不爽地啃完包子,把包装纸扔掉,气势汹汹地站在他旁边控诉道: “什么啊,我可是在认真烦恼啊!” 区区笨蛋峰,神气什么?哼! “行行行,认真。那你现在想通了?” 她一愣,点了点头。 “那不就得了?” 对,就如她一直以来坚持的那样,她没有错。是由乃太过激了,是征君太无情了,她的想法是正常的,她的三观没有问题。 可那又怎么样呢?她还是没办法说服他们不是吗? 由乃还是会继续这样行事,一切都没有改变。 她改变不了由乃,说服不了征君,保护不了身边的其他人。只是自己的观点得到了认同,一点意义也没有。 果然,还是只能逃走……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语气却格外轻飘地开口。 “青峰君,你知道什么适合旅行的地方?” 对,逃走,走得远远的。 “哈啊?”今天她老是问一些让他头秃的问题!怎么办,要说实话吗,说他除了修学旅行以外哪儿都没去过! “北海道,听说北海道不错。”鬼知道哪里不错,反正好像有听谁说过。 “北海道……是呢,提起旅行,果然就是北海道。那里好像还是我爸爸妈妈相识的地方,小时候好像总吵着要去,结果一直错过机会。” 去一个再也见不到由乃的地方,去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 “那不是更好吗?你要是想去的话……”他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提议,“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啊。” “嗯……” 再也见不到由乃…… 【我被你养刁了,你要对我负责才行!】 【以后再遇到什么危险,就由我来保护你。】 【你就是我的太阳。】 由乃…… 【由乃,我又被征君训了,嘤嘤嘤。】 【不要撩我啦!】 【我最喜欢由乃了!】 “呜……”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还是舍不得,舍不得离开由乃。 一想到要去一个再也见不到她的地方,就心痛得无以复加,难过得快要死掉。 “你,你要不想我一起去就不去好了,别、别哭啊。” 并不知道茉莉也此时到底在想什么,以为是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又吓到了她,倒把青峰急得团团转。 “不是……呜,不是的……”她拼命摇头,哭得一抽一抽的,声音断断续续,根本没办法把事情好好解释清楚。 青峰原本还努力地想要安慰她,发现不管自己做了什么,茉莉也都会哭得更严重后,反而安静下来,任由她拽着自己的衣摆哭。那种不知所措的情绪过去,另一种情绪就在内心开始发酵起来。 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在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偶尔还会打个嗝,一头顺长的棕发被他揉得到处乱翘,可爱得像只毛绒绒的小动物。绿蒙蒙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时不时地眨上两下,让他想起捂住她眼睛时,她纤长的睫毛扫过掌心时那种极舒适的痒意。 “茉莉也。” “嗯?” 刚抬起头,眼前就是一张放大的俊脸。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唇边就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咦?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慢半拍地抬起手,摸了下自己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感觉。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是亲吻……青峰刚刚亲了她? 茉莉也:“!!!” 虽然被一把推开了,青峰却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慵懒却笃定地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这样有用,不哭了?” “你……你就为了这种事就随便胡乱亲人的吗?” 不是的,不只是为了这种事。——第六感在疯狂地发出警告,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但青峰说不定就只是因为这个,毕竟是那个笨蛋峰,是那个工口峰,他只能想到这种蠢到要死的法子也说不定。 对,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即便不断地做着心理建设,茉莉也仍旧心慌了。她已经发现有些东西正在变轨,正在侵蚀她原本规划好的一切。而她束手无策,已经无力回天了。 “哈?想也知道不可能?” 不要,不要,不要说,她不要听,不要听! “黑木茉莉也,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完了。 一直以来陪她聊天的人,一直以为可以成为知心朋友的人,可以依靠、可以商谈、可以在难过的时候倾诉的人,在被征君和由乃压得喘不过气来时最后的港湾—— 要消失了。 “是吗?那你喜欢我什么地方呢?” 她犹自带着满脸泪痕,幽魂般地发问。 “喜欢我的脸吗,我的个子吗,我的胸吗,还是性格,兴趣?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吗,我的过去,我的现在,我所执着的东西。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她知道,青峰君不是不想回答,他只是没有办法回答了而已。 高大的身躯在她的面前倒下的瞬间,茉莉也的世界也只剩下了一片灰白。 “对,你根本就不曾了解过我。你所谓的感情,都是虚假的。” 一切都不过是神明的恶作剧。 她蹲下来,轻触他的发,眼泪再一次奔涌而出。 “但是,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谢谢,青峰君……对不起,对不起……全部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唤醒青峰的,是不知何时跑来小公园里玩耍的小孩子。因为他躺着挡住了滑梯口,被这些孩子给推醒了。 他还记得自己是因为海原祭放了茉莉也鸽子过来找她道歉的,也记得刚刚还买了个包子,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天来着。 所以……她人呢? 此时,小公园附近的大厦顶层,茉莉也看着青峰醒过来,给她发了个line却没有收到回信,打了电话却无法接通后,摸不着头脑地走向了车站。 对,这才是真实的青峰大辉。那个会担心她安危,不管什么时候都愿意陪着她的人,一开始就不存在。 她也必须要做下决断。 只要她不在的话,由乃就不会再因为她迁怒于人了。 只要她不在的话,就不会再有人像青峰这样被神明的祝福影响了。 对,只要她不在的话,所有的问题都能够得到解决。 茉莉也翻过了防护网,站在了天台边。 要让这个世界恢复它应该有的模样才行。 作者有话要说: 我竟然赶在今天写完了!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