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用的人, 在末世就是拖累和包袱。 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至死不渝，真的有不会放弃的感情，但连悼不觉得‘悼悼’是那么幸运的人。 或许曾经叶铭是真的很爱很爱悼悼, 可是在残酷的环境面前, 这份感情并没有经受住考验。 “……我和妈妈虽然留在了队伍，但队里的人却并没有好脸色, 我能够理解他们，也不怪他们，因为我的确是个包袱, 是个闲人，还是个需要被照顾的闲人。” “为了不让叶铭为难, 为了让大家不丢下我，妈妈做了很多事情, 队伍的后勤，出去寻找物资, 妈妈都会主动跟着, 这样大家就能少点怨言，让我这个吃白饭的人留下。” “我也想出力, 可是我自己不争气, 就像队伍里人说的那样，就算卖个屁.股, 也算靠本事不是……可就这么简单的事情我都做不到，我总是个包袱，一直连累着母亲, 连累着别人的包袱……” “这不怪你。” 封衍忍不住开口，他看到妖男那张平静的脸终于发生了变化，淡淡的水痕出现在对方脸上。 胸口有些发闷，此刻，他宁愿不去探索对方心中的秘密，宁愿妖男永远都是没心没肺的样子。 封魔头从来都是铁石心肠冷酷无情，可对这个人，他的心硬不起，难怪老魔尊说，魔道中人不能动情。 “为什么不怪我呢？如果不是我，妈妈她会活得轻松幸福很多……你知道么，那个女人，傻得要死。” 连悼自嘲轻笑。 “……她是从农村出来的，姥姥姥爷走得早，亲戚不怎么管用，吃着百家饭长大，十八岁都没满就去了城市打工，为了混口饭。” “她没有学历，在大城市很难混，但她是个特别能吃苦的女人，什么脏活累活她都能干，她还是个特别……漂亮的女人，所以她遇到了我的父亲，一个人渣，一个骗完她人她钱就跑的人渣……” “可你知道那个女人有多蠢么，人和钱都被骗得一干二净了，她竟然还坚持要把孽种生下来，天天在菜市场里转悠，靠着别人可怜，捡着菜叶把肚子养大……结果却生了个药罐子出来。” “所有的人都说她傻，说她笨，可是她说，悼悼是她最珍贵的宝贝……” 眼睛里的东西控制不住，连悼不愿意去回想，可埋藏的记忆挖出来，便如泉眼般流水挡不住。 “就为了养这么个药罐子宝贝，她放弃了真心愿意照顾她的男人，放弃了可以更加幸福生活的机会，甚至放弃自己的人生和尊严，就因为十岁那年医生说我再不做化疗就没得救了……” “之后没多久，她就告诉我说，‘悼悼，妈妈找到了一份很好的新工作，工资很多很多，但是晚上要加班，你要乖乖的在家不许乱跑哦，等妈妈赚了钱，就给你买你喜欢吃的巧克力和糖果知道吗？’ 然后我便看见她开始每天穿漂亮衣服，化好看的妆出门工作……她本来就长得漂亮，稍稍打扮真比那电视里的明星还好看，我特别喜欢看她穿裙子的样子，温柔又温婉。” “她是拿回来了好多钱，多到足以让我做化疗活下去的钱，可你知道她去什么地方工作了么……用你们的话来说那地方应该叫青楼？妓院？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哪里宝贝，值得那个蠢女人走上这条路，我宁愿永远都不要看到她穿裙子的样子……可她却总说，悼悼，要好好的活着，妈妈的悼悼要做这世界上最幸福快乐的小孩。” “可她的幸福呢，她从来都没想过，要是没有这个儿子该多好啊……” “叶铭也是个很好的人，如果没有末世，我想，他可能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照顾我，爱护悼悼一辈子……” “但有些感情是经不起考验的，末世的生存压力不是一句话能够抗得住的，在活着和饿肚子面前，很多人都会选择低头，虽然没将我赶走，但是我知道他开始讨厌我了，嫌弃我了。” “我不怪他，我本来就是个累赘，他对我好是有情，丢下我是有理，我怨不得谁，要真怨，就只能怨我自己不争气，拖着那么副身体，我什么都做不了，连用身体讨好他都做不到……队伍里的人骂我是吃白饭的，他们说得没错。” “末世大半年之后，叶铭从外面带回来一个男孩，那男孩长得很漂亮，比我好看比我健康，还比我会讨人喜欢，哪怕同样是普通人，队伍里的人却都很喜欢他……” “之后我的屋子就让给了那个男孩，我打扫屋子的工作也分给了那个男孩，叶铭带回来的巧克力、奶糖归属权也成了那个男孩……我喜爱甜食，最喜欢吃巧克力和奶糖，大白兔的那种，小时候妈妈总用这两种糖哄我。” “那个时候我便明白，曾经的叶铭真的没了，我失去了可以依靠的人，我开始没日没夜的忐忑不安，我害怕他将我和妈妈赶出队伍，离开了队伍，我和妈妈根本生存不下去，我一直在绞尽脑汁的思考我要怎么做才可以和妈妈留下……” “但如果我知道他改变之后会那么绝情，我宁愿被赶出队伍早点死掉。” “我的身体不好，但我脑子好使，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天无绝人之路，我在电脑上有着很好的天赋，从小到大与世隔绝的生活让我只能通过网络了解外面，这种被迫的专一让我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成了别人口中的天才……” “虽然这种天赋在末世中用处没有末世前那么大，可至少在基地混个后勤保证生活没问题，我开心的以为我长大了，我不是拖累了，我也可以保护妈妈了，但是我真的太天真了，天真到愚蠢。” “有一天，妈妈和他们像往常一样出去寻找物资，可晚上回来的队伍里却没有她的身影。叶铭告诉我说，他们遇到了丧尸潮，妈妈年纪大了，跑得太慢了，所以回不来了……” 连悼声音哽咽喉咙，指甲掐到肉里。 “可没人知道，我在妈妈身上放了东西，妈不是因为跑得慢，而是因为争抢一块巧克力，叶铭的男孩将她推下了车……” “没人想过告诉我真相，包括他，可能他们觉得这根本就是件无所谓的小事，末世每天消失的人太多了，我和妈妈本来就是属于被淘汰的人，谁会在乎？” “大家都说，人是会变的，他们说得没错，所以他们没想到我这么个病托子也有力气杀人，叶铭也不会想到我当天晚上就能下手，杀死他此刻最心爱的那个男孩，谁也不会想到曾经那个走两步路都要喘的人后来竟然能够独自活到末世最后……”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妈妈最后的声音……她叫我去救她，她说周围有好多好多的怪物，抓得她胳膊疼，她害怕……那个蠢女人，她也知道怕了，我以为她就像个超人，可以一直保护她的宝贝……” 是的，他一直那么以为，以为他所想象的美好一切。 他以为她可以一直保护她的宝贝，但末世来了所有人都自身难保； 他以为她可以陪着她的儿子到老，但她一去不回； 他以为她还活着，但他忘记了她说怪物抓得她胳膊疼…… 是的，只是……他以为她还活着，他所谓的执着和愿望，一直都是自欺欺人而已。 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万般算计努力只是一场做梦罢了。 连悼站在原地轻笑…… 周围的幻境散去，陷入一片混沌黑暗，比之先前更加黑暗，空间似乎隐隐波动，出现丝丝裂缝。 伴随着连悼的轻笑，那丝丝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最终形成一个漩涡般的黑洞，吸着连悼的灵魂过去，仿佛要将他吞噬。 “连悼，回来！你给本尊回来！” 封衍龇目嘶吼，伸手去抓。 可明明他已经触碰到了那个叫做‘连悼’的灵魂，却又在刹那穿透而过，怎么抓也抓不住。 连悼被吸到黑洞漩涡入口，他仿佛听到了属于他世界的嘈杂之声，仿佛看到了那个蠢女人朝他招手，叫着宝贝，叫着儿子，冲他露出温柔又温婉的笑…… 他想回家，他真的很想回家。 连悼努力的朝黑洞漩涡过去，他似乎闻到了家乡的味道，似乎看到了家乡的环境，似乎看到了他曾经与母亲住过十几年的屋子…… 回去，对，回去，都是骗人的，都是自欺欺人骗人的，回去，回到属于他的世界去。 “连悼，你真的现在就要回去，真的要半途而废么？”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他熟悉的嗓音，熟悉的叹息。 岳兮弦…… 连悼顿住，他想捂住耳朵不想去听，他就想回去，连他自己都自欺欺人，他作甚要相信别人。 他的愿望，他的执着，都不过只是他美好的幻想而已。 “连悼，我需要你，这里所有人都需要你。我说过，你帮我完成任务，我就会帮你实现心愿，请你相信我，相信我好不好……” 身后的声音充满着祈求。 连悼捂着耳朵难以抉择。 这里不过一个二次元的虚拟世界，不过一个二次元的人物，岳兮弦凭什么帮忙他实现心愿，对方连自己都帮不了，凭什么帮他？ 他没有心愿了，没有执着了，他只想回家，只想去看看妈妈的照片，看看属于他的地方。 “连悼，求求你，求求你了，请你相信我……” “连悼，连悼……” 越来越幽远的声音，像极了曾经母亲最后的声音，那样绝望，留恋，祈求，让人无法呼吸。 “你要让我如何相信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那个愚蠢的女人可以为自己活一次，逆天改命，连自己都没有自由的你可以做到么……” 连悼放下捂住耳朵的双手，嗤笑转身。 岳兮弦的魂魄站在他背后，红衣飘厥，似鲜血淋漓的味道。